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第 35 章 哪個要去做陸家夫人?
這個下午, 紫棠或許覺得機會難得,一改之前幾日的沉默,開始口若懸河地勸說。
從房裡跟到中庭, 中庭跟去廊下,南泱不愛出門, 紫棠總能找到機會,近身相勸。
更糟的是, 阿姆被紫棠說動了。
“二娘子,要不要試試?”
當晚, 屋裡只剩主僕二人時, 阿姆避開敏感的【逃走】二字, 低聲提議。
“陸家女使護送我們, 陸三郎君在外接應。裡應外合,從西側門出, 再趁夜出京去, 可以成事。”
南泱正好坐在小榻邊, 摸了摸陪嫁繡被,“嫁妝都落在侯府,帶不走。”
阿姆:“人要緊。”
“阿孃也帶不走。”
“紫棠、藤黃兩個加老身, 三個人看住周夫人一個,能順利出府去。”
阿姆眼神殷切,但南泱並沒有被說服。
“這些天在侯府住著, 吃穿用度俱全, 又無人管我們。蕭t侯忙得很, 幾天見不了一次。阿孃用藥請了好郎中。我覺得日子還能過。”
聽出南泱不怎麼想挪動,阿姆沉默了好一陣。
“這地方……鬼窟似的。”阿姆抬頭四顧婚房。
鋪滿床榻的大紅陪嫁帳子和整套刺繡婚被枕頭,表面喜慶熱鬧的物件裝飾了滿屋子, 依舊遮掩不住高梁大屋本身自帶的肅殺氣。
王媼活著的時候,阿姆恨她欺辱小主人,見一次罵一次;
但親眼目睹王媼死得悽慘,變成掛在內院牆上的骨頭裝飾,兔死狐悲的感覺湧上心頭,她整夜整夜地睡不好。
阿姆的淚珠子滾落眼角。
“繼續留在這侯府……二娘子,有時候我覺得,自己也快瘋了。”
“一個周夫人需要兩人看顧,如果我也發了瘋,日日夜夜對著兩個瘋婆子,二娘子,你如何過啊……”
南泱吃了一驚,起身抱住乳母顫抖的肩頭。
像年幼需要對方安慰她那般,抱著肩頭,額頭抵住乳母的額頭,輕聲地哄。
“別自己嚇自己,沒事的。”
她心裡其實有別的想法,但阿姆被驚嚇得太狠,精神承受不住了,只能當面先答應下來,再做計較。
“阿姆不喜歡侯府,那便聽阿姆的,裡應外合,出京去。”
阿姆時刻繃緊的肩頭果然一鬆。
南泱親自把人送回廂房,盯著睡下,吹熄油燈。
回返婚房的半路上,紫棠彷彿影子似的現身,無聲無息跟隨身後,出聲時嚇得南泱一跳。
“夫人終於做下決定了。”紫棠語氣欣慰,
“奴等儘快安排,接應夫人出府。”
南泱不應聲。
紫棠還在低聲苦勸,事不宜遲,越快離開越好。
聽著聽著,南泱忽地想起第二位陸家女使來。
進屋問起始終沉默無言、每天只灑掃鋪床的藤黃:“紫棠勸我離開侯府,這也是你的想法?還是大表兄的想法?”
藤黃停下鋪床的動作,福身行禮:“是紫棠自己的想法。陸大郎君送奴等入府時,只叮囑奴等幫扶夫人,並未催促夫人逃離侯府。”
紫棠怒視藤黃。
南泱:?
怎麼你們兩個陸家女使的說辭都不一樣?
陸家人的分歧管不著,總之,陸大表兄並未催促她逃走,送來陸家兩位女使確實為了幫扶她。
南泱心裡有了底,把自己的想法告知陸家女使。
儘快把阿姆送走。
她領著周夫人留下。
“我不走,蕭侯便不會太過生氣,應不會追究阿姆的。”南泱道。
紫棠當即表示不可,“辛媼是夫人最看重的乳母。夫人的乳母逃走,必然打草驚蛇,驚動蕭侯。以後夫人再想逃離侯府就難了——”
藤黃打斷道:“夫人有命,奴等當遵從。”
紫棠對藤黃再次怒目而視。
陸家兩個女使,當她的面內訌起來了。
南泱:……
她避去窗邊,讓兩位陸家女使自己去對面角落吵一場。
也不知爭執結果如何,總之,最後紫棠面色平靜地走回來福身:“夫人有命,奴等遵從便是。”
南泱點點頭。你們吵完就好。
於是定下把阿姆單獨送出侯府的計劃。
裡應外合,連夜出京,護送去平安鎮的衛家宅子頤養天年,由陸家看顧衣食住行。
事不宜遲,越快越好。
蕭承宴年底事多人忙,侯府之主連帶三位家臣日日不見人影,正適合行動。
行動定在隔日,三人相約瞞住阿姆,當面只說主僕兩個一起走。
第二日大清早,紫棠藉口去市集買女子冬日用的防皴裂香膏,出府一趟。
回返時衝南泱微微點頭。
陸家聯絡妥當了。
入夜後,南泱領著神色緊張的阿姆,陸家兩位女使跟隨。
一行四人藉口飯後走動消食,提燈走入二門,避開內院牆掛起的骨頭裝飾,一路閒逛後宅,慢悠悠往西側門方向去。
侯府後院只清出兩個院落,大部分還荒廢著。
黑夜裡踩過枯枝殘草,細小聲響不絕。偶爾驚起幾隻烏鴉,嘎嘎大叫著從身邊飛過,心虛的四人一身冷汗。
走著走著,南泱忽地又想起一件要緊事,回頭問紫棠,“今早出門,陸家與你聯絡的是大表兄?”
紫棠提著燈籠目不斜視:“大郎君不得空。”
原來,自從豫王入京,陸澈得了豫王的青眼,從地方郡守調任朝廷中樞,已經升任御史中丞,在京城走馬上任。
御史中丞,俸祿千石,御史臺次長官。
”大郎君日日入朝議事,白日哪會在家?”
“留在陸家全力幫扶夫人、裡應外合的,正是陸三郎君,夫人原本的夫君。”
紫棠這番話表面無甚可指摘的,但細品起來,語氣隱約帶刺。
南泱壓根沒注意到這些細枝末節。
她的注意力全被一個不大好的念頭吸引過去了。
安排裡應外合、助阿姆離開侯府的陸家人,竟然不是大表兄陸澈?
而是三郎陸清澤??
南泱腳步一個急停,手提的燈籠光在風裡來回搖晃。
陸三郎做事,他不靠譜啊!
“阿姆,我不大安心。改天再走吧。”
南泱站在荒僻的假山池塘邊,不肯繼續去西側門。
阿姆雖然逃離侯府的心思似箭,但不願違逆南泱的想法。
“好,我們改日。”當即轉身往回走。
藤黃也提著燈籠回返。
南泱正要跟上,紫棠繃著臉道:“二娘子,還請移步假山,奴有兩句要緊的說。”
南泱無聲地嘆口氣,對這位顯出執拗性情的女使有點頭疼。
她苦惱地想說辭。
“紫棠,知道你一片好意,但我心裡不安心。陸三郎他……”
他做事不靠譜,說好的帶周姨娘一起走,迎親當日卻輕易把姨娘撇下了。阿姆今夜絕對不能出事……
剛想到這裡,紫棠忽地吹熄了自己的燈籠,又噗地吹熄南泱手裡的燈籠。假山四周瞬時陷入黑暗。
南泱:??
她還在打量突然黑下去的燈籠,試圖重新點燃,暗處的紫棠抬起手來,一記手刃,迎面快準狠地敲在她後頸上。
南泱:…………
等她醒過來時,人已像個麻袋被扛在肩頭。
紫棠瞧著清秀,沒想到是個練家子。
一個及笄的女郎總有大幾十斤,被紫棠扛起在荒僻的夜色後院飛奔,比南泱自己走得還快。
南泱頭朝下被扛著,視野晃動,顛得想吐,抬手拍紫棠的肩背,“紫棠,放我下來,你在做甚麼?”
紫棠快步往西側門去,清秀面孔在夜色下帶出幾分忿然。
便是這個毫無出挑之處的衛二孃,讓陸三郎君心心念念,逢年過節便記掛嘆息著“今年又見不到衛家二妹妹”!
兩家商議嫁娶的那個月,她在陸家日日見三郎君歡喜雀躍,心中如刀割,還得把自己不堪的心思深藏心底。
主僕身份隔如天塹,她知道自己不配。
原本以為衛二孃是個顛倒眾生的大美人,才引得三郎君記掛……
紫棠忿然想,怎會是這樣一個女子?!
衛二孃雖說五官生得精緻,但合在一處也就是個眉眼柔和的小家碧玉,在美人云集的京城,實在不算如何出挑。
既無出眾文采,又不勤勉刻苦。天黑了便上床躺著,主持一點內務便回屋躲著!
橫看豎看都平平無奇的衛二孃,讓三郎君蒙受被搶親的奇恥大辱。
陸三郎君不計較衛二孃失了貞,打算迎她回陸家,衛二孃不僅不感激涕零,竟還一副不想再提起陸三郎君的模樣!
紫棠心裡忿然不平,說話便冷,句句帶刺。
“三郎君原想親自在西側門外候著。君子不涉危地,奴勸說許久,才打消了三郎君的念頭,讓他在陸家等候迎夫人。奴已經在三郎君面前做下承諾,今晚由不得夫人了。無論如何,夫人也要去陸家的。”
南泱吃驚地連掙扎都忘了,“不行,阿姆和姨娘都在侯府,只有我逃走,她們兩個如何應對蕭侯的怒氣?還有藤黃,我和你消失不見,蕭侯必然要發作去藤黃身上的。紫棠,別再往前走了,我們趕緊原路迴轉。”
紫棠又是心酸又是快慰。
被陸三郎君鄭重託付,陸三郎君終於記住了她的名字,目光終於專注地落在她身上……
今晚她勢在必得。
“奴是陸家人,不是衛家人,衛家人的死活奴不管。完成了三郎君的託付,藤黃也算死得其所。夫人還是去做陸家夫人吧——”
說話間,腳下不知踩到了甚麼枯枝,咯吱一聲響。
幾乎與此同時,黑暗的荒庭遠處傳來一句幽幽回話:
“哪個要去做陸家夫人?問過本侯了麼?”
南泱被扛在肩背上,明顯感覺到紫棠猛地一個急停,渾身顫抖起來。
琉璃燈挨個t點亮。一盞,兩盞……八盞。
明亮璀璨的琉璃燈光,形成一個圓弧,把這處枯枝遍地的荒僻庭院照得亮如白晝。
南泱被白熾色的琉璃燈光晃去臉上……晃的次數太多了,習慣了。
她熟門熟路地一閉眼,衝聲音傳來的方打招呼:“蕭侯回來了。”
“回來了。”蕭承宴坐在院牆下臨時擺放的胡床上,長刀橫放膝頭,琉璃燈光下翹起長腿,笑容帶嘲弄。
“再不回府,本侯的夫人都要被扛去陸家了。”
“把人放下,給開口招認的機會。背後主使何人?”
“——過來。”這句對著南泱說的。
南泱還保持著頭朝下的姿勢……
費力抹開亂糟糟甩過臉頰的髮尾,小聲勸說:“放我下去,蕭侯發怒了。”
紫棠肩背又是一顫。
顯然在聽命放人和挾持人質兩個選擇之間遲疑不決。
不等南泱繼續勸說,蕭承宴已經明顯不耐煩起來。
開始倒數。
“倒數十聲不放人,兩個全殺了。十,九,八——”
他數得極快,紫棠心頭一顫。
挾持個衛二孃做人質,有甚麼用!
連人間絕色的荼姬都被撂在後院當擺設,蕭侯哪會把這位平庸的夫人放在眼裡?還不是說殺便殺了!
紫棠當場放下南泱,拜倒在地,開始飛快地辯解。
南泱反手去揉顛得痠疼的肩膀和腰背,前方的蕭承宴斜睨她。
兩邊對視一眼,她慢騰騰地往前走。
走到琉璃燈前,白光刺眼,她閉了下眼的功夫,人就被抱去胡床,跟刀鞘一起擠擠挨挨地坐著。
紫棠飛快發顫的辯解言語,蕭承宴顯然一個字沒聽,不等說完,耳邊傳來一聲冷酷地:“殺了。”
慘叫衝破耳膜。
南泱還沒來得及睜眼,濃郁的新鮮血腥氣又傳入鼻下。
紫棠,卒。
她索性閉眼不看了。
寒風裡凍得冰涼的臉頰冷不丁被捏了捏。
她新婚的好夫君帶滿身殺氣俯身逼近,熱氣呵過耳廓。
“你倒也不怕?本侯吩咐全殺了,你哪來的膽子,安安穩穩坐本侯腿上,覺得不會殺你?”
南泱心裡嘀咕,你覺得你自己耐心很好嗎?
真正起了殺心拔刀就上,哪會說這麼多廢話?又是威脅又是倒數的。
還捏她的臉。
“別捏了。”南泱捂著臉吸氣,“風冷,臉皮吹得要裂了。”
不躲還好,她這邊小幅地躲,那邊的手不僅追上來繼續捏臉,捏的力道還加大了。
“白天不是讓陸家女使出門買防皴裂的香膏?怎麼,買來沒用上?”
蕭承宴嘴裡閒問著,把柔軟的臉頰捏泥人似地搓來捏去。
原本凍得發白的臉頰,現在倒好,捏得一片紅彤彤。
南泱:……
來了來了,今晚第一個送命題來了。
買香膏只是個出門聯絡陸家的藉口,香膏倒是買回來了,誰記得用?
提起香膏就繞不過陸家,今晚南泱沒打算自己逃走,原本只打算送阿姆出府來著。但劫持她的紫棠人已經涼了……
死無對證,她只好扯開話頭,“外頭太冷,我想回屋去。”
蕭承宴居然沒有追問,把她放下地,又體貼地撣了撣長裙拖過荒僻庭院沾上的灰塵枯葉。
“為夫親自送夫人回屋,免得夫人又被扛走。”
被牽住手的南泱:??
總之,在古怪的氣氛裡,兩人彷彿一對如膠似漆的新婚小夫妻般,手挽著手回婚房。
半道上正好撞到四處找尋南泱的阿姆和藤黃。
怕甚麼來甚麼,籌劃逃走大事之夜,侯府之主蕭承宴赫然現身面前,兩個人的表情跟見了鬼似的。
藤黃還能竭力忍住行禮,阿姆再耶受不住驚嚇,兩眼翻白,身子晃了一晃,往後便倒。
南泱:“……阿姆!!”
南泱撲過去把人扶住,又是搖晃又是猛掐人中,好容易才悠悠醒轉。
蕭承宴站在路邊旁觀至今,篤定地下結論:“所以,今夜逃走之事,你這乳母也有參與。”
“……”阿姆兩眼一翻,不聲不響又昏死過去。
南泱人麻了。
深夜呼啦啦的大風裡,她抱著嚇昏兩次的阿姆,和盤托出今晚計劃。
“我沒打算逃走。原本只想送走阿姆,她在侯府嚇得待不住了。是紫棠非要把我扛走。”
“夫人這句聽著像實話。”蕭承宴居然表示贊同。
“確實,本侯也只想到兩個陸家女使巧言令色勸夫人逃走,沒想到她們還能把你扛走。”
南泱彎了彎眼:“多謝蕭侯體諒?”
攙扶著阿姆才想起身,蕭承宴抬手壓在她肩上,“一句體諒就想翻篇了?急甚麼,坐著。”
“……”南泱又原地坐了回去。
“你這乳母對你倒是忠心耿耿。忠僕值得優待,罷了。等乳母醒來,告訴她,今夜之事不追究。讓她安心在侯府裡住。”
意外拋下一句“不追究”之後,蕭承宴越過南泱和阿姆,腳步停在五體投地跪伏地上的藤黃面前,長刀背握身後,垂眸打量。
刀鞘嗡鳴,殺心已起。
“至於兩個陸家女婢。殺了一個罪魁禍首,另一個索性也……”
“……另一個留給我。”南泱抱著昏迷的阿姆,無奈轉過半個身子。
大冷天的,為甚麼她坐在漆黑的路邊吃冷風,為甚麼她不躺在屋裡睡覺?紫棠害人害己啊。
“我需要女使。”南泱吃力地拖著阿姆起身,
“阿姆倒了,再把我屋裡的女使都殺了,誰幫我灑掃鋪床,誰幫我照顧阿孃?”
蕭承宴略一琢磨。確實。
他一點頭,腳步繞過全身顫抖不止的藤黃,走回南泱身邊,發力扶住阿姆。
“夫人說的很有道理。剩下這個陸家女使老老實實不作妖的話,倒也不是不能留給夫人用。”
藤黃脫力地癱倒在地。
有蕭承宴搭一把手,阿姆順利地攙扶回廂房,半昏半醒地睡下了。
南泱才進婚房,蕭承宴回身瞥她一眼,把長刀卸下,放去明間中央的供案上,當先進內寢。
不回頭地吩咐,“進來算賬。”
作者有話說:蕭承宴:說說看,哪個要去做陸家夫人?
南泱(果斷地):沒有人!
蕭承宴:…………??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