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第 29 章 陪夫人再回一次門。
南泱心裡不大安穩。
畢竟, 侯府主人頭天離開,第二天就把瘋癲的姨娘接來府上,有先斬後奏的意味。
她喊來留守的侯府錄事主簿, 問起,蕭侯臨走前可有提起, 他不在京時,府中內務如何處置?
錄事主簿一問三不知:“蕭侯沒說。”
“從前的規矩?從前沒規矩, 全堆著等蕭侯回府處置。”
“侯府不守規矩的?嘿嘿,軍令處置, 殺就完事了。”
南泱:……
南泱謹慎地沒動二門銅鎖, 把王媼和兩個衛家婆子安置在西側門邊的一排小跨院, 跟侯府的廚娘們和灑掃婆子堆做一處。
畢竟, 整個後院只有那排小跨院能住人了。
前院找個地方安置丁管事。
至於周夫人……
“這幾日姨娘先跟我住。等蕭侯回府了,再把姨娘挪去後院。”
錄事主簿立刻出去安排。
當天傍晚, 南泱在婚房裡跟阿姆一起給姨娘洗沐了身體, 還在擦發, 王媼沉著臉走進門裡。
好個心機深沉的二娘子!
嫡母賜下的僕婦明面上不好推拒,二娘子竟然使出陰招,把她們和侯府的僕婦安排在一處, 借侯府老人的嘴,恐嚇她們這些新來的衛家人。
兩個衛家婆子才搬來,半天都沒待滿, 嚇得屁滾尿流, 她一個沒看住, 兩個婆子自己從西側門跑回衛家了!
“那兩個婆子是家裡服侍慣了周夫人的得力下人。周夫人的瘋病好一陣壞一陣,別看眼下安安靜靜的,發作起來那是滿庭院亂跑, 大喊大叫,打人踢人咬人傷人,沒幾個大力婆子按不住她!”
“服侍婆子跑了,等周夫人下次發作,丟的是二娘子自己的臉。一來,讓滿侯府的下人看笑話;二來,不識好歹,著實傷了主母的心!”
周夫人原本呆愣愣坐在長凳上,任擦洗都無甚反應,王媼長篇大論到一半時,周夫人便不安地扭來扭去,臉部肌肉開始細微抽搐。
南泱趕緊抱住阿孃的肩膀,回頭道,“王嬤嬤,別說話了,站門外去。姨娘不想見你。”
王媼冷笑:“都瘋癲成這幅模樣了,哪還認得出人?二娘子藉著發瘋的姨娘,倒是會打壓——”
阿姆把擦釋出巾往盆裡一丟,過去連推帶搡把王媼推去門外,砰地關上木門。
“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,這裡可不是衛家,是淮陽侯府!二娘子身為侯府正室夫人,吩咐你出門站著,你個老貨聾了聽不見?”
王媼氣得扭曲的臉被關在門外。
阿姆解氣地走回內寢,撿起布巾繼續擦拭周夫人的頭髮。
“二娘子做的對,這蔫壞的貨色,就不能讓她近身。”
南泱安撫地抱住阿孃足足一刻鐘,直到阿孃臉部不自覺的細微抽搐消失了才鬆開,隔窗看一眼,王媼人還在門外不走。
“她得了母親的授意,肯定要盯我的。阿姆,阿孃今天去你的住處罷。你多看顧著,儘量少和王媼碰面,免得又刺激阿孃發病。”
阿姆在發愣。
剛才氣急之下沒多想,現在漸漸回過味兒來,她剛才順口罵的【這裡可不是衛家,是淮陽侯府】……
怎麼聽起來怪不得勁的?
“呸。”阿姆低聲嘟囔,“王媼不是好東西,活煞星更不是好人。我這是以惡制惡,二娘子本就是侯府的正室夫人。”
那煞星臨走前,也不知在房裡如何擺弄二娘子,弄得滿手腕的淤青,兩天都沒好全!
阿姆心疼地給南泱淤青的手腕又上了回藥,叨叨半日,這才帶周夫人出屋。
南泱的手腕確實還隱隱疼著。
蕭侯睡夢驟然驚醒,發力沒有收斂,又狠又重,手腕差點被他壓斷,好在最後關頭認出她來。
摸了摸劫後餘生的手腕,她至今有些後怕,喃喃自語:“靠近蕭侯太危險了,還是睡小榻吧。”
婚房大床上並排鋪著兩床喜被。
蕭侯稱讚過的“鴨子”碧荷婚被留給他,南泱抱起繡滿金錢菊和綠牡丹的第二床婚被,鋪去對面小榻上。
她這邊倒騰婚房佈置,那邊王媼果然在門外一眼不錯地盯著。
片刻後,人不請自來,抱盆清水進了屋,開始自顧自地擦拭長案高櫃,擺出要把婚房擦得一塵不染的架勢來。
南泱提醒:“這處是蕭侯自己的臥寢,擺的東西有許多不是我的,不要亂翻動。蕭侯會生氣。”
王媼心裡冷笑,果然。
在她心目中,二娘子是個扮豬吃老虎的狠角色,小小年紀,心機深沉,不聲不響勾搭了蕭侯,鬧出南城門下當眾搶婚的醜事來,她自己佔盡好處,卻叫衛府丟盡顏面。
手段厲害的二娘子,果然又扯出蕭侯來威嚇她,但她王媼也不是吃素的。
蕭侯惡名在外,令人忌憚。
但蕭侯不是出京迎豫王去了麼?
主母派她來盯緊二娘子,正因為她是主母身邊最得力的陪房。
二娘子已養成禍患,趁眼下還沒成氣候,務必多尋出把柄,趁早捏在手裡!
王媼的目光定在內寢分開佈置的兩床喜被上。這不就讓她發現了端倪麼?
才新婚就分床,夫妻不和諧。
哪有新婦主動遠離夫君的?必是蕭侯不喜二娘子近身服侍,吩咐分床。
呵……
二娘子雖然勾搭上了蕭侯,但蕭侯其實並不如何寵愛二娘子,這訊息得儘快讓主母知道。
等暮色籠罩小院,阿姆端來晚食,主僕兩個開始用飯,王媼還不走。
抓著布巾,還在慢騰騰地擦內寢木窗。
阿姆看不下去裝模作樣假幹活的做派,冷嘲熱諷:“那窗戶擦三遍了。王嬤嬤這般喜愛灑掃活計,怎麼不往上爬?爬去擦最高的一排窗木框,才能顯出王嬤嬤用心。”
南泱夾起一筷子燉鴨掌去阿姆碗裡,“趁熱吃點,阿姆。這是你最愛吃的燉掌。”
王媼這般倚老賣老的僕婦天底下多的是。
整天盯著王媼不放,就跟花園子裡開滿了千萬株奼紫嫣紅的漂亮花兒,賞花人卻只盯著最醜的那棵猛看似的。
除了醜瞎自己的眼睛,有甚麼好處?
南泱不想人在面前晃來晃去,影響阿姆吃飯的胃口,開口勸王媼回去。
“天黑了,回去罷。你年紀這麼大了,目力也不如從前,萬一看不清腳下摔了不好。擦窗的事我喊別人做吧。”
王媼咬著牙往窗臺高處爬。
好個尖酸刻薄的辛媼,好個陰狠毒辣的二娘子,這主僕兩個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,故意拿言語擠兌她呢?
她今晚服了軟,明天哪有臉再跟來婚房?!
王媼咬牙擦完了最高那排木窗。
侯府大屋的房樑架得格外高,連帶窗戶也高,等她爬上爬下地擦完,扶著老腰半天直不起身。
南泱仰頭挨個木窗看了看,驚奇地說:“王嬤嬤,老當益壯啊。這麼多扇窗戶,你一個人擦完了?我本想等你回去歇著,找個親兵繼續擦來著。”
王媼幾乎吐血,從牙縫裡擠出一句發顫的:“……小事!”
扶著老腰一步步挪出院門。
南泱起身送出院門,叮囑說,“王嬤嬤也看到了。我這裡清閒的很,並無多少內務要打理,其實不必留下幫我。過兩日便送你回衛家,如實跟母親回稟吧。”
王媼不應聲。
扶著痠軟的老腰慢慢走出幾步,聽到身後關院門的聲響,夜色裡低頭一聲冷笑。
恩威並施,給她個下馬威,再假惺惺安撫幾句,以為就能嚇退她?
剛才趁著灑掃機會,她已尋到了關鍵要害。
婚房凌亂的書案上——堆著一摞半尺高的侯府賬冊。
——
南泱叼著筆管,對書案上攤開的賬冊發呆。
楊先生把侯府賬冊轉交給她時,她還沒想到,接手的會是一堆鬼畫符……
這堆賬冊自從侯府開府以來就記得東一榔頭西一棒,以楊先生治理一縣百姓的才能,花費整個月都沒能把賬冊梳理清楚。
這堆鬼畫符如今已經堆到半尺高了。
她早該想到的。
能把楊先生逼瘋的東西,能有甚麼好東西……她就不該接啊。
日頭才到晌午,門外響起不請自來的腳步聲。
阿姆斜眼,“又來了。”
南泱放下筆和算盤,“把阿孃帶走吧。阿孃不想見王媼。”
片刻後,王媼果然擺出一副殷勤姿態走進屋裡,“二娘子算賬呢?老身教二娘子打算盤?”
南泱擺手說不用。
她學過記賬的。阿孃出身大商賈之家,沒發瘋前是算賬的一把好手。小時候她經常被抱在膝蓋上手把手地教撥算珠。
讓她頭疼的是鬼畫符似的侯府賬冊,進出記錄不知錯漏了多少,牛頭不對馬嘴……加上王媼,頭疼加倍。
“不用了。”南泱嘆著氣合攏賬冊,放去案頭。
阿姆t攙扶著周夫人,面無表情走向門外。
只要王媼進婚房,周夫人就被安置去阿姆的廂房。明眼人都看得出為了避開誰。
王媼自己當然也看得出。
二娘子提防她,從不讓她碰侯府賬冊,她至今尋不到下手的機會。
提防又怎樣?王媼低嗤一聲,太小看她了。
周夫人其實並不經常吵鬧。
給飯食便吃,給衣便穿,吃飽了坐著發呆。陌生的環境對她並無區別,曾經美麗動人的眼睛已落不進周圍景色了。
白天的大部分時間,阿姆在廂房陪著舊主。周夫人木木呆呆,卻也安安靜靜。
如此兩天過去,阿姆繃緊的心絃鬆開幾分,偶爾也讓周夫人單獨在窗邊坐一會兒,曬曬日光,吹吹風,自己快手快腳去廚房給二娘子烹一道熱菜。
侯府的膳食雖然菜品豐富,畢竟不是多年吃用慣的口味。
然而這一日,單獨坐在窗前曬太陽的周夫人,聽到個毒蛇般嘶嘶的嗓音。
那個毒蛇般的婦人聲音道:“周夫人嗎?”
“周夫人,看你孤零零的獨坐,如此可憐。你女兒呢?你不是生了個女兒,她怎麼沒來陪你?”
“她整年整年的不來看你,因為你丟人啊。你女兒覺得你這發瘋的親孃丟她的人啊。”
周姨娘的眼角肌肉彷彿觸火般地抽搐了幾下。
“我女兒……南泱,”她口齒不清地道:“不,南泱來看我了……”
“她在何處?”毒蛇般的嗓音嘶嘶不絕,“周夫人,你如此可憐,含辛茹苦、滿腔心血手段,養活了一群白眼狼。“
“你捧在手心的寶貝女兒衛南泱長大了,比你當年還有心機,比你當年還惡毒,你好歹還惦記著母家,她連她母家都拋棄了,你這親孃當然早被她拋在腦後不要了。她啊,也是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!”
……
白日安靜的婚院中庭裡響起一陣淒厲喊叫!
令人心膽俱裂的大喊,彷彿要扯破嗓子般,傳遍侯府前院。
南泱驚得手一抖。她正在複核賬冊,好容易對上幾篇賬目,算盤被衣袖帶得掉去地上,算盤珠子滿地亂響。
“阿孃!”
她匆匆起身,剛開啟房門,披頭散髮的周夫人已經奔出庭院,邊跑邊狂亂大喊。
阿姆大驚失色,衝上去和南泱一左一右抱住周夫人的肩膀,連聲安撫:“無事了,周夫人你看,二娘子在這處……”
周夫人雙目赤紅,被南泱緊緊抱住呼喚阿孃,人反倒顯得更加癲狂,“你們都騙我!!”
“我眼瞎,我瞎!一群白眼狼,你們都咬我的肉,喝我的血!南泱也不要我了,我的女兒南泱也不要我了……”
南泱雙手捧起生母消瘦的臉,正對那雙空洞狂亂的眼睛:“阿孃,我就在這裡。你看看我,我是你的女兒南泱啊……”
話音未落,周夫人突然發了狂,惡狠狠地對著南泱肩膀咬下!
阿姆驚得大喊!
南泱倒吸一口涼氣,顧不上疼,趕緊衝阿姆搖手,示意她別急著拉扯阿孃。
“我咬死你們!”周夫人含含糊糊地喊:“我咬死你們這些狼心狗肺的東西……”
南泱一邊肩膀任咬緊不鬆開,低低吸著氣,另一邊手臂環住生母極度繃緊的肩膀,抬手輕輕拍打著,飽含安撫意味地和緩地哄,“別怕,別怕,阿孃嚇到了吧,放鬆,放輕鬆……”
被驚動的侯府護衛和主簿烏泱泱圍了半個院子。
侯府緊急派人去請郎中。
圍攏人群當中,南泱終於哄得阿孃鬆了口。吸著氣揉幾下自己肩膀,咬出血了……
眼角閃過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。
王媼快步從婚房裡現身,帶一絲隱約緊張,竭力裝作無事,路過庭院人群。
南泱:?
她疑惑盯著王媼。剛才屋裡只有自己,王媼甚麼時候進屋的?
隨著她的目光,在場眾多視線齊刷刷盯上王媼……
侯府護衛當即高喝:“你這婆子鬼鬼祟祟去哪處?!夫人受了傷,你為何許久才從婚房出來?”
王媼表面鎮定地舉起水盆:“老身……老身在房裡灑掃了一陣,沒留意外頭動靜。”
王媼越說越篤定,臉上也露出些袖手看熱鬧的神色,要笑不笑的。
“二娘子被周姨娘傷著了?哎喲看這肩膀咬的。我家主母早說過,發瘋的病人不能散養,就得找個僻靜院子關起來——”
阿姆氣得心頭滴血,指她高喝:“屋裡本來只有二娘子一個,王媼趁亂進的婚房!誰知她鬼鬼祟祟進屋做甚麼?二娘子,趕緊查查屋裡少了甚麼要緊物件!”
王媼勃然變色,“我是衛家主母派來幫扶二娘子的母家人!栽贓母家自己人要挨天打雷劈的!你們去查,屋裡少了甚麼要緊物件,老身把頭割給你!”
阿姆當真要進屋去查。
王媼大聲喊冤。
兩邊同時喊話,又快又密,南泱被吵的腦殼發漲,耳朵嗡嗡的。
她揉了揉被咬得發疼的肩膀,煩惱地看一眼王媼這麻煩精。
多一個人,生出多少事來。王媼原來這麼吵的嗎?
她只想過點安生日子,王媼攪動得不安生啊。
眼看好容易安撫平靜的阿孃又不安躁動起來,南泱終於下定決心,喊來侯府留守的主簿。
“王媼是母親送來的,就不要驚動蕭侯了。套一輛馬車,靜悄悄把人送回衛家。”
王媼掙扎著不肯回,高聲嚷嚷放狠話。
她是衛家主母送來的,二娘子故意落嫡母面子,她無任何過錯而遭驅逐,以後傳揚出去,二娘子不敬嫡母的不孝名頭跑不掉了!
不知何時開始,原本鬧哄哄的庭院忽地靜止下來,一片寂靜,庭院裡只回蕩王媼一個人高喊的聲音。
“二娘子對嫡母不孝!為人子女不孝,主母可以入官府告你——”
院門外突兀地笑了聲。
蕭承宴走到門外正好聽得清楚,幽幽地問:
“誰要告本侯夫人?”
南泱一回頭就望見四日不見的蕭侯。
當即震驚了。
不是說出城迎豫王,五日後回返?怎麼才四天就回來了?
她飛快算了一遍,確實是四天而已,沒記錯。
蕭侯提前回來了?
眾多親兵如狼似虎湧進庭院,簇擁著蕭承宴當中進門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玄色交領窄身袍子,長刀背握身後,越發襯托出肩膀寬闊、腿長如鶴,只三兩步便走近面前。
視線居高臨下,掃過王媼, “你要告本侯的夫人?”
王媼臉色都變了。
蕭承宴的相貌其實生得俊美,但笑裡帶戾氣的表情掛在臉上,森然煞氣,彷彿地府閻王現世。王媼實在沒想過與這活閻王對上!
主母那邊得來的訊息,蕭侯出城辦一樁朝廷大事,至少要六七天才能回京。
如今才四天怎麼就……
王媼本能地張嘴辯解:“蕭侯誤會了,老身哪有資格呢。是衛家主母,二娘子的嫡——”母。
她最後一個字永遠沒機會說出口了。
南泱站在原處,眼睜睜看一道刺目亮白的刀光閃過半空。
她這位不打招呼提前回府的新婚夫君,提刀進門,進門就殺人……
半圓弧狀的血箭飈在青石板地上,血氣瞬間瀰漫。
王媼死不瞑目的人頭咕嚕嚕在地上滾了半圈,蕭承宴抬腳輕鬆踢開。
“聽他們說,三朝回門當日,你獨自去衛家,把你姨娘領回來了?肩膀被姨娘咬的?”
南泱眼睛盯著地上滾動的人頭,答得心不在焉, “……啊。”
蕭承宴走近過來,拎起她肩膀染血的衣料,看了眼咬傷,“衣裳厚,不要緊。”
踩著地上屍體,把血淋淋的刀身連帶手上血跡在屍身上擦乾淨,長刀歸鞘。
吩咐親兵,“搜身。這婆子扯著嗓子喊她無錯,喊夫人栽贓陷害她。屍身上沒東西的話,找點要緊東西來,栽她身上。”
南泱嘴角抽了抽。
明晃晃地殺人栽贓……當這麼多人的面,合適嗎??
幾個親兵當即圍攏無頭屍首搜身。
片刻後卻紛紛大喊起來: “這婆子身上揣了東西!”
眾目睽睽之下,王媼屍身搜出一份抄錄的賬冊。
賬冊抄錄在一卷柔細白絹上,急匆匆抄錄了百餘行,剩下全是空白,顯然其餘部分沒來得及抄完。
白絹被王媼捲起掖在腰帶裡,細細長長的一條,輕易不會暴露。
南泱無語地抓著白絹。
難怪趁阿孃瘋病發作,王媼竄進婚房半晌沒動靜,又鬼鬼祟祟地溜出屋……
原來她早盯上婚房書案上堆積如山的侯府賬冊了。
鬼畫符似的侯府賬冊,記錄得牛頭不對馬嘴,開府至今的帳目沒一個月對上的,侯府的人全當廢紙看待。
這麼一份廢紙抄錄偷回衛家,能有甚麼用?
地上的人頭又咕嚕嚕地滾動起來了。
蕭承宴踢蹴鞠似的,把血淋淋的人頭踢給對面的狄t榮。
“現成的賀禮。準備個木匣子,裝盒。”
狄榮問都不問一句,轉身四處吆喝著找木匣子。
人頭現在正對著南泱了。
她手一抖,白絹掉在地上,素白邊角落進血泊。
急忙蹲下撿白絹,王媼死不瞑目的眼睛直勾勾對著她。
“……”南泱人麻了。
甚麼賀禮?好像聽到一句裝盒?
她混亂地問:“頭……不隨屍身入殮嗎?”
蕭承宴拋下一句“自己想”,人已經抬腳往院外走。
自己想甚麼?為甚麼只帶走頭?
南泱眼睜睜看狄榮進屋尋來一個木匣子,當真把王媼的頭顱裝盒帶走。
她蹲在原處不動。
血窪往腳下流淌,她挪一步避開。那邊流這邊躲,她蹲著一遍遍地擦白絹,浸透了血的白絹哪還能擦乾淨?
擦著擦著,走遠的男人步履卻迴轉過來。
下巴又被往上一抬,蕭承宴眉峰擰起,低頭打量她。
“嚇傻了?”
南泱仰頭愣愣地沒反應,蕭承宴煩躁地嘖了聲,忽地若有所悟,“沒見過死人?”
南泱緩慢地點了下頭。
托起她下巴的男人骨節寬大的手雖說擦過一遍,手背血跡都擦抹乾淨,但濃郁血氣殘留不去。南泱本能地往後一仰。
蕭承宴氣笑了,一把又扣住她的下巴,“躲甚麼躲?本侯替你出頭,你倒還嫌棄起來了?”
南泱吸了吸鼻子,還是想往旁邊躲。
“血氣太重,聞著想吐……嘔~!”
“……”
半刻鐘後。
蕭承宴沉著臉,把洗得乾乾淨淨還掛著晶瑩水珠的一雙手攤在南泱面前,讓她聞。
“還吐嗎?”
南泱蹲在石子路邊。
剛吐了一場,虛得站不起身。
杵過來的男子寬大的手掌上只剩皂角清香殘留,南泱湊過去聳聳鼻子,謹慎點頭:“可以了。”
杵到面前的手不動。
兩邊大眼瞪小眼,片刻後,南泱恍然,把自己的手放在面前攤開的手掌上。
蕭承宴難看的臉色緩和幾分。
發力握住,把人從地上拎起。
南泱就這麼半走半拎著被弄了出去。一輛眼熟的雙馬華麗大車停在侯府門外。
她還在打量馬車,提前歸來的新婚夫君已經改拎為抱,抱蕎麥枕頭似的把她從兩邊腋下夾著抱起,直接提溜上了馬車。
南泱:??
馬車滾滾煙塵飛馳出去,南泱掀開車簾子喊:
“蕭侯帶我去何處?”
蕭承宴心情又好起來了,不疾不徐地策馬跟車。
“三朝歸門的大日子,聽說新女婿缺席不好。擇日不如撞日,本侯今日得空,陪夫人再回一次門。”
南泱:……?
長刀滴血,滿身殺氣,提著人頭賀禮……你說這是三朝歸門?
真不是要上門屠了衛家全家??
作者有話說:南泱:女婿回門,你這賀禮……?
蕭侯:貴重,體面。
繼續掉落大肥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