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第 34 章 從侯府逃走並非難事。
第二天是個晴日, 蕭承宴清晨離去帶走了刀。
他長刀向來不離身,只有進婚房才卸下。原因嘴上從來不說,但南泱記得清楚。
某個清晨, 她被沉睡驚醒的新婚夫君一把兇狠按倒,對方在枕下摸刀的本能反應, 嚇掉人半條命。
昨晚睏倦之下,她竟忘了蕭侯不能忍受身邊有人, 和他躺同一張床上睡著了!
等早晨驚醒,發現自個兒好好地睡在床上, 對面小榻被褥凌亂, 蕭承宴後半夜睡的小榻。南泱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撿回一條命。
明先生大清早被喊來婚房。
南泱屏退左右, 連阿姆都請去屋外, 私下單獨詢問的問題,讓明文煥目瞪口呆。
南泱委婉地問:蕭侯平日果睿決斷, 動靜如風。
但遇到大事刺激, 會不會就……突然那個, 性情大變……?
明文煥終於聽出南泱的意思,幾乎吐血:
“夫人……夫人為何如此懷疑?!蕭侯神志清明,謀劃冷靜, 做事雖說有時狠辣了些,但始終清醒理智!跟瘋症沒有半點牽連啊!”
“真的?”南泱不大信。
明先生畢竟是侯府家臣,向著主上說話正常。
“我和蕭侯拜堂成親, 便是夫妻了。明先生沒甚麼好隱瞞的。其實我也有點阿孃傳下的瘋病……”
明文煥又嚇了一跳:“絕無可能!臣屬自從認識夫人的頭一天起, 夫人懂事明理, 性情溫和,和瘋病無半點干係。哪有好好的人突然發瘋的道理?發瘋的都是受了大刺激的。夫人以後再莫如此說自己了。”
南泱還是有點懷疑。
這世上有天生的瘋子,也有像阿孃二十多歲突然發瘋的瘋子。自己長到十六歲沒有發瘋, 不代表以後一輩子也不會發瘋。
去年底,她在衛家不就鬧了一場?鬧得不怎麼像她平日模樣。
以至於阿父懷疑她發瘋,把她挪去平安鎮養病。
但繼續追問下去,明先生看起來快瘋了。
南泱只好把疑問吞回腹中,點點頭,表示記下。
問起第二個問題:“明先生,三月裡,平安鎮是不是送來一個黃郎中的女兒,號稱桑林邊救下蕭侯的救命恩人?她如今人呢?”
明文煥居然有點印象:“黃娘子啊……早跑了。”
南泱:“啊?”
根據明文煥的說法,黃娘子接入京沒幾日就逃走了。侯府文書有入府記錄,出府記錄那可沒有。
“黃娘子貪慕富貴,冒領救命之功,蕭侯豈是輕易被矇蔽之人?黃娘子入府之後,被安排做廚娘。或許侯府廚娘的日子跟黃娘子想象裡的好日子有差距?”
明文煥一攤手,無辜道:“總之,跑了。”
南泱:……嚇跑了吧?
明文煥不知道誤會了甚麼,臨走前笑呵呵留下一句:
“哎呀,夫人不必多慮,甚麼黃娘子,甚麼賞賜的八位美人,都不入蕭侯的眼。蕭侯一顆心全系在夫人身上啊。”
南泱無語地目送明先生走遠。
阿姆邊縫補邊嘀咕,“黃娘子人不見了,嘴皮子一開合說跑了。跑了還是死了,誰知道?”
“明先生那狐貍,說話光撿好聽的說,處處向著他主上。甚麼‘蕭侯一顆心全系在夫人身上’,我呸,那煞星哪有心。二娘子,你可別被騙了。防人之心不可無啊。”
絮絮地說了半日,不見回應,阿姆狐疑地去看,只見南泱對著窗外,人發怔。
“二娘子?”
南泱猛地回過神來,起身道,“我去換水。”
婚房新添了兩盆水仙。
這些日子婚房新添許多佈置,大都是顏色喜慶的陪嫁和柔軟織物,跟嫁進侯府當日雪洞似的大屋天差地別。
但南泱時常覺得,婚房還是冷清,少了點甚麼。
少了甚麼呢?
直到某天早晨,她留意到落了一層白霜的光禿禿的窗臺,終於醒悟:——少了花草綠植啊!
水仙沒敢擺在屋裡,怕侯府主人不喜,悄悄擱窗臺邊上。南泱推開木窗,把窗臺上的兩盆水仙端進屋來。
被明先生一番話激起的細微漣漪,也逐漸平靜下去。
蕭侯搶她成婚,閒來無事就上手揉揉捏捏,入婚房記得卸刀。對她應該是有點喜歡的。
就像她養花。
丁香苑養的幾十盆花,平日惦記著給花澆水,鬆土除蟲,她對這些花當然也是喜歡的。
但遇上出嫁的大事,她心裡惦記著姨娘,便顧不上丁香苑的花了。
留在丁香苑的幾十盆花如今不知還剩下幾盆?
南泱摸著水仙圓滾滾的球莖,心想,在蕭侯眼裡,或許她正如一盆令人喜愛的花吧。
不管怎樣,總之,人在侯府,嫁都嫁了,還能咋地?
日子一天天地能往下過,那就繼續過日子吧。
晌午時分,狄榮領幾個親兵來婚房尋主母。
遠遠地扯著嗓門喊,“二門後清理乾淨了,後院住人的院子也清出兩個。但昨夜八個美人跑了一多半,簡直沒把淮陽侯府放在眼裡,何其挑釁!夫人,要不要把跑了的抓回來,挑兩個殺了,殺雞儆猴?”
南泱:這是挑釁嗎??
快嚇死了才連夜跑路的好嗎?
她趕緊叫停霍霍磨刀的狄將軍:“別。跑了就跑了,不必再追究。剩下幾個?”
八個美人跑了五個,只剩三個未走。
這三位現在都站在婚房外。
宮裡賜下的四位美人結伴跑了兩個,剩下兩個,自稱“雲姬”,“楚姬”,都生得甚美。
雖說面色t蒼白、眼下掛青,昨夜沒睡好,依舊不減麗色。
豫王送來的四個美人更是直接跑了三個。
只剩最後一個盈盈拜倒見禮。
南泱苦惱地對著第三位留下的美人。
宮裡的美人畢竟是天子賞賜,逃走要被官府追捕的,不敢跑可以理解……
豫王的美人你為甚麼不跑呢。
第三位美人終於抬起頭來,日光下露出一張令人驚歎的姣色玉容,自稱“荼姬”。
南泱大為意外。
昨日被蕭承宴一場下馬威,八個美人花容失色,狼狽不堪。以至於今天她才發現:
豫王送來的這位荼姬,赫然是個絕色美人吶。
荼姬不止是所有美人當中容色最盛的,聲音也頗為動聽。
“奴被轉贈侯府,便是侯府奴婢。夫人心善,是奴之福氣。奴家鄉遠在千里,無處可去,求夫人收留。”
三位美人堅決不肯逃走,南泱只好把新收拾出來的兩間空院子撥一間給她們三個住。
至於第二間空院子,正想吩咐,重新鎖上吧……
生得最為溫秀柔婉的雲姬款款拜倒,柔聲相勸。
“夫人總不能一直住在前院。不合規矩還是小事,前院並無阻擋,外客可以從侯府大門長驅直入婚房。夫人愛清淨的性子,如何受得了種種意外驚擾?”
“正好內宅空出一間大院,奴斗膽,請夫人入住。”
另外兩個美人,荼姬和楚姬也拜倒懇請夫人搬去後院。
荼姬道:“夫人住得近了,便是奴等的主心骨。”
“夫人住得近了,奴等睡覺也安穩些……”楚姬含淚道。
南泱謹慎地沒有應下:“我說的不作數。搬不搬去後院,要問過蕭侯意願。”
三位美人齊聲道:“勞煩夫人。”
目送三位美人款款走遠,南泱坐在原處琢磨了一陣,越想覺得不對。
她見三位美人是打算勸勸她們,怎麼變成被她們勸說了?
“都不是省油的燈啊。”
阿姆的警惕心更強,感慨道:“天底下哪有想和主母住得近的姬妾?都指望著借二娘子你的勢,能夠離蕭侯近一些,她們好上手勾引。尤其是那個荼姬。”
想起荼姬,南泱忍不住驚歎起美貌:
“好生美麗的娘子。眉眼髮絲,簡直無一處不美。”
阿姆呸了聲,“妖妖嬈嬈的狐媚子,從小學勾引男人的手段才能長成這幅狐媚模樣。二娘子,你得當心荼姬這女人。蕭侯再不好,也是二娘子拜過堂的夫君。可不能被狐媚女子勾引走了。”
南泱沒應聲,捧來一盞新泡的薑茶,勸阿姆多喝點熱茶,暖暖身子。剛才在大風的庭院裡接見三位美人,兩人都凍得不輕。
“跑了的五個肯定因為畏懼蕭侯。但留下的三個,倒不一定別有用心。”
她淡定地勸慰阿姆放鬆一點,不必草木皆兵。
“都是被天家貴人送來的美人。送進侯府也沒人問過她們自己想不想。這三個不敢跑的,說不定都是老實人呢。”
阿姆嘆了口氣,不再勸說,接過薑茶喝了一口, “但願吧。”
——
雖說明先生再三保證,南泱還是覺得,新婚的夫君有點瘋病根源在身上。
天底下的夫妻哪有邊親吻邊攥著匕首逼夫人捅自己的?
親吻時一刀捅進心窩,滋味更痛快?
南泱無語地摸著自己嘴唇,目光落在床頭。
昨晚蕭侯又來了婚房,又親了她。
所以這把削鐵如泥的防身匕首,今早又插在床板上了。
可真是驚心動魄……親一次,驚心動魄一次。
實話實說,能讓她心臟劇烈狂跳的次數當真不多。
上一回心臟狂跳,似乎還是八月初一城外大戰,她站在衛家圍牆高處,被許多鐵箭明晃晃指著的那次……
南泱端起水仙花盆換水,邊換水邊嘀咕:
“我跟蕭侯是夫妻吧?我跟他也沒仇啊。怎麼每親一次,非得拔匕首塞我手裡,搞得跟仇人不共戴天似的?”
阿姆不敢碰那把匕首,又看不過眼,整個白天絮絮叨叨。
屋裡人來人往的,如此鋒利一把匕首,明晃晃插在床邊,落在所有人眼裡,像話嗎?
周夫人眼下安安靜靜的,不定甚麼時候便會發作起來。萬一發狂搶奪匕首呢?
說的很有道理。南泱當場把床邊的匕首拔起,插枕頭後面去了。
藏得太深,蕭侯會找。
阿姆一語成讖。
早晨還在說周夫人安安靜靜的,許久未發作病症了……當天便大發作一場。
一個發瘋的阿孃,發作起來抵得上五個逃跑的美人。
周夫人撕破了身上能撕的所有布料,抓起身邊能抓的所有尖銳物件,在庭院裡奔跑大叫,邊喊邊哭。
“你騙我!”“你們所有人都騙我!”
“你們這些白眼狼!我殺你們所有人!”
南泱帶著阿姆和兩個陸家女使,四個人氣喘吁吁才終於壓制住周夫人,把一雙不住戳刺的長竹筷從她手裡奪走。
南泱趕緊把大斗篷披去周夫人身上,隔著斗篷緊緊地擁住神志不清的生母。
“是我啊,阿孃的女兒南泱。”
“我看著阿孃呢。”
周夫人刺耳地大罵:“白眼狼!”“騙子,你們都是騙子!”
大喊大叫到筋疲力盡才停止,癲狂發作變成了抽泣。
“南泱,南泱,他們毀了我啊。別讓他們也毀了你 ……”
“不會的。”
南泱擁著生母輕聲安撫,“放心吧阿孃,我好好的過日子,沒人能毀了我。”
周夫人筋疲力盡地昏睡過去,南泱跟阿姆合力攙扶生母回屋。
兩個陸家女使若有所思的目光如影隨形。
——
跑了五個美人,剩下的三個美人稱得上乖巧。不僅令人省心,日子還多了些意外的樂趣。
楚姬擅長琵琶,雲姬擅長廚藝,荼姬歌舞精妙絕倫。
摸清白天蕭侯不在府中的路數之後,三個美人天天往南泱屋裡跑。
南泱就著雲姬獻上的精緻吃食,接連欣賞兩天的動人琵琶,快歌慢舞。平心而論,歌舞琵琶甚為動人。
就是耳邊清淨慣了,聲響太多,覺得吵。
她讓人給後院砌了個小廚房,讓廚娘把採買的新鮮食材送去後院,叮囑三位美人:
“歌舞琵琶甚好,吃食甚美。你們在後院無事的話,互相教學吧。不用天天來我這處獻藝,有事再來。”
南泱終於能夠清清靜靜地坐在屋裡擺弄水仙。
初冬暖陽從窗外照進屋裡,阿姆坐在小榻邊做繡活,阿孃接連幾天沒有發作,侯府主人接連幾天沒來婚房,她憐愛地撫摸著水仙莖球新發出的綠枝。
無人打擾可以發呆的日子,才叫做神仙日子啊……
……她又想多了。
極有眼色麻利幹活的兩位陸家女使當中的一個:紫棠,冷眼旁觀幾日之後,開始進言。
“夫人,從侯府逃走並非難事。一夜順利逃亡了五位美人,可見西側門入夜後,要麼根本無人看守,要麼守衛鬆弛、形同虛設。”
“這許多天無人過問,蕭侯根本不在意後院美人的死活。”
紫棠勸說南泱,“美人們可以順利逃走。夫人又何必如鳥雀一般,乖巧停留鳥籠中呢。城門下被強搶而去、出嫁當日換夫婿的奇恥大辱,夫人忘了嗎?”
“新婚日子表面過得去,難道夫人就打算將錯就錯,留在侯府?被淮陽侯一輩子拘在身邊?淮陽侯性情戾烈,又豈會一輩子珍惜夫人?”
紫棠鄭重地壓低嗓音,“夫人——忘了原本的夫婿,陸家三郎君,陸清澤了?”
“……”南泱默默喝了口熱薑茶壓驚。
如果不是被你提起,她還真把陸三郎給忘得差不多了。
作者有話說:南泱:紫棠,你才出場幾章?怎麼就……
紫棠:奴會勸動夫人的。
南泱:你別勸了
開獎了寶寶們!留意檢視通知,歐皇就在我們中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