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第 32 章 罵得有趣。
濃烈的血氣瀰漫t庭院, 咕咚昏倒聲此起彼伏。
南泱被大手捂住口鼻,索性連目光都挪開,只對著近處蕭承宴衣襟上繡的雲山海濤暗紋。
心裡默唸, 看不見看不見我看不見……
脖頸還在被捏著,一下一下, 捏貓兒似的。
蕭承宴在耳邊低語,“夫人心善, 不肯供出丁管事,本侯便當作夫人自己提議的了。”
南泱:!!他都知道了?
瞞下的事被當面戳破, 她唰得抬頭, 動作大了些, 鼻尖又蹭過捂住口鼻的手掌心。
蕭承宴溫熱的呼吸落在耳邊:“夫人才下去的雞皮疙瘩又起來了。”
南泱:……
蕭承宴側過身子, 對著剩下還勉強站著的幾位美人發話。
“夫人見不得髒汙,提議收斂王媼的屍身, 本侯當然樂於聽從。”
“但各位都是新來的, 不熟侯府規矩。內院還是需要一具提醒各位安分守己的屍首。”
“本侯思前想後, 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:
把王媼的屍身收斂入棺,骨頭留下。如此既成全了夫人的善心,留下的骨頭也好繼續提醒各位。”
說罷, 蕭承宴吩咐親兵:“活計幹利落點。”
親兵們毫不含糊地執行命令。
不久,院牆上掛起一副乾乾淨淨的光潔白骨,夕陽暮光照耀下的庭院彷彿屠宰場。
一具空棺木抬進二門, 收斂屍身。
在場的美人們已經沒有能站著的了。
“屍身收斂入棺, 送回衛家。留下骨頭乾乾淨淨的掛去牆上, 甚美。”
蕭承宴欣賞片刻,低頭問南泱,“如此安排, 夫人覺得可好?”
南泱人麻了。
隨便,怎麼都行。讓她回去。
“可以。”她一開口,嘴唇又碰觸到了溫熱的手掌心。
急著起身的緣故,柔軟嘴唇不止碰觸到了掌心,還不慎撞了上去,刮過掌心紋路。
蕭承宴反應很大地蜷了下手掌,隨即若無其事地鬆開。
“急甚麼。”
下一刻,兩隻手扶住肋下——南泱總算從新婚夫君的膝蓋上落了地。
兩人並行出二門。
南泱走得飛快,蕭承宴不緊不慢地跟著。
身後傳來一片虛弱倒嗓的氣聲:
“恭送蕭侯”……“恭送夫人”……
蕭承宴傳下最後一句吩咐。
“畢竟是衛家人,把王媼收斂入棺的事讓丁管事做。盯著他做完,讓他送棺木回衛家。人不必回來了。”
南泱回婚房的頭一件事便是叫水沐浴。
把自己來回搓洗了小半個時辰才出浴桶。洗出來天色早已黢黑。
阿姆留在大屋照顧周夫人,不知二門後發生了甚麼,還很納悶地追問,今日二娘子為甚麼不等用過晚食,這麼早便沐浴更衣?
跟去的兩位陸家女使無言苦笑。
她們回廂房吐了一場,也都更衣了。
南泱啞然用晚食。
說甚麼呢?
畢竟,蕭侯同意了她所有的請求。
王媼的屍身收斂棺木送回衛家,後院也不會腐敗髒汙。
就是有點吃不下……
筷子避開鮮香撲鼻的羊肉燉湯、清煮鱔段幾道葷菜,只撿綠色的韭菜、葵菜,清淡的雞子羹吃了幾口。
才放下筷子,藤黃和紫棠還在收拾碗碟,婚院門外傳來通稟:
後院新來的八名美人求見夫人。
——
婚房各處點起燈籠。
輪到南泱坐在胡床上,雙手交握,略緊張地坐在庭院中央。
阿姆像個門神守在身後,神色緊繃。
“二娘子,你是明媒正娶進門的侯夫人。這幫妖妖嬈嬈的狐媚子膽敢挑釁的話,二娘子只管端坐著,看我挨個大耳刮子打過去!”
南泱搖搖頭。
經歷了下午一場驚魂,她不覺得美人們是來挑釁的。
“多半是沒地方落腳,來尋住處。”
阿姆奇道:“二門後那麼多院子,哪處不能住人?”
南泱和兩位陸家女使默默對視一眼。
“……二門後住不了人。”
腳步聲響起,八位美人魚貫走近。
燈籠光下哪有半分妖嬈姿態?一個比一個神色悽慘,雙目紅腫,腳步虛浮。
南泱同情地打量著虛脫的美人們。一看就是吐空了過來的……
美人們分成兩排拜倒行禮,不約而同開始哭泣。
前排幾個美人邊哭邊懇求,被選中送入侯府,她們身不由己,並非存心爭寵。
如今見識了蕭侯厲害,夫人心善,求夫人庇佑她們,給個活路。
“夫人走後,丁管事、丁管事被蕭侯下令,一點點地撿拾王媼的屍身,不等收斂完,丁管事就嚇瘋了……瘋瘋癲癲地被送走了……”
前排一個杏眼桃腮的美人大聲抽泣起來,“奴是宮裡賜下的宮奴婢,奴家裡有爺孃兄弟,就在京畿外。求夫人恩典,放奴出府歸家!求求夫人。”
南泱為難地道:“明先生領進你們時特意提過,宮裡賜下的美人是天子賞賜,侯府不能擅自放出去的。”
杏眼美人哭泣著癱倒在地。
另一個瓊鼻白膚的美人膝行兩步出列,飽含希冀懇求,“奴是豫王殿下帶入京的美人,並非宮奴婢。求求夫人,把奴放走!”
南泱思考起來。
在她身後,阿姆一臉空白表情。
新入府時的八個美人還都一副狐媚子樣……
白天發生了甚麼,才到晚上,怎麼面相都變苦了?
南泱思索了一陣,八個美人挨個問過去。
到底有幾個想走,幾個想留。
明確要走的只有當眾開口懇求的兩個。其餘六個美人只低頭抽泣,不出聲。
問走也不應,問留也不應。
連問幾遍不得回應,她幾乎要懷疑這幾位美人聾了還是啞了?
紫棠從身後往前半步,附耳低低提點幾句。
“夫人莫再問了。這些賜下的美人當眾求去,無異於背叛舊主。稍微有點心機的都不會回應的。哪怕心裡想走,嘴上不敢說。”
南泱恍然不再當眾詢問。
中庭裡的抽泣聲持續不絕,如此持續一陣,腦瓜子都開始嗡嗡作響。
南泱按著耳朵開口商量:
“西側門邊上有一排小院空著,可以住人。二門後頭需要清潔,今晚是沒法住人了。要不然,你們先挪個地方住?”
把美人們挪去西側門邊上住一晚。
想留的留下,想跑的趁夜跑吧!
如此折騰半個時辰,總算塵埃落定。
美人們低泣著離開了。
南泱終於送走了八尊大佛,心神稍安,原本毫無食慾的羊肉燉湯也恢復了幾分胃口。
阿姆送來一碗撇乾淨肉塊的乳白色的羊湯,她低頭啜飲幾口。
鮮香美味的羊湯熱騰騰地滑入喉嚨,撫慰腸胃。在這個降霜的初冬寒冷夜晚,一碗熱羊湯入腹,眉心都舒展開了。
終於恢復安靜的大屋裡,阿姆坐在小榻邊織補繡活,紫棠、藤黃兩個收拾床褥、準備入睡前的湯婆子。
南泱一邊喝羊湯一邊翻看庫倉目錄。
庫倉目錄是楊慎之今天傍晚剛送來的。
楊慎之實在是個較真的人。跟隨主上出京入京折騰一趟,兩眼通紅、鬍子拉茬,連個休息空隙都不留下,回府後直奔庫倉。
七個庫倉挨個排查,硬是把最小的一隻編鐘從庫倉旮旯裡扒拉出來了。
庫倉造冊目錄的第一篇,正楷大字端端正正寫道:
【國賜淮陽侯編鐘一副,十三件整】[1]
南泱感動得不輕,楊先生也是好人吶。
淮陽侯府三位家臣,明先生、楊先生,都是頂好的好人。狄將軍麼,是跟隨蕭侯出生入死的忠臣。
侯府三位家臣不是好人就是忠臣,這三位家臣輔佐的蕭侯,按理來說,骨子裡應該不會壞到哪裡去……
南泱困惑地回想今天的種種血腥場面。
內宅其實從來爭鬥不少,她從前在衛家時,經常聽到“殺雞儆猴”這個字眼。
但別人的言語都是比喻,蕭侯他是真殺啊。
阿姆時常掛嘴上罵的那句“他就是個瘋子”,南泱從前沒在意過。
有親孃這個真瘋子作對比,她當然看得出蕭侯言語犀利做事果決,顯然神志清醒,人不可能瘋。
但此時此刻,經歷了整天的衝擊,她心裡也忍不住嘀咕著……
會不會是,平日一切正常,一旦被刺激到就會失去理智,大開殺戒?
正想到這裡,遠遠地又傳來腳步響動,有人走近婚房。
南泱還在往漆黑的庭院打量,阿姆騰地冒火了。二娘子整晚胃口都不大好,才用了幾口湯?後院那群美人又來打擾!
阿姆把繡花頂針往繡籃裡一扔,怒衝衝出門去攔。
“哪個狐媚子又來驚擾我家二娘子?!沒看到二更天了嗎?你們不睡二娘子也要睡下——”
夜色裡傳來侯府主人不冷不熱的嗓音,“二更天怎麼了?本侯不能來?”
“……”南泱跳起來往門外一個疾衝。
狐媚子不是在罵你啊蕭侯!刀下留阿姆!
她拖著裙t擺小跑著跨出門檻,把門外目瞪口呆的阿姆擠到身後去,扶著朱漆廊柱,喘著氣招呼, “蕭、蕭侯來了。”
蕭承宴從黑暗庭院裡走上臺階,站定在南泱面前,又問,“我不能來?”
南泱心裡嘀咕,能,這裡本就是你自己的臥寢,當然能來。
但蕭侯你犯病的時候最好別來……
蕭侯有沒有突然犯病,表面當然看不出。
南泱只好把人迎進婚房,眼睜睜盯著對方踏進正中明間,隨手解下腰刀,擱在明間【戰城南,死郭北】楹聯當中的供案上。
南泱繃緊的心絃一鬆,眉頭舒展開來,眼睛彎了彎。
太好了,主動卸刀,蕭侯今晚沒毛病。
鍋上現成的羊湯,熱騰騰盛出半盅,被她鄭重奉上。
蕭承宴大馬金刀坐在床邊,接過羊湯喝了一口,遞還湯碗的同時順手捏了捏新婚夫人燈下泛粉的臉頰。
南泱舉著湯盅:??
屋裡的紫棠、藤黃都是極有眼色的,一個不作聲地接過湯盅,一個點起明間的龍鳳蠟燭,齊齊福禮便往屋外退。
南泱這時才發現,婚房裡只剩下她自己和蕭侯了……
暖紅燭光映亮婚房。蕭承宴脫了外袍,自己靠坐去床頭:“過來。”
南泱瞥了眼龍鳳喜燭,心裡嘀咕著,磨磨蹭蹭接近床邊。
“狐媚子?這聲罵得有趣。”蕭承宴唇角噙著笑:“罵的該不會是本侯吧。”
南泱:……你像嗎?
她把婚院晚上發生的事如實描述一遍:“罵的是美人們。入夜前後她們來過一次婚院尋我。阿姆誤會了。”
“所以,”蕭承宴若有所思地睨她:“美人們來婚院狐媚勾引夫人?”
南泱:……你聽聽你說的甚麼東西?
作者有話說:【1】一套編鐘的數量:最多的一套編鐘出自曾侯乙墓,65件。比較早期的有3件,9件一套的。
一套13件算普通等級,給楊先生降點難度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