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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第 24 章 白天不許相看,晚上不許……

2026-04-27 作者:香草芋圓

第24章 第 24 章 白天不許相看,晚上不許……

“今夜第一好訊息”傳來的兩刻鐘前, 蕭承宴在權貴聚集的東平裡。

從南往北沿著主街,不急不慢地跑馬。

往日賓客如雲的朱門大戶、公侯宅邸,今夜家家門戶緊閉。有些大戶怕自家被留意到, 連門口的燈籠都偷偷摘了去。

今夜的東平裡,敞闊街上沒t有車馬行人, 深宅大院沒有絲竹樂音,各處靜悄悄鴉雀無聲, 主街上燈火斑駁,一塊亮一塊暗的, 額外顯出冷清蕭瑟的意味。

東平裡唯一一處燈火通明、大門敞開的門第。

在蕭承宴身後不遠處。

這家敞開的門戶裡, 所有燈籠都被點亮。燈籠光摻著火光, 把各處的亭臺樓閣、青瓦地磚映得亮堂堂的。

門外地上躺著一塊碎裂的匾額。

【齊王府】

血水從門檻溢位, 蜿蜒流到門外臺階上,又從臺階上蜿蜒流去主街的青石道。王府內寂靜如死。

該死的都死了。

蕭承宴的黑馬尾巴後面拖拽了個人。華貴綾羅衣袍在地上拖成碎片, 金絲冠不知摔去何處, 一雙長靴只剩一隻, 拖出的血跡蜿蜒流過長街。

龍子鳳孫,天家貴胄,死狀和其他人也無甚區別。

一開始還大聲慘叫求救, 漸漸沒了聲響。

“齊王,今晚開場華麗,怎能如此潦草收場。萬眾矚目的一場大戲, 你沒唱好啊。”

蕭承宴扼腕嘆息, 聲線滿是遺憾。

“山陽郡截殺我的算計呢?謀劃登基的雄心呢?調兵遣將、斬殺我於今夜的報復手段呢?再多使點出來。你怎能死這麼快?”

身後當然無人應答。

蕭承宴感覺無趣之極, 自言自語。

“齊王才開場就退場,下半場好戲,只能由本侯接著往下唱了。”

“謀逆之人, 當然不是本侯,而是齊王自己。齊王趁聖上重病,私自調動兵馬,意圖逼宮謀反,謀害忠臣。所幸本侯提前部署,呼叫忠心報國的天策軍精銳,一舉鎮壓逆王謀反。”

“齊王,本侯安排的這齣戲碼,你可滿意?”

狄榮遠遠地領兵追上來,高聲嚷嚷:“自言自語甚麼呢主上?也說給末將聽聽,沾沾喜氣!”

蕭承宴遺憾地抬起馬鞭,指點周圍黯淡門戶。

“燈籠都沒人敢點。本侯又鎮壓了一場動搖社稷的謀反大罪,主犯伏誅,穩固朝綱。來回走了兩圈,錦衣夜行,無人看啊。”

“嗐呀,小事。”狄榮扭頭高喊:“挨家挨戶喊門!”

“蕭侯想看燈籠,叫門房把燈籠都點上!調一架攻城的撞車來。喊不開門的人家,上撞車,把門撞開!”

撞車開進東平裡。

各家朱門大戶、王公門第,在攻城用的巨大撞車面前,挨家挨戶顫巍巍敞開正門。

門房小廝們哆哆嗦嗦地點燈籠。

燈影斑駁的主街終於亮堂起來。

燈籠火光映亮了一家家的朱漆大門、泥金黑匾、閥閱大柱。各家敞開門戶,為剛剛鎮壓了一場謀反的蕭侯送上貴重賀禮。

拋開各家家主們或蒼白或慘青的臉色不提,乍看有七分往日東平裡的繁華景象了。

蕭承宴只看禮單,不收禮。看完禮單收起,賀禮扔回門裡。

“燈籠全點上了,主上心情好點沒有?”狄榮樂呵呵湊上來,“主上心情好的話,臣屬這裡有個更好的訊息。”

“哦?”蕭承宴唇邊噙笑,勒馬隨意停在一家門前,接過發著抖呈上的禮單,隨意翻閱幾下。

“說說看。甚麼更好的訊息?”

狄榮唰得遞上【今夜第一好訊息】。

“衛家傳出的線報,衛二娘子被兵馬動靜吵醒,起先緊張得到處張望,後來聽說是主上打贏了進城,衛二娘子又睡下啦!睡得可香!”

蕭承宴:“……”

狄榮發自真心地誇讚:“衛二娘子為甚麼睡得好呢?因為她心裡有主上啊!聽說主上打贏了,進城的是咱們的兵馬,衛二娘子就不擔心了,安然入睡。”

蕭承宴可不這麼想。

“因為她困了吧。”蕭承宴不冷不熱道。

“衛二孃可不是尋常小娘子。城外土溝能躺著睡,匕首扔給她殺人她能抓著匕首睡。七月收到厲鬼傳信,把信燒了也能正常睡。如果打勝進城的是齊王兵馬,她也能睡得著,你信不信?”

狄榮:“……”

蕭承宴沿著長街打馬幾步,笑了聲:“好。好得很。衛二孃一顆心生得比我還大。今夜我都睡不著,她倒睡著了。撞車呢?”

狄榮目瞪口呆地聽主上吩咐:“帶撞車去衛家,把門撞開。”

南泱在屋裡睡得正香,遠處一聲砰然巨響把她震醒。

衛家正門方向傳來許多人的大喊,男女老少的叫喊聲都有,震耳欲聾。

院門堵上打不開,阿姆隔門大喊:“外頭怎麼了?”

院門外驚恐嚷嚷:“蕭侯來了!蕭侯用上攻城的撞車,把衛家大門撞開了!”

南泱吃了一驚,一骨碌坐起身,邊穿衣邊喊,“然後呢?”

院門外卻沒了動靜。

隔好一陣才有人回答:“然後,然後蕭侯進門問了句話,逛了一圈,摘下庭院裡一朵菊花,人……人走了。”

南泱:???

阿姆反覆詢問,得出的結果都是蕭侯走了。

蕭侯下令用巨型撞車,只一下便撞開了衛家大門。大批披甲兵士殺氣騰騰地簇擁主上進門來,衛家家主衛協當場癱倒在地,還以為衛家要被滅門……

蕭承宴進門問眾人,“剛才撞門那一下,響不響?”

衛協顫聲答:“響……響……”

蕭承宴滿意地一頷首,隨手摘了朵盛開的金絲菊,人抬腳便走了。

南泱勸睡阿姆,把摔去地上的蕎麥枕頭重新抱上床,撣了撣灰,躺回床上。

躺一陣又坐起。

今夜睡得正香甜時被驚醒,睡香了又被驚醒,一晚上連醒幾次,她現在睡不著了……

南泱抱著枕頭髮呆。

蕭侯心情不好,早晨去白雲山腳放火燒樹,打斷她在山上的相看。

傍晚在城外和齊王的兵馬廝殺一場。

夜裡又來衛家撞門,心情顯然還是不怎麼樣。

南泱: “蕭侯他心情不好……白天不許人相看,晚上不許人睡覺?”

“就是個瘋子,瘋病得治!”阿姆在屋裡恨恨地罵。

南泱難得贊同地思索起來。

“白天不許人相看就算了,晚上不許人睡覺這習慣可不大好。蕭侯趁早看郎中治一治吧。”

——

令無數人睜眼不眠的八月初一之夜,城外激戰,深夜兵馬入城,剿滅齊王……

如此驚心動魄地過去。

淮陽侯和齊王在城外的這場爭鬥,簡直捅破了天。整個八月餘波未絕。

兵力規模其實並不大,齊王調撥兩千兵力突襲,蕭承宴提前埋伏了一千五百天策軍。官府後來發布的安民告示用的字眼是:

“械鬥”。

但這場小規模“械鬥“的可怕之處在於,兩邊動用了壘石、弩機,長戟陣。

長戟衝陣壘石弩箭齊發的攻防戰打法,不就是一場戰役?就在京城郊外,天子腳下!

白雲山屍橫遍野,齊王衛軍全滅,屍體從山腰鋪到山腳,蕭承宴還把一架攻城用的撞車拖進京城。

京城變了天,安穩不再。這個八月衛家連中秋節都沒敢慶祝。

南泱聽來的說法是,阿父怕家中設宴引來淮陽侯的注意,又被撞開大門……

過甚麼中秋節?過節哪有保命重要!

陸家來人道,三郎打算暫停太學學業,回返山陽郡。希望儘快成婚,衛二孃隨陸家一起出京。

兩家的婚期定在十月初七。

立冬當日,大吉。利婚娶,利出行。

畢竟是婚嫁大事,六禮繁瑣,籌備的日子再不能縮短了。

南泱不出門,日子該怎麼過依舊怎麼過。即將出嫁對她來說,也就是多出許多刺繡女紅的嫁妝活計而已。

但變了天的京城,總歸有些地方不一樣了。

即便人在僻靜的丁香苑,不刻意出門打探,隔三差五的,總有些訊息往她耳朵裡鑽。

“外頭都說齊王謀反。齊王不是天子的親兒子嗎,怎麼成了謀反的反賊了?淮陽侯那煞星倒成了平定謀反的功臣?”

阿姆坐在屋裡,捧著南泱的新衣裙,一邊裁改裙邊一邊嘀咕,“世道亂了,老婆子看不懂。”

聖上只有兩個兒子,一個去年南邊謀反死了,一個今年又謀反死了。

“二娘子,你說皇家這些龍子鳳孫折騰甚麼呢?折騰來折騰去,聖上沒兒子了!聽說聖上又生了重病,下一任皇帝……”

南泱坐在窗邊,面前繃起一張繡案,不怎麼走心地繡了幾針。

“總歸有下一任皇帝的。我們這些皇城都沒進過的人,別操心皇家的事了。”

臨窗的繡案上繃著一塊大紅色錦緞。

三天前送來南泱這處,說是陪嫁的嫁妝,催促儘快繡好。

三天過去,錦緞上出現一片綠油油的荷葉……

南泱左看右看,總覺得荷葉的形狀不大對,哪裡不對又看不出。

這床碧荷鴛鴦的被面,拆了縫,縫了拆,不知要繡到甚麼時候。

她捏著針,正小心翼翼地尋找位置補針時,耳邊聽阿姆又道了一句,“兩個皇子都死在蕭侯手裡。外頭傳說,蕭侯要篡位!”

“篡位”兩個字石破天驚,南泱手一抖t,針尖扎進食指裡。

阿姆吃驚地趕緊過來檢視滲血的指尖,又心疼又埋怨,“快把針放下。早跟你說,我替你把被面繡了。看這幾天紮了多少次。手指頭戳來戳去不疼嗎?”

南泱不肯把針給阿姆,“你手邊繡活夠多了。再繡被面,不知又要熬幾個大夜。反正我手頭沒事,隨便繡幾針送去正房吧。實在繡得不像樣子,母親看不下去,總會讓繡娘幫忙的。”

阿姆聽出心疼維護之意,心裡發酸,眼眶都泛了紅。

“哪家大戶女郎出嫁,當真要自己一針一線地繡嫁妝的?都是走走過場,繡娘繡得七七八八,女郎補個最後幾針完事。主母她當真是……”

後面大不敬的話不好當著二娘子的面說,阿姆咬牙道:“二娘子畢竟喊她一聲母親!衛家女兒出嫁,嫁妝太寒酸,丟的是衛家主母的臉面!”

說的很對。

南泱又補了幾針,把歪斜的荷葉囫圇補得齊整一點,乍看能湊合過去,輕鬆地把細針往繡棚上一插:

“今天份繡完了。母親派人來催的話,告訴她們我盡力了。阿姆也歇一歇,賞花吧。”

窗外有花。

都是正當季的秋菊,金黃的玉白的都有,被南泱珍惜地挪來木窗下面,開窗便能觀賞。

“錦菊,玉球,大金玲,金錢菊……”她領著阿姆,一盆盆如數家珍地指過去。

丁香苑僻靜。南泱小時候閒得發慌,靠牆種下大大小小上百盆的盆栽,有花有樹有草,一年四季都有花開。

閒得快發瘋了,她便一盆盆地澆水、除蟲,和花草說話,有時也跟抓到的金龜子、蜈蚣、蚜蟲說話。

有那麼幾年,丁香苑的爬藤都爬去了衛家外牆。春夏花開最盛時,小院裡繁花似重錦,五顏六色的,好看的很。

去年底被送去平安鎮,隔大半年再回來,上百盆的盆栽倒還在,可惜無人澆水伺候,嬌貴的花草死了四五十盆,剩下的長成瘋草模樣,滿院爬藤被砍個精光。

南泱收拾了大半個月,終於又開了幾盆花——便是現在擺在窗臺上的那幾盆秋菊。

阿姆邊看便嘆氣,“本來還有最好的一盆菊花名品,叫做綠牡丹的,才吐花苞,硬被他們搬去前院了!”

“說蕭侯喜歡菊花,家家戶戶都要擺幾盆名貴菊品,保命用!我就不信了,那煞星動起殺心想殺人,哪會管你家有沒有擺菊花?”

南泱瞥了眼窗下原本擺放綠牡丹的空地,沒吭聲。

蕭侯喜不喜歡菊花,沒人知道。

深夜撞開衛家大門,或許他只是心情不好又睡不著,閒得發慌,上門薅走一朵金絲菊而已。

但阿父深夜被撞開大門,多半嚇破了膽子,以至於連“擺放名貴菊花保命”這種說辭都深信不疑。

當天傍晚,南泱慣例去嫡母屋裡問安,捧著三天才繡出一片荷葉的錦緞被面,溫吞地賠罪。

“女兒針線不佳,速度太慢,怕趕不及婚期……請母親過目。”

嫡母神色淡漠如冰潭。

女方慣例需陪嫁全套的新婚鋪床用具,夏季用的薄褥子,薄紗帳;冬天的厚褥子,雙層覆帳;春秋天用的薄氈,單帳。各色面巾,帕子,汗巾……

三天過去,只繡了一片荷葉??

嫡母忍了忍,雲淡風輕道:“確實趕不及。家裡還有幾個繡娘,讓繡娘幫把手,二孃這邊莫再懶怠了,還得日夜趕工起來。新婚鋪床撒帳,新婦繡工露了怯,夫家那邊丟你自己的臉面,怨不得母家人。”

南泱裝作沒聽到最後那句。

家裡慣常的話裡夾話,她早習慣了裝聾作啞。

阿姆今晚也跟來了。

二娘子出嫁在即,婚期匆忙,有些要緊的關鍵處拖不得。

阿姆站在門邊陪笑回話:“主母慈愛,二娘子聽見主母的叮囑了,老身會督促二娘子和繡娘們加緊繡起來。有一樁要緊事老身拿不準,想來想去,還是得回稟主母裁斷。”

“二娘子出嫁的大件嫁妝:架子床、屏風榻、小榻、妝奩臺、五斗櫃這些,還未送去丁香苑。陸家打算帶二娘子回山陽郡,嫁妝怕要一起帶走。不知是整件裝車,還是木料子拆開裝車?前院哪個管事負責跟車?勞煩主母吩咐下來,老身去尋管事交接。”

嫡母沒搭理阿姆。

眼神複雜地盯了南泱好一陣,或許以為阿姆這番話是南泱指使的。

向來人前端莊的嫡母,忽地露出個似笑非笑的古怪神色。

“出嫁的大件嫁妝,怎可能倉促準備呢。早在二孃還在牙牙學語的年歲,周夫人就在替她張羅了。這許多年下來,周夫人那邊想必早張羅得齊全。有二孃的生母操心,我這嫡母也能省些力氣……周夫人竟沒和你們說麼?二孃,你不如去問問周夫人?”

南泱驚訝地沉默了。

阿姆又驚又怒。

主母的話外之音,竟不打算給二娘子陪嫁大件!

阿姆不敢當面和主母爭執,驚怒之餘,乾巴巴地打圓場:

“主母說笑了。誰不知道周夫人早瘋了?發瘋的人如何告訴二娘子從前的事呢……”

主母身邊的王媼冷笑一聲:“那是二娘子沒本事,沒法從自個兒親孃嘴裡掏出話來。當年主母生產後身子不好,周夫人趁機掌了家,銀錢流水般的自手裡過,周夫人打的嫁妝那可都是真材實料,二娘子有本事去問問——”

南泱打斷王媼的話:“阿孃完全不記得人了。瘋病不發作時痴傻,發作時癲狂。”

她終於意識到了甚麼,始終守規矩低垂的目光抬起,和麵前的嫡母對視片刻,心平氣和開口:

“如果母親的打算,是扣下我的嫁妝,再借我這張嘴,從阿孃口中掏出東西來……母親註定要失望了。”

回到丁香苑,阿姆關門哭紅了眼睛。

“這些黑心黑肺的啊……伯府家女郎出嫁,怎能連張陪嫁的床都沒有呢!哪怕陸三郎君不嫌棄,嫁過去一輩子要遭夫家指指點點的啊!”

南泱找出一塊素帕子,替阿姆拭淚。

“不會的。”她輕聲道:“母親好面子,表面功夫不會落下的。她今日故意試探我來著。多少年了,母親至今以為阿孃裝瘋,以為阿孃藏了一筆了不得的巨資,私下留給我了。”

阿姆吃驚地連哭聲都忘了。

“周夫人瘋傻成那個樣子!二娘子你……你在平安鎮那半年,險些飯都吃不上!主母還以為你手上藏了錢?!”

南泱也很不理解嫡母的想法。

“或許聰明人都想得多?母親這樣,大表兄也這樣。腦子閒不下來,從早到晚琢磨人,越想越繁雜。”

她提起小水壺,挨個給窗臺幾盆盛開的菊花澆水。

看到面前幾盆秋菊,就想起被抱去前院保命用的綠牡丹。

想起保命用的綠牡丹就想起蕭侯……

說起來,蕭侯七八日沒來撞門了。

他心情好點沒有?

——

蕭承宴心情不怎麼樣。

他人在皇宮。

天子寢殿的金黃色琉璃頂被日光斜照,殿外一片黃澄澄的金光。

蕭承宴領著朝中宰相、三公九卿,踩過寢殿外那片黃澄澄的金光,走進昏暗的天子寢殿……探視重病天子。

聖上還活著。但活著跟死了也沒甚麼區別。

現在人躺在龍床上,乾枯瘦削,一具會呼吸的活屍體。

宮裡御醫一個不落全捆了,五花大綁壓在地上,痛哭流涕地磕頭喊冤。

聖上暴病的根源在求長生。服用丹藥過量中毒,沒能得道成仙,險些暴死昇天。

御醫們哭喊:“齊王早知聖上服丹過量昏迷!齊王日日入宮侍疾,對外隱瞞聖上的病症,逼迫臣等只開鎮定安睡的安神湯。齊王有謀逆之心,任由聖上病情惡化,臣等被脅迫啊……”

在場的都是有分量的朝廷重臣。丞相、三公九卿,依次上前哭拜聖上,痛罵齊王身為人子不孝,要求嚴厲追究御醫的瀆職大罪。

輕飄飄繞過“齊王謀逆”這個話頭,誰也不表態,退了出去。

蕭承宴坐在雕花窗邊,光線明暗不定,燦燦金光映上弧度鋒銳的俊美側臉。

他姿態懶散地岔開長腿,隔窗注視匆匆離去的紫袍重臣們。

明文煥走近時,正好聽到蕭承宴幽幽地道:“下帖請二十五人入宮,只來了十四個。”

“沒來的那十一個,拖來宮門外,殺了。”

殿門外把守的狄榮毫不含糊應下:“得令!”

明文煥倒吸一口冷氣,三兩步衝過去高喊:“刀下留人!殺領頭一兩個,殺雞儆猴即可!不可全殺!全殺必引發暴亂!”

蕭承宴還是那副漫不在意的神色,換了個姿勢,長腿架去木案上。

“明先生說只殺領頭的,聽明先生的。挑兩家殺了,去。”

宮人們匍匐在寢殿裡外,把自己當做聾t子、啞巴。

聖上依舊活屍般地躺在龍床上。只有胸口微微起伏,表明這具枯槁身體還留在人間。

蕭承宴眼中殺意流瀉,盯著窗外越行越遠的一行朝臣。

陽奉陰違、滑不留手的老狐貍們。

他想全殺了。

明文煥攏著袖子嘆氣:“殺不得。天下人全看著呢。”

邊地數十萬邊軍,各地郡守、刺史,十幾個宗室藩王,都盯著京城這邊的動靜!

明文煥低聲勸誡:“齊王的謀逆大罪必須定下。蕭侯平定動亂的忠臣名聲也得立住了。”

蕭成宴唔了聲。

確實。

“齊王如果不謀逆,殺了齊王、斷絕聖上龍嗣的本侯豈不成了反賊了?”

明文煥嘴角抽搐幾下,“倒也沒人敢議論蕭侯是反賊。”

外頭只謠傳蕭侯要篡位……

蕭承宴的思緒不知如何跳動,話頭又突兀地扯開了。

“本侯如今忠奸難辨,身上潑滿的髒水洗刷不乾淨,似乎不是上門提親的好時機?”

明文煥:“……哎?”主上你再說一遍?!

剛剛還在說謀逆,怎麼突然扯到上門提親了?

蕭承宴隨手把小香爐扔開。

鎏金銅香爐咕嚕嚕地滾去邊角,他起身走出寂靜如死地的寢殿。

“宮裡的汙糟事放一放。楊慎之人呢?讓他去衛家走一趟,就說本侯的意思。衛二孃的婚事別忙活了。陸三郎不配她。”

先知會一聲衛家,把陸三郎趁早撂開。

免得鬧出一女二嫁的事來。

如果說上次半夜撞門,嚇壞了衛家上下。

今天特意派文縐縐的楊家令上門,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,總不會再嚇到衛家人了罷?

不止蕭承宴如此想,明文煥也這樣想。

兩人輕鬆地把衛家的事擱下了。

……

南泱當晚在衛家聽到的訊息是:

窮兇極惡的蕭侯又派人上門了!

不知談了些甚麼,送走蕭侯使者之後,衛家家主:她阿父,當場厥倒過去!

又是喊郎中又是扎針,從晌午折騰到下午,人總算氣息奄奄地醒過來。

掌燈時分,半死不活的衛父,被衛家主母攙扶著,懨懨地坐在正房堂屋。

南泱莫名其妙地站在父親面前。

“阿父有事尋我?”

衛父萎靡不振地打量面前幾乎被他遺忘的女兒。

十六七歲的女孩兒家,嫋嫋婷婷,如含苞待放的春花。她親孃沒發瘋之前姿色上乘,這女兒生得當然不會差到哪兒去,但以他的眼光還算不上天姿國色……

怎麼就被那活閻王瞧上了呢?

一個庶女算不上甚麼,保得衛家平安就好。蕭侯突然派人上門問起二孃南泱,除了看上了人,還能有甚麼別的意思?

他當時就打算把女兒獻上,交給蕭侯使者帶走。

結果蕭侯派來的使者:楊家令,勃然大怒。

厲聲訓斥了他。

怎能一輛馬車把人送去侯府?難道要送女為妾嗎?!

衛父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。

二孃雖說是個庶女,畢竟是衛家女兒。蕭侯的意思——難道連做妾都不配,要把二孃充作女婢嗎?

蕭侯討要,充作女婢……也就送去吧。

衛父有氣無力地搓臉:“南泱,蕭侯看上你了。你做好準備,或許近期會接你去侯府。別多想,興許淮陽侯府只是缺人服侍呢。你就過去服侍蕭侯兩天。”

南泱:???

身後咕咚一聲,阿姆兩眼上翻,昏死過去。

“阿姆!”南泱吃了一驚,趕緊抱住癱軟的乳母猛掐人中,“沒事吧,醒醒啊阿姆!”

抱著氣急攻心的阿姆,南泱一邊順氣,帶點疑惑問阿父:“蕭侯不像這種人,弄錯了吧?”

衛父冷笑一聲。

淮陽侯家令親自上門,還會有錯?

楊家令傳蕭侯的原話:

【陸三郎,路邊野草爾。與衛二孃有何相配?本侯為衛二孃鳴不平。兩家婚約自斷。】

衛父指著南泱,氣惱交加: “蕭侯那等尊貴身份,親自過問你的婚事!你自己說說看甚麼意思?”

“啊。”南泱有些吃驚,又帶恍然,心裡反覆咀嚼那句似曾熟悉的:

【本侯為衛二孃鳴不平】。

眼前似乎又出現了跳躍進窗的蠟丸信,力透紙背的淋漓狂草同樣寫道:

【家中有何不平事,可為汝鳴不平】

她其實一直牢牢記得這句的。

陸大表兄曾追問她:“你可與蕭侯再有來往?屋裡收到的蠟丸信呢?他的筆跡你可見過?”

蕭侯酒後愛醉寫狂草……

彷彿醍醐灌頂,一幕幕的光景閃過,把曾經發生在她身上的種種怪事串聯在一處。

原來如此。

怎會如此?

南泱吃驚地想了好一陣。

“蕭侯他,大概誤會了甚麼。楊先生走遠了沒有?沒走遠的話,勞煩父親,派人追上傳句話。”

——

楊慎之臭著臉站在新任主上的馬前,複述南泱的原話。

“衛二孃怕蕭侯不信,特意寫了信來。說,蕭侯看過她的字。”

城門下有私兵動亂,即將出兵鎮壓。

蕭承宴披甲佩刀,沒甚麼表情地開啟信紙。

一筆沒能從小打下功底的小楷字,落筆柔軟無鋒,只能說橫平豎直。

透過紙上字跡,彷彿聽到衛二孃輕輕軟軟的嗓音;

【……好叫蕭侯得知,南泱和三郎,衛家庶女配小官之子,性情合宜,門戶登對。】

【七月底兩封蠟丸投書,應是蕭侯投遞?南泱愚鈍,今日方知。】

【南泱願嫁陸三郎,心中並無不平。蕭侯不必為我鳴不平。】

“好。”

蕭承宴收攏信紙,點點頭,寒聲道:“好。”

“好個衛南泱。好一句【心中並無不平,不必為我鳴不平】。好得很。”

抓在掌心的信紙發力,紙張扯得四分五裂。

蕭承宴眉眼寒涼,森然戾氣,整個人彷彿狂暴風雨前夕,馬鞭在虎口卷兩圈,翻身上馬。

“出發,迎戰!”

坐騎奔雷狂風般地馳出百來步,蕭承宴忽地勒馬一個急停,吩咐:“把衛家探子都撤了。”

當晚臨睡前,南泱照常一扇扇地關窗。

當日是個晴天,夕陽照進丁香苑好一陣子。夜風裡有花香,有曬過的泥土氣息,夾雜一點油燈燃燒的油氣,繡架上新繃的一床被面散發著新曬的陽光氣味……

南泱聳聳鼻尖。

除了這些氣味,怎麼還有一股隱約血氣?

她疑惑地打量手指尖。晨間刺繡紮了兩下,早不滲血了。

探頭去窗外檢視半日,黑魆魆的小院裡安安靜靜,並無異常。

夜風還是傳來若隱若現的血腥氣。越來越濃重。

……血氣還是鐵鏽氣?柴房裡頭的鐵器生鏽了?

南泱篤定地告訴自己:“是鐵器生鏽,明天查一查。”

關窗安然睡下。

不會兒便睡沉了。

月影移動。矮牆下靜靜立著一個寬肩蜂腰的強健黑影。

黑影抱臂思索片刻,低頭聞了聞自己身上,嫌棄地擰起袍子,把沾滿的淋漓血跡擠去幾滴。

幾扇木窗插銷關的嚴實,蕭承宴挨個摸過去,手肘搭窗欞,低嗤一聲。

染血的刀尖插進木縫,毫不客氣撬開一扇窗。

屋裡很黑,青色紗帳密密實實垂下,看不清裡面的身影。室內清淺的呼吸聲彷彿夜風裡浮動的花香。

城門下鎮壓一場私兵動亂,回程路過衛家,想起蹲守衛家的探子被自己撤了,他順道來看一眼。

看看她心有多大,睡得多香。

……她還當真聞著血味兒睡著了。

蕭承宴坐在敞開的窗臺高處,滴血長刀橫放膝頭,隨手掐下窗邊一朵盛開的白色菊花,甚麼品種不清楚,反正白色乾淨。

用大朵白花隨意把刀身擦乾淨,再掐一朵金黃的菊花帶走。

撬開的木窗又關上。

蕭承宴眼神幽幽閃亮,夜色裡躍過矮牆的姿態矯健如黑豹。

【南泱願嫁陸三郎】……這不是還沒出嫁嗎?婚期定在十月初七?早著呢。

衛二孃做事總是慢半拍。給她多點時日,她自己就會發現,陸三郎那廢物配不上她。

只要給多點時日,遲早她會改變心意。

急甚麼。

他有的是時間和耐心。

第二天清早,南泱慣常起床開窗,擺弄其中一扇木窗的插銷半天,疑惑地喊來阿姆:

“昨晚關窗還好好的……怎麼一覺睡起來,插銷壞了?”

作者有話說:大年初二,馬上接福!

下一更還是明早9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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