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第 30 章 送你的匕首呢?
現成的賀禮——烏木匣子裝一顆新鮮砍的人頭, 就擱在馬車裡。
馬車輪軸滾動不休,盒子裡咕嚕嚕滾動的聲響也不消停。
跟車的狄榮興致很高,一路跟南泱閒聊, 主上是如何地快馬加鞭,把原本六日的行程硬生生壓縮到五日、四日, 最終提前兩日回京的。
“現在大家都知道蕭侯新婚,歸心似箭。”
狄榮哈哈地笑, “頭一日中午接了豫王,下午便啟程歸京, 豫王跟我們的車, 那白斬雞似的小身板, 從早上吐到晚上哈哈哈……”
南泱嘴角抽搐幾下:“原來如此。”
蕭侯砍了王媼的人頭充作賀禮, 第二次的回門顯然來意不善。
南泱倒不擔心他砍了阿父,畢竟那是她的生身父親。但她有點擔心他進門二話不說把嫡母寧氏砍了, 再在衛家殺個七進七出……
雖然母家待她淡漠, 嫡母面子一套暗地一套, 眾多僕婦捧高踩低,衛家畢竟是她長大的地方。
丁香苑枯死了幾十盆草木都叫人心疼,如果衛家橫死得一茬一茬的, 滿地血水死屍……她這輩子再不能安睡了。
一輩子好睡還是很重要的!
下車進門時,南泱輕輕勾了勾身邊夫君的手,小聲叮囑:“已經死了一個王媼, 殺雞儆猴, 足夠了。”
蕭承宴唇邊噙笑, 反握住南泱的手,揣著木匣子賀禮悠然進門:“殺一隻雞夠不夠,得看雞背後的猴子跳得有多高。”
“敢把手伸進侯府, 好大的膽子。本侯倒要看看,衛家誰在背後指使……走快點。”
最後一句跟南泱說的。
她快走兩步,堪堪跟上。
但蕭承宴步子太大,她幾步又落在後頭。
走在前方的高大身影漸漸不耐煩起來,攥著她的手往前一拎,南泱一個懸空跨步跟上前頭。
南泱:“……”天天被拎來拎去的日子真是夠了。
新女婿親自登門,衛家所有人都出面了。
永興伯衛協,衛氏當家家主,開啟女婿送來的回門賀禮,當場癱倒乾嘔起來。
南泱今天是開了眼了。
阿父一把年紀,向來自矜身份,居然也有豁出臉面嚎啕大哭的一天。
阿父坐倒大哭的同時捶胸頓足,賭咒發誓,宣稱衛府從無人指使王媼偷盜侯府賬冊,純粹是王媼這刁奴吃了熊心豹子膽,以僕凌主,意圖拿捏主人的錯處。
刁奴死不足惜!蕭侯殺得好!
蕭承宴長刀橫膝,姿態散漫地擺弄刀柄。
“衛家當真無人指使?侯府被盜的賬冊,老岳父不曾看過?這婆子口口聲聲道,她是衛家主母派給南泱的。”
衛家主母寧氏臉色蒼白地站在堂下。
王媼的腦袋在會客堂的檀木案上滴溜溜地轉。蕭侯把腦袋當滾球玩,滾球轉停時,兩顆死不瞑目的眼珠子正好筆直對向主母。
“我是、是,出於好意……派遣、派遣……”
主母寧氏的牙齒格格作響,幾乎吐不清字的口齒極力辯解,她派遣王媼,只為了幫扶二孃打理內務,絕對發自善意。
是王媼這刁奴,惡意揣測她的好心,王媼死有餘辜!
蕭承宴只聽,不出聲,漸漸顯露出無聊神色,開始擺弄橫在膝上的刀鞘。
把刀身拔出一截,又收回鞘。
反反覆覆,拔刀收刀,彷彿追魂索命的法器。
衛父撐不住了,開始憤怒地指責寧氏識人不清。把刁奴放在身邊不夠,竟還派給二孃,毀了衛家名聲!說來說去,都是你這婦人的錯!
寧氏的面色越來越慘白,搖搖欲墜。
南泱坐在氣氛窒息的會客堂裡,蕭承宴的玄色袍袖在眼前晃動。她輕輕扯了下晃動的袍袖。
不知為甚麼,她又有點想吐,想走了。
蕭承宴任她拉扯,搭在刀鞘的指節敲了幾敲。
“衛南泱,我替你出頭,你催我走?”
南泱捂著嘴,小聲說:“想吐……”
話音剛落,蕭承宴動作很大地側轉過身來,怒道:“你敢!”
南泱:“嘔~!”
蕭承宴當即扯住她起身往堂外走。
——
客堂外的大風把窒息欲吐的感覺吹走七分。
南泱想起最大的一樁心事,抱著門柱子不撒手,回頭對阿父說:“周姨娘女兒已接走了。上次回門,女兒想討要阿父的恩典,放姨娘出衛家。阿父可想好回覆了?”
衛父愕然瞬間,大悟。
難怪女婿剛回京便氣勢洶洶尋上門來,原來竟是上次回門的事未了,把人勾來的!
為了個瘋婆子,他堂堂伯府主人,吃今日這場驚嚇!
衛父暴跳如雷,指著寧氏大怒:
“你這無知婦人,二孃求我做主的事,你竟自作主張瞞我不報!二孃是家裡最乖巧的女兒,難得求我一件事,我做父親的如何能不應她!”
噗通一聲,寧氏支撐不住,白眼上翻暈了過去。
南泱愕然對著突然擺出一副慈愛姿態的阿父。
上次歸門,阿父分明就在家中,不想見她而已。
今天儼然變身慈父模樣,滿口成全女兒的心願,不過片刻功夫,衛家管事便準備好一份出妾書,阿父當場簽字畫押,笑容滿面地把文書交給南泱。
又親自送出衛家大門。
南泱頻頻回頭打量阿父,衛家之主臉上掛起的笑容彷彿人皮面具。直到坐進車裡,她還緊握著薄薄的一張出妾書。
阿孃半輩子蹉跎在衛家後宅,她唯一能帶走阿孃的機會只有出嫁。
反覆囑託陸三郎,都沒能把阿孃帶出衛家。哪怕嫁給了蕭侯,母家依舊牢牢拿捏著阿孃衛氏妾的身份。
原以為脫離衛家多麼困難……
這麼簡單便辦成了麼?
南泱有些恍惚,車裡何時多出個人都沒察覺。
蕭承宴在身邊突然開口時,驚得她肩膀一震。
“你家人演戲太精彩,看得入神,忘了吐了?” 蕭承宴靠坐在車的另一側。
這輛雙馬大車正是從山陽郡一路拉回來的那t輛,敞闊華麗,坐兩個人綽綽有餘。但身邊多了蕭承宴,不知怎麼的,南泱覺得車還是不夠大,擠得慌。
或許是衣裳的緣故?
兩人的衣裳交疊在一處,玄色雲山紋袍袖疊上石榴色長裙襬,疊了好幾重。
又或許是坐姿?
蕭侯坐下自帶氣勢,一人霸佔了兩人的位置。
南泱被擠去窗邊,倒也不介意,往邊上讓了讓,仔細收起出妾書。
“太歡喜,忘了吐了。”
嘴上說起歡喜,情緒這時才後知後覺地跟上,心底密密麻麻地生出許多陌生的歡喜來。
南泱沒忍住抿嘴笑了下,小聲道謝,“多謝蕭侯。”
蕭承宴姿態倨傲地坐在車裡。
他的腿原本就長,大喇喇地岔開腿,佔據了大部分地盤;臂展驚人的雙臂也兩邊伸開,把南泱擠去角落裡。
“真不吐了?”蕭承宴語氣帶出點陌生的意味,說不清道不明的。南泱詫異地看他一眼。
剛剛還好好的,怎麼前腳出門,又不高興了?
蕭承宴手長,直接伸過來薅一把南泱被姨娘發病咬傷的沾血的肩頭布料,長指撚了撚。
“裡外幾層衣裳都沒換,沾著血就出門了。血氣沖鼻子,也沒見你喊吐?”
“裝人頭的賀禮匣子就放車裡,你一路對著人頭匣子去衛家,也沒聽見你喊吐?”
“這麼巧。”蕭承宴放開肩頭布料,眉眼浮現一絲戾氣。
“每次和本侯待一處,待久了,你就想吐?讓你想吐的到底是血氣,還是本侯?如實說。”
南泱一怔。送命題?
出門就發作?
蕭侯想多了吧!
南泱按了按發悶的胸口:“剛才客堂悶得想吐,出門吹吹風好多了。但現在又有點……”
“是麼。”蕭承宴目光幽幽的,“衛家客堂敞闊,哪裡讓你悶得想吐了?扯謊也不會扯點像樣的?你不妨直接告訴本侯,看到我便想吐。聞到我身上的氣味便想吐。”
南泱當真湊近,聳起鼻尖四處聞了聞,沒忍住乾嘔了聲,實誠地說:“蕭侯身上有血氣汗味,確實有點——”
還沒說完就被提溜起來,蕭承宴給活生生氣笑了。
“衛南泱,你有本事,最會順杆子爬是吧。”
南泱挨著車板坐得筆直,蕭承宴的指節一聲聲地敲另一側的木板窗。
“怕我,想避開我,又故意接近我。”
“既做出主動接近的姿態,勾勾手指、拉拉手,你以為便夠了?”
蕭承宴抬起長腿,斜睨對面的新婚夫人:“想勾我替你做事?區區衛家一份出妾書又算甚麼。”
“本侯能做的事,超乎你的想象。做了本侯髮妻,這世間能有的富貴榮華你都可以享受,你的父親兄弟會殷勤巴結你,無數人搶著討好於你;得罪你的人死無葬身之地,也只需你一句話。”
“確實是本侯強搶了你,衛南泱。不管你心裡如何的畏懼於我、怨恨於我,表面你得裝裝樣子,莫讓本侯看出破綻來。”
南泱困惑地:“但是——”怕是有點怕,哪來的恨吶?
不等說完便被蕭承宴打斷,長腿直接杵來面前,“對著本侯就想吐?忍著。過來,坐本侯身上。”
南泱:??你聽聽你說的甚麼東西?
她這位夫君,不止心情不好起來會整夜整夜地折騰不睡覺……他生起氣來不說人話啊。
大車疾行,車裡發悶,那股隱約的想吐感覺又回來了。南泱疑惑地聳聳鼻尖,四處聞嗅,尋不到根源。
蕭承宴顯然瀕臨發作邊緣,她只得慢吞吞起身,鼻尖不小心蹭過他的衣袖袍子……沒忍住又幹嘔一聲。
南泱終於意識到了甚麼,在蕭承宴幾乎吃人的目光裡,取出一張帕子,探頭去車窗外喊:“狄將軍!”
狄榮撥馬趕上, “夫人何事吩咐?”
南泱把帕子遞給狄榮,“勞煩取點水,把帕子打溼了。”
輕騎隊伍有的是水囊,她很快取回溼漉漉滴水的帕子,用溼帕子擦了擦蕭承宴的衣袖。
沾了一帕子血。
深色衣裳乍看不出異樣,其實早沾滿乾涸血跡。打溼以後,濃重血氣瀰漫在車裡。
南泱擦過衣袖的血還是覺得味道衝,順手揪起對方的衣襬聞了聞。
被燻得一個激靈。
王媼掉腦袋噴出的血箭全濺在袍子上了吧!
濃郁十倍不止的血氣夾雜著男子汗味,還有城外帶來的堆積幾日的塵泥……都陰乾在這片玄色衣襬上。
南泱終於找著根源,人也快燻暈了。
強撐著把溼帕子翻了個面,屏住呼吸,繼續擦衣襬:“蕭侯這身袍子該換了。”
對面沒出聲,南泱呼吸屏不住了,只好捂著口鼻,單手堅強地擦衣襬上的血跡髒汙。
邊擦邊商量:“蕭侯回去洗個澡吧。婚房新換的澡豆很好聞的,把袍子換下來洗一洗。多少日沒換了?氣味實在是……”
下巴忽地又被握住,往上一抬。兩邊視線撞在一處。
蕭承宴垂眼往下,神色莫測,“當真只是受不了氣味想吐?不是因為旁的?”
南泱捂著口鼻不放手。
氣味燻得慌,放開手怕吐在車裡。這輛雙馬寶車可是淮陽侯府的門面……
眼前視野忽地一黑,玄色袍子兜頭罩了過來。
南泱猝不及防,一頭栽進血氣汗味濃重的衣襬裡。
“嘔~~!”
“……”
蕭承宴被吐了一身,眉眼寒意卻散個乾淨。
彷彿褪去警戒的豹子,重新恢復平日的慵懶姿態,把杵去南泱面前的長腿收回。
“受不了汙氣早說。不就是個袍子。”
解開衣襟,把沾滿幹血汙漬的外袍脫下,當場從車窗扔了出去。
南泱:……
兩邊車簾子都敞開了:“再聞聞看。現在氣味還想吐?”
罪魁禍首的外袍都扔了,車裡兩面通風,令人憋悶的氣味很快散去。
南泱又被蕭承宴拉來身邊坐下,謹慎地四處聞了聞,好多了。屏住的呼吸陡然放鬆下去。
她這位喜怒不定的夫君,現在心情突然轉好,喊親兵遞進水囊,供南泱漱口,又接過溼帕子試圖給她擦臉。
南泱:……謝謝你了,一帕子的血……
蕭承宴把帕子也從車窗扔了出去。
顯露威懾冷意的那句【過來,坐本侯身上】的喝令,被他自己吞了,再沒提過。
突兀而起的一場風波,就這麼以扔東西結束,消弭於無形。
回到侯府之後,蕭承宴接過不知哪個親兵遞上的袍子,隨手往身上一披,下車便要往前院議事。
走幾步忽又轉回車前,伸出手,把攏起石榴長裙想自己跳車的南泱抱下車來。
南泱的手被握住,兩人一起並肩跨進侯府正門。
裙襬下的步子還是走不快,不過蕭承宴這次走得很慢,走兩步略停一停,顯然在刻意等她。
走著走著,不回頭地問一句,“沒嚇到?”
南泱烏圓的眼睛眨了眨。雖然蕭侯說話沒頭沒尾的,她居然銜接上了。
“嚇到了。”
蕭承宴腳步一頓,不悅道:“嚇到了你不哭?”
南泱:“……緊張,沒顧上。”
蕭承宴:……
蕭承宴狂風驟雨般地走回來,面對面問:“匕首呢?”
這句才真的叫做沒頭沒尾,南泱愕然對視,蕭承宴又追問:“送你的匕首呢?”
南泱恍然記起。
蕭侯離京第二日,託親兵送回一把匕首防身。
匕首寒光四射,太鋒利了,不小心會割傷手,她把玩幾下便閒置在婚房。
現在還在案頭擱著呢。
“以後記得帶身上。”蕭承宴握住她的手繼續往前院去。
“防身匕首,就是給你防身用。”
“下次我再嚇著了你,拔出你的匕首,往我身上刺。刺哪裡都可以。”
——
阿姆急切地越過人群,攙扶南泱回婚房,細細追問第二次回門的動向。
聽得驚駭萬分。
在阿姆看來,順利拿到周夫人出妾書的喜悅,遠抵不上馬車裡和蕭侯一場爭執的驚險。
“怎麼和他爭執起來了?”阿姆驚白著臉勸南泱:
“活閻王心情不好,手起刀落便殺人,死了也白死!那就是個瘋子,二娘子不必跟瘋子較真,言語多迎合一些,總好過召來殺身之禍啊。”
有自己真瘋的親孃作對比,南泱倒不覺得蕭侯是個瘋子。
“他脾氣確實不好,但去衛家為我出氣也是真的。”
想起那句無疾而終的【過來,坐本侯身上】……
南泱不太確定地:“殺身之禍……應該不至於。不過他生氣時說的那些氣話,沒法迎合吧?”
蕭侯做事毫無徵兆,想迎合也無處迎起。
比如剛才拋下一句“拔出你的匕首,刺哪裡都可以。”
刺哪裡都可以?拿匕首扎心口嗎?
南泱無語地往婚房方向走。
她這位夫君當然沒有t瘋,但行事確實和尋常人大不一樣。
總之。
嫁都嫁了,回門也回過兩次了。
只要蕭侯不提刀砍她,她就能領著姨娘和阿姆把日子過下去。
過一天算一天,躺一天賺一天,侯府的新婚日子也不是不能湊合著往下過……
婚房就在前方,南泱喜悅地加快腳步。
折騰大半天,累了,想回屋,想躺進暖和的被窩裡頭。
婚房大屋門外的中庭,齊刷刷站著三排美人。
燕瘦環肥,高矮婀娜,各有千秋。
南泱一個,對面十個。她瞬間停步,懷疑地瞅瞅美人們背後的青瓦大屋——
是婚房,沒走錯。
兩邊十一雙眼睛互相打量。
下個剎那,對面三排靜立的美人似乎認出了她,忽地動了起來,整齊劃一地福身行禮,鶯聲燕語繞樑不絕:
“奴等見過夫人。”
南泱:……
再見。轉頭就走。
片刻後,南泱被明先生堵回中庭。
明文煥晃悠著不合時令的大蒲扇,笑呵呵一指對面的三排美人:
“夫人莫躲。這些是今日新賜入侯府的美人們,背後來頭不小,都需要夫人看顧啊。蕭侯不耐煩這些,發話道,任憑夫人處置。”
作者有話說:南泱:生氣就不說人話是吧?
蕭侯:惹夫人生氣了?匕首拔出來,往我身上刺。
南泱:……叫你說人話說人話說人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