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第 33 章 總不能一直躲我睡小榻。
兒臂粗的龍鳳喜燭映得內寢間紅裡帶亮。
如果說開始還帶幾分揶揄戲謔的意味, 話鋒一轉。
蕭承宴聽說了美人們前來哭求的事,沉吟著,指節叩擊幾下床板:
“我早說了一個不留。明先生勸我留一段日子, 交給你處置。實在麻煩的話,還是全殺了罷。”
南泱都聽習慣了, 甚至可以心平氣和地開口。
“還好,已經麻煩過了, 不麻煩。”
已經把人安排去西側門邊了。
美人有腿,今夜自己會跑……
南泱這句“已經麻煩過了”, 不知戳到哪處, 引得蕭承宴笑了聲。
“心軟見不得死人?見多了你會發現, 死人比活人省事得多。”
南泱嘴上不提, 心裡嘀咕:死人不說話也不動,當然比活人省事。但也不能天天提刀砍人, 日日腥風血雨吶。
“總要對著活人過日子的。”她最後如此說道。
蕭承宴唇角一翹, “是你會說的話。” 話題就此翻篇。
“後院那八個蛇蠍美人, 都來見你了?”蕭承宴問。
“都來了。”
“你給她們換去西側門邊住,還是她們自己要求換地方?”
“我換的。”
“你倒是好心。”
南泱帶幾分疑惑問:“不該給她們換地方?”
蕭承宴卻又無所謂地跳過話題:“無妨。剩幾個也行,全死了也罷, 隨你安排。”
話頭轉去兩名陸家女使身上。
“陸家送來這兩個,你留在身邊用了?你放心她們?”
放不放心南泱不確定,畢竟心生在胸腔裡, 外表看不出紅的黑的。但兩名女使幹活是真麻利。
有她們幫手, 阿姆得空多了。
”蕭侯不喜歡兩位陸家女使?實在不喜, 明日我便送回去。但如果能留,還是留下的好。”
“留下做甚麼?”提起陸家,蕭承宴的語氣算不上好。
“你這主母當得輕鬆。別人塞你就收?當侯府是收破爛的?”
“嗯?”訓完這個訓那個, 終於訓到她頭上了?
南泱覺得,他在遷怒。
陸大表兄跟蕭侯兩邊從山陽郡時就不對付,但陸家女使的能力在內宅有目共睹,確是一等一的。誰收破爛了?
“陸家出來的人確實好用。”南泱聲音都大了,
“放身邊用一陣,蕭侯便看出區別了。陸大表兄畢竟是從小認識的親戚,總不會害我……”
她才說了句“陸家人好用”,蕭承宴的目光便唰得轉過來,幽幽地盯著她。
床邊跳躍的火燭映著明間龍鳳蠟燭紅光,搭配對方漆黑的眼瞳,幽深寒涼的視線……
前半句大聲,後半句越說聲音越小,最後南泱幾乎說不下去了,只好閉嘴。
蕭承宴果然毫不客氣地開始嘲諷陸家。
“陸澈的人確實好用,跟他自己一樣。表面內斂清高,看準機會下狠手。”
“你把陸家的人放在身邊,就不怕她們巧言如簧說動了你,趁我不在的某日把你拐回陸家?”
南泱認認真真地思考起自己被說動拐走的可能……
她的視線盯著燈火,蕭承宴從床頭瞥來的視線睨著她。
“不可能。”南泱最後果斷地下結論。
蕭承宴唇角微微一翹,想笑,又壓了下去。
“是麼?”他收回目光,換了個漫不經心的姿勢,面朝床裡板發問。
“你倒篤定?一兩日容易留下,三五日也能留下。時日悠長,你如何確定永遠不會被她們說動拐走?說說看。”
南泱回答得實誠:“嫁妝都在侯府,扛不走啊。”
“……”
面朝床裡板的蕭承宴半天沒吭聲。
“好啊。”等他終於開口說話時,一字一頓,慢慢吐字,牙縫裡都擠出寒意。
“好,好得很。原來本侯的夫人乖乖留在侯府不跑的原因,竟是因為捨不得嫁妝。”
蕭承宴起身下床,一把掀起繡滿鴛鴦碧荷葉的婚被塞給南泱:“嫁妝被子拿好了。”
南泱伸手抱過婚被,轉身欲走,身後冷喝道,“去哪?”她騰地站直了。
不回頭也能聽出身後的怒氣,南泱老老實實抱著被子站住不動。
“床給蕭侯,我去小榻上睡——”
下一刻,人被勾著腰帶往後拉,她倒回兩步,仰倒去床上。
鬆軟的婚被垂落地面。
蕭承宴眉眼間帶戾氣,把寬大的五尺婚被從地上撈起,嚴嚴實實裹去她身上,一圈又一圈,裹成個長條的蠶蛹模樣。
他手勁大,包裹得密不透風,南泱就是絲繭裡動彈不得的蠶蛹。
厚實被子滲透人體體溫,裹著暖和的很。
但面前的蕭侯眼看又要發作。
一天之前,南泱還篤定搶她成婚的這位夫君只是脾氣不好。
但蕭承宴才回府當天……
王媼變成院牆上的骨頭裝飾,丁管事嚇成真瘋子,蕭侯惱起來到底是發作還是發瘋,她也不大確定了。
她目不轉睛盯著對方動作。還好,還好,只在西邊內寢裡走動,沒去明間拿刀……
蕭承宴在堆滿書堆的長案上尋到了想要的物件,走回床邊。
那物件反光,南泱被白光刺得眼睛閉起,又睜開,烏黑的眼睛微微睜大。
匕首?
蕭承宴在長案上尋的,是他離府當日,託親兵轉交給她護身用的匕首?!
南泱只在收到當日拔出鞘試了一次,險些削破指尖。之後便閒放案頭,偶爾把玩幾下做工精緻的匕首鞘。
精緻的鞘身留在案頭。
蕭承宴握著精光四射的匕首,沒甚麼表情地站在床邊,當南泱的面,往床邊木板一插。
刀尖入木如切豆腐,輕鬆扎進去半尺。
南泱:……
好鋒利的匕首!比她想象還要鋒利!
匕首插床頭做甚麼?
下一刻,插入木板的刀尖被拔出,放去床頭。
南泱還震驚盯著匕首尖的反光,人已帶著捂出的熱氣被撈出被窩。
削鐵如泥的匕首塞進她的手掌心。
南泱仰躺在鴛鴦碧荷的大紅婚被上,蕭承宴俯身靠近,衣襟雲山暗紋冰涼。
此刻他淡漠的神色,和硬塞進南泱手裡的冰涼匕首形成強烈對比。
手被握著轉過一道弧度,匕首尖對向蕭承宴自己。
南泱的呼吸不自覺屏住,仰著頭,略緊張地和這位新婚夫君商量:“匕首不用給我。我不需要匕首也能睡覺的。”
蕭承宴垂眼望她: “你確定?”
“做我的侯夫人,住一間婚房,總不能一直躲我睡小榻。”
南泱連人帶被褥都推進大床裡頭,眼看對方踢去長靴上床,“今晚就這麼睡。”
南泱揪住婚被,試圖把自己包起來。
但蕭承宴也揪住了被子。五尺大紅婚被同時包裹住了兩個人。
陌生的人體熱度隔著單衣布料貼上面板,南泱一個激t靈,兩人這麼近,匕首差點扎上去了!
她把匕首往被子外扔。
才扔出半尺,蕭承宴又塞回她手裡。
“扔甚麼?”
塞匕首的動作不容拒絕:“你需要匕首。下面我做的事,你不喜歡,匕首往這裡捅。”
南泱的手連同匕首又被一寸寸強硬地往前拉扯。
尖端傳來布料阻力。
只需往前一探,她手裡削鐵如泥的鋒利匕首,就能扎穿這位叱吒京城的蕭侯的心臟。
南泱:……人麻了。
瘋病這種東西傳染的嗎?
阿孃瘋了,丁管事瘋了,她身邊的人一個個地發瘋,現在輪到蕭侯了嗎?有時候她也很想發瘋……
南泱表情空白地抓著匕首。
彷彿一隻曬乾攤平的沙灘上的魚,蕭承宴俯下身來,靠近她的臉頰,她動也不動。
只要動一下,匕首尖就戳、戳進去了!
後腦勺被攏住,指腹在濃密的烏髮間摩挲幾下。南泱本能地屏住呼吸,目不轉睛看著她名義上的夫君越來越靠近,俊美的面容上依舊沒甚麼表情。
蕭承宴垂著眼,眸光看不清晰,溫熱的嘴唇落在她微微張開的唇瓣上。
南泱:……
匕首甚麼時候落去枕頭邊的,她自己都不記得了。總之,蕭侯只要不殺人,身上的氣息也並不總是血腥的。
這個吻並不像想象中的帶有血氣的一個吻,但持續了很久。
南泱暈暈乎乎地滾進對面懷裡。
蕭承宴捏了捏新婚夫人柔軟泛粉的臉頰,眉眼間的隱約戾氣消散殆盡,又恢復了往日不經意的散漫姿態,“怎麼不往心口捅?”
南泱腹誹,因為你有病,我沒病。
她死活不肯答,於是問題換了一個,這次定要她答。
“避火圖的姿勢看好了?我們的洞房花燭之夜想選哪個?”
又是個送命題!
南泱:“……沒看好。”
嘴上如此說著,人靜悄悄挪出半尺,“再多看兩日。”
蕭承宴低頭盯她片刻,南泱整個人都鑽進被子裡去,只留下濃密的烏髮露在被角外。
被窩裡傳來一句,“今天我累了,天也晚了,歇下吧。”
蕭承宴掀開被子下床。
片刻後,屋裡屋外的燈盞蠟燭都熄滅了。
南泱躲進被子不肯探頭,黑暗的屋裡一陣細微動靜,蕭承宴重新上了床,隔著婚被揉了一把裡頭的蠶蛹:
“你累了,歇吧。”
南泱小聲提醒:“對面小榻鋪的被子也是陪嫁婚被,新做的,很暖和,可以拿來鋪上。”
“鋪上了。”蕭承宴不冷不熱道,“陪嫁的三床婚被當然要看好。本侯的夫人可是為了這些嫁妝才留下的。”
南泱:……
說甚麼?甚麼也別說了,閉嘴睡覺。
被子實在溫暖,今天實在經歷了太多。她閉上眼,陷入黑甜夢鄉。
略急促的清淺呼吸聲裡,蕭承宴把被子裡密實包裹的“蠶蛹”挖出來一點,讓小巧的鼻尖露出被角。
悶得略急的呼吸逐漸平穩下去。
蕭承宴把第二床婚被蓋在身上。
這床婚被確實同樣鬆軟暖和。除了新曬過的陽光氣味,還帶著他新婚小夫人身上的淡淡的香氣。
蕭承宴在黑暗裡閉眼回味漫長餘韻的吻。唇瓣廝磨,柔軟唇珠,無處躲避的靈活小舌。
處處都是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