第38章 第 38 章 夫人快勸,遲了來不及!……
南泱坐在兩個人中間, 腦瓜子吵得嗡嗡的。
陸澈明顯為了討要弟弟而來,彼此心知肚明,但兩人嘴上都不提陸三郎。
陸澈激烈地攻擊蕭承宴用攻城撞車撞破衛家大門的舊事。
“衛家是開國功臣之後, 伯爵府邸。肆意踐踏衛宅,蕭侯是否存心藐視開國功績?”
“攻城用的撞車開進京城, 撞破開國功臣之宅邸,此非忠臣之道, 有禍亂社稷之心!”
蕭承宴懶散地往邊上靠,靠坐圍屏大榻上。
“陸中丞得了豫王青眼, 平步高升, 說話也比兩個月前有底氣。手中握有權柄的滋味可好?”
“但權柄這東西得抓牢了。豫王給了陸中丞權柄, 陸中丞就得打起全副精神, 全力攀附豫王才對。盯著本侯不放,陸中丞本末倒置了。”
陸澈聲冷如寒泉:“彈劾蕭侯的奏本已堆滿內廷御案。如何應對聖上和豫王殿下的質問, 還是提前打算起來的好。本官贈蕭侯四個字, 恃武者滅。”
蕭承宴嗤笑:“陸中丞腳下這條權臣之路不穩, 當心跌下青雲梯啊。”
南泱:……這兩位雞同鴨講,各說各的。難為你們也能夠吵這麼兇?
兩邊激烈幾輪交鋒,言語如風霜刀劍, 句句刺骨。不知為何,忽地不約而同沉寂下去,誰也不再開口說一個字。
客堂陷入一片可怕的死寂之中。
如果說剛才的言語交鋒如兩軍對戰, 如今死寂之下, 一股明顯殺意四處瀰漫。
就連香案下嗚嗚掙扎的陸三郎都本能地停下發聲, 安靜如雞。
南泱瞅瞅右邊神色冰冷的陸大表兄,瞄瞄身後笑容危險的新婚夫君。
惦記著明先生的囑託,伸手輕輕扯了扯蕭承宴的衣袖。
“明先生讓我來勸勸蕭侯……”
陸澈目光筆直眺望門外遠處, 並不看她這處,忽地開口道:
“二孃,你被強搶拜堂,新婚半月有餘,應是最如膠似漆的階段。為何還稱呼他蕭侯,如此生疏?他對你不好?”
南泱:……?讓她把話說完吶!
南泱試圖把重要的話頭掰回來,“明先生讓我勸勸……”
“夫妻之間如何稱呼,內帷家事,一個不相干的遠房表兄也敢上門置喙?”
輪到蕭承宴出言打斷了。
他以毫不客氣的姿勢踞坐大榻中央,臂展寬闊的雙臂往兩邊伸開,笑容帶嘲弄意味。
“本侯歸京修身養性半個月,都開始覺得本侯好說話了?一個個踩著本侯往上爬?區區一個御史中丞,殺不得?”
彷彿戰場敲響決戰鼓點,蕭承宴人在笑,目光卻森冷,攬著南泱後腰的手鬆開,反手握住長刀,拇指頂開木刀鞘。
嗡聲鳴響,長刀出鞘半寸。
南泱:??
她一句還沒來得及勸呢,刀怎麼出鞘了?!
客堂外露出明文煥半個身子。
蕭侯殺心已起,明文煥面色都變了,緊盯南泱,飛快地做手勢。
夫人快勸!遲了來不及!
南泱人都麻了。
硬著頭皮去按蕭承宴拔刀的手腕。
“蕭侯彆氣了。遠房表親也是親戚大年底的動手殺親戚不吉利我送陸大表兄出門吧!”
她這輩子沒說過這麼快的句子,說完一陣猛喘。
出鞘幾寸的長刀停在身邊。
被她按住的手腕未再動作,卻也未收刀。
蕭承宴眉眼間戾氣浮現,殺心已起,聲線低沉三分,從身後俯下,吐氣聲危險地拂過南泱的耳垂。
“平常大小事都不見夫人出面,今天倒是出奇。究竟是明先生讓夫人來勸,還是夫人自己想勸?夫人意圖包庇的,究竟是遠房親戚?還是舊情人?”
連串問題,答都不知從何答起,南泱懵了一陣:“沒有。”
“有。”蕭承宴開始不講理了。
“細算起來,陸三郎哪算得舊情人呢。本侯險些忘了,面前這位陸中丞,才是夫人青梅竹馬,幼年定親的舊情人啊。”
南泱:??你聽聽你自己說的甚麼鬼話?
被激怒的蕭承宴面上反倒不顯甚麼,唇邊甚至還掛著一抹笑,伸出長腿,一腳踢去香案上!
這一腳踢得力道狠,南泱眼睜睜看著香案直接橫飛三尺,擦著陸澈的衣袂撞去身後牆壁,轟然大響,木屑四濺。
陸澈坐在原處不動,神色彷彿在看瘋子:“蕭承宴!二孃還在客堂,你發甚麼瘋?!”
蕭承宴在笑。他垂眸往下,甚至很溫柔地摸了摸南泱凌亂的髮絲。
“怕不怕?”
南泱盯著五花大綁倒在地上嗚嗚大喊的陸三郎,搖搖頭,“不怕。”
踢個香案有甚麼可怕的?
只要你別當場拔刀,把陸家兩兄弟一刀一個捅個對穿,就沒甚麼可怕的……
蕭承宴大笑,笑聲顯出不多見的放肆愉悅。
“不愧是蕭某的夫人。”
南泱被拉起身。
原本按住手腕不讓蕭承宴拔刀的手被反攥進有力的掌心。
她被不輕不重地往榻邊一推,“站好了,看著。”
“本侯的夫人勸說,動手殺親戚不吉利。”
蕭承宴雙手反握長刀在身後,無事人般地跨過地上的陸三郎,走去肩背挺直端坐不動的陸澈面前。
“陸中丞,請罷。侯府不歡迎陸中丞,以後勿再打著表親的名頭登門了。”
陸澈深吸口氣,忍耐地起身:“陸某告辭。”
越過蕭承宴身側,蹲下身去,要替陸清澤解開繩索,陸清澤激動地嗚嗚大喊。
變化在於一瞬間。
蕭承宴抬腳踩去陸清澤胸口,笑容帶嗜血殺氣。
“本侯的夫人只說送陸大表兄出門,地上這個留下。”
陸澈怔住。
扯著弟弟不肯放手。
“三郎年少不知事,他只是個太學生而已!蕭侯既然放過陸某,又何必為難三郎——!”
親兵一擁而上,才不管來客的官職大小顯貴身份,毫不客氣地扯開陸澈,把今日登門的不速之客往外驅趕。
五花大綁的陸清澤還在地上嗚嗚扭動掙扎,蕭承宴把人提起,砰地一聲扔去屏風大榻邊,腦袋正好卡在木扶手上,他抬手一按便壓住陸清澤的脖子。
長刀鞘橫架在脖子上,赫然擺出殺雞割血的姿勢,蕭承宴坐回三面圍屏大榻的正中央,以刀鞘拍拍暈頭轉向的陸清澤。
“你長兄運氣好,本侯的夫人願意為他求情。”
“至於陸三郎你麼……膽大包天,哄騙誘拐有夫之婦。我看夫人有點心虛,她是不敢替你求情的。”
“對不對,夫人?” 蕭承宴瞥向身側。
站在榻邊的南泱:……救命!突然拋來一道送命題!
陸澈臉色變了。
三弟到底折騰了甚麼事,以至於被蕭侯報復綁走,三郎身邊的親隨小廝邊哭邊含糊交代,他只聽了個大概。
但寥寥幾句足以讓他意識到嚴重性。
裡應外合,勾引新婦私逃……
私逃不成被抓回的衛二孃,自己避嫌還來不及,當然不可能替三郎說情。
族弟性命危在旦夕,陸澈極力想停留,但他被毫不客氣驅趕出客堂。
被親兵們推搡跨出門檻的同時,本能地回望南泱。
回望那一眼極其複雜。
多年傲氣混雜不甘,夾雜著痛苦和請求。
極其複雜的眼神——沒對上接收的人。
陸澈盯著南泱,南泱背對著他。
他這位庶出t的衛家二表妹,從小便這樣。頂著高門庶女的尷尬身份,本該善於抓住機會,練就洞察人心的能力,機敏玲瓏,居安思危,方能彌補出身上的欠缺。
衛南泱卻恰恰相反,日子得過且過,無心上進,從小隻惦記玩耍。
年少時京城求學的那幾年,他看不下去,暗示過她,開導過她,冷待過她。
但衛南泱還是那副【隨便你罵、我自巋然不動】的脾氣。
如今她經歷了一場搶婚,被迫嫁給新夫,依舊沒生出察言觀色的機敏本事,壓根沒注意到他這邊無聲的懇切目光,直接對著蕭承宴過去了。
當著陸家人的面,直奔新夫。
半分顏面不給陸家留下!
不止陸澈霍然轉頭再不看,被按住脖子趴著的陸清澤也痛苦地閉上眼,不看不看!
南泱壓根沒注意陸家兄弟的表情。
她站在屏風大榻旁邊,盯著新婚夫君膝上橫放的刀。
她的夫君,起先以長指來回撫摸刀身。
心情顯然越來越不好,撫摸刀身的動作變成握住刀柄。
刀抬起了,刀架上脖子。
蕭承宴殺心已起,黝黑瞳孔因為嗜血興奮而光亮銳利,手肘一動,刀鞘在陸三郎的後脖頸橫著滑過——這是個殺雞宰羊的動作。
南泱迎面對上陸三郎驚恐的眼神。
被捆著的陸三郎,迎著刀動彈不得。麻布堵住的嘴嗚嗚喊叫,試圖說話。
南泱目光帶同情,手剛抬起,窄袖微動,蕭承宴即刻便察覺了。
鋒銳目光轉來臉上,涼颼颼轉一圈,南泱感覺臉皮都被刮掉一層……蕭承宴笑容寒涼。
“想替他解綁?你試試看?”
“沒有。”南泱語氣鎮靜。
蕭侯想殺人,哪個攔得住?她並不覺得自己有攔的本事。明先生對她的看法還是誇大了。
陸家兩兄弟,今日進了侯府,算是一隻腳跨進閻羅殿。
她盡力挽回,能保一個保一個,能保一雙保一雙。
如果實在保不住……
南泱從袖袋裡掏出還沒來得及吃的熱胡餅。
滾熱新出爐的胡餅,一口沒來得及吃,就被明先生給拉過來了。
在蕭承宴銳利逼視的視線下,她伸出手去——
拔掉了陸三郎嘴裡堵的麻布。
陸清澤瞬間感動地哽咽了,“二妹妹,我就知道你會救我!你心裡還是顧念著以往情分的……唔唔?”
南泱把溫熱的芝麻胡餅往陸清澤嘴裡一塞。
塞了個滿滿當當。
同情地對他說:“蕭侯想殺的人,我保不住。三郎,吃點餅,做個飽死鬼吧。”
“……唔唔??” 陸清澤難以置信地瞪大眼。
南泱體貼地把餅轉過半圈,“再咬一口。吃飽了好上路。”
陸清澤崩潰的眼淚珠串子似的,噼裡啪啦地掉,“我不吃,我不——唔唔唔?!”
南泱哄他:“再吃一口。吃飽上路不比餓著上路強嗎?”
“……二妹妹,你……唔唔唔!”
冷眼旁觀至今的蕭承宴不知何時收回了刀。
人又懶散靠回屏風大榻,斜睨身側邊吃邊哭,噎得驚天動地的陸清澤。
修長食指來回摩挲刀柄。
蕭承宴沉思著:……這是個甚麼路數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