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第 25 章 嫁人了?衛南泱。
主僕兩人擺弄半天插銷, 鐵片崩了一塊,木窗徹底關不上了。阿姆只能出去喊修理婆子。
南泱把剩下的木窗一扇扇開啟,無意中掃過窗臺花盆, 頓時又倒吸一口冷氣。
——昨晚還開得好好的玉球怎麼了?!
開得圓滾滾的、大朵白色繡球似的玉球菊,從枝頭掉去地上, 散得一瓣一瓣的。
昨夜下了一場小雨,白色花瓣沾滿紅的黑的泥濘, 滿t地淒涼。
玉球旁邊,同樣盛開的一大朵金黃色的金錢菊……沒了。沒了。
只剩個光禿禿的花杆杵在盆裡。
阿姆回來時, 南泱大半個身子探出窗外, 伸長脖子四處尋摸。
阿姆趕緊把她扯回來。
“快出嫁的人了, 叫旁人看見姿態不雅, 主母面前嚼舌根,又少不得一頓教訓。”
南泱悵然坐回繡案邊, 心裡還惦記著不翼而飛的金錢菊。
“夜裡下雨刮風, 玉球掉地上摔散了也就罷了。那麼大一朵開得正好的金錢菊, 怎麼突然不見了呢?”
“興許被風吹走了?別惦記花了,我的二娘子。”阿姆強忍激動指向門外,“繡娘都來了, 加緊趕工吧。”
五個繡娘一排站在丁香苑外。
南泱吃驚地把人迎進門。
這是把衛家養的所有繡娘都叫來幫忙了?
今天送繡娘來丁香苑的,是嫡母身邊最得力的王媼。
嫡母房裡的錢媼,自從去了趟白雲山, 被陸家罰一場送回來, 腿腳一瘸一拐十來天才好, 從此走路都繞過丁香苑,再不肯來了。
王媼道:“主母病了,還特意吩咐繡娘們來丁香苑。主母交代日夜趕工, 儘快繡好,越快越好。”
南泱:“哦。謝謝母親。”
嫡母該不會被她那片繡了三天的荷葉氣病的吧?
南泱心裡升起一點內疚,回屋坐下繡了幾針,叮囑王媼:“替我跟母親說,五個繡娘加上我,六雙手趕工來得及的。母親不必太著急。”
王媼陰沉地站在院門口。
好個不聲不響的二娘子,果然咬人的狗不叫啊,都不知甚麼時候勾搭上的蕭侯,硬生生把主母氣病了!她還故作不知,假惺惺地慰問!
主母昨晚氣急交加,和幾個親近的陪房訴苦。
二孃竟做出勾搭外男這種不體面的事來,家主竟打算把二孃送去淮陽侯府!
主母最大的憂慮當然不是二娘子做妾做婢,而是衛家壞了的名聲。沒名沒分的送出去……家裡還有兩個未出閣的女郎呢!
衛家女郎壞了名聲,大娘子映雪和陸大郎君的婚事,怕不是也要作廢了?
主母叮囑她們幾個親信陪房,穩住二孃,盯緊這禍水。莫讓她再有機會勾搭蕭侯,早早把人嫁出去才好!
王媼冷冰冰道:“回二娘子的話,主母急的不是繡活,主母著急讓二娘子出嫁。”
南泱驚訝抬頭,遠處看不清王媼的神色。
她低下頭去,邊繡綠葉子邊道:“母親放心,我願嫁的。”
今日的丁香苑註定不得空閒。從早到晚,大件小件嫁妝一箱箱地往小院裡搬。
阿姆又驚又喜,清點忙碌之餘,偶爾回望一眼。
被她從小看顧到大的二娘子安安靜靜地坐在窗邊,低頭織女紅。偶爾抬眼望向庭院裡的阿姆,衝她清淺一笑。
阿姆滿懷欣慰,扭頭抹一把隱約發紅的眼眶。
南泱做不喜歡的事就是快不了。
繡幾針,看會兒阿姆,對窗臺幾盆菊花出一會兒神,繼續繡被面。
頭一床碧荷鴛鴦大紅被面好不容易繡完了,兩隻鴛鴦左看右看,還是不太對勁。
鴛鴦和鴨子哪裡不同來著?
她為難地盯著繡案。鴛鴦沒見過活的,平安鎮水邊倒是見過不少鴨子。她繡的這對到底是鴛鴦還是鴨子?
第二床被面不繡鴛鴦了,繡花吧。何必為難自己。
這個八月過得倉皇。人人都說外頭世道亂了,具體如何的亂法,南泱看不真切。她又不出門。
她只看到家裡亂了章法。僕婦管事們往日氣焰不再,一個個神色慌亂,彷彿無頭蒼蠅亂撞。
整個八月倏然而過。窗臺幾盆菊品開了又敗,牆邊兩棵楓樹早早地紅了。楓葉落在小院窗臺上,被南泱撿起幾片放在案頭。
某個落霜的早晨,她終於繡完第二床陪嫁被面,伸個懶腰,把繡滿金錢菊和綠牡丹的被面遞給欲言又止的繡娘。
書案上擺著黃曆。
翻過一頁黃曆,手指頭落在九月末尾的日期上,她忽地想起,和陸三郎說好書信聯絡,整個月過去,陸家的信一封沒收到。
阿姆出去打探一圈情況回來,面色繃緊了。
難怪陸三郎沒寫信來。
陸家情況不太好。
陸大郎君私下出城未遂,被蕭侯扣下了。
南泱沒留意到阿姆沉重的面色,蹲在繡案底下搜尋:
“阿姆,看到我放在繡案頭的兩片楓葉沒有?昨晚還在,早晨起來不見了。”
案頭兩片火紅的楓葉阿姆有印象,跟著找了一陣,又探頭去窗外, “葉子沒人拿,被風吹走了罷。”
秋天的楓葉不稀罕。院牆根下落了滿地紅紅黃黃的楓葉。
南泱很是惋惜:“那兩片楓葉紅得特別好看,滿院子楓葉裡頭挑出來的……”
嘀咕著走出屋外,一片片楓葉仔細扒拉起來。
阿姆在門裡喊:“風大,戴風帽!”
緊貼矮牆的楓樹後站著一個寬肩蜂腰的頎健身影,腰間挎一把長刀。
今日是個蕭瑟陰天,秋風大起,新飄落的楓葉都被吹去庭院另一側。
樹下陰影裡的人抱臂站了一陣,背對他的小娘子沒察覺。
灰兔毛風帽戴在南泱頭上,帽簷有點大,把秀氣眉眼遮蓋住大半。
她今天穿了件半新不舊的對襟夾襖,蹲在秋風裡覺得冷,整隻手縮排袖管,只露出兩根雪白的指尖扒拉紅葉。
矮牆上方無聲無息躍過一個黑影。
蕭承宴捏著兩片火紅的楓葉,心情愉悅上馬。牆下接應的狄榮撥馬跟上。
自從主上下令停了衛家的探子,路過衛家一次,自個兒翻一次牆。
今天領兵路過衛家,又封了兩邊巷口。五千鐵騎組成不見頭尾的洪流,流經巷子外頭時齊齊停滯,等候主上薅兩片紅葉子出來。
狄榮納悶地瞧一眼紅葉子。也就是尋常的楓葉嘛。
被主上撚在手指間來回地轉,風車似的。
主上高興就好。
蕭承宴一手攏韁繩,一手掂著兩片楓葉,不緊不慢地縱馬小跑出巷口。
巷外停著一輛運輸戰俘的小車。
陸澈面色蒼白坐在車裡,被將士們洪流般地裹挾著往城門方向走。
陸澈自小出入衛家,雖然從不去丁香苑,但丁香苑在衛家的位置,裡頭住了誰,他一清二楚。
目睹蕭承宴在衛家外巷突然勒停坐騎,將士封鎖兩邊巷口,狄榮陪同蕭侯進了巷子……
陸澈的面色便難看起來。
蕭承宴撚著兩片紅葉,無事人般地經過小車。
戰俘專用的小車當然沒掛車簾。
鮮紅楓葉在他手裡悠然旋轉,風車似的。四周蕭瑟街景的映襯下,顯得異常扎眼。
蕭承宴今天心情很好。
唇邊噙笑,風輪似地轉著手裡紅葉,一副心神愉悅的模樣,提起令人色變的可怕話題。
“各地謠言流傳,都說本侯弒君篡位。聽說山陽郡起兵了?打算擁立天子的弟弟豫王進京即位?”
“天子尚在宮中養病,地方起兵謀反,呵,誅九族的大罪。不知陸氏有沒有參與其中?陸氏這等大族,三四百族人總有罷。少了點,人頭勉強夠築一座京觀。”
陸澈臉色難看之極,抿唇不語,半晌才道:
“蕭侯應諾保陸氏平安。下官願出城勸說豫王撤兵。”
蕭承宴嗤笑。
“放你去豫王那處,豈不是肉包子打狗?陸太守自有用處。”
“走罷,去城下當眾寫一封告天下書。告知天下萬民,聖上正在宮中養病。聖上的病情如何地被齊王惡意拖延,哪個才是真正的亂臣賊子——以陸太守的高才,寫封告示花不了太久。”
兵馬浩浩蕩蕩,一路往南城門方向行去。
——
南泱夜裡突然驚醒。
“阿姆,甚麼響動?”
阿姆興許白天累著了,睡得沉,喊了幾聲沒動靜。
南泱不怎麼累。
家裡拘著她,不知嚴防死守甚麼,最近連丁香苑都出不去了。
窗臺上的菊花落盡,院牆下楓葉全紅。她整日坐在繡架邊,一針一線,懶怠繡女工。
最新的一床被面繡滿了楓葉。
鮮紅的,半紅半黃的,金黃的,一片片盛開在大紅被面上。
——還是那速度,三天繡一片。
白天不怎麼活動,夜裡便警醒。
聽著屋外窸窸窣窣的動靜,南泱想起枝頭消失的菊花,深夜崩壞的插銷……靜悄悄把帳子掖緊,閉目喃喃默唸:
“別來,別來。我屋裡沒值錢物件,去別家看吧。”
啪嗒,插銷崩壞的那扇木窗被人推開。
夜風颳進屋裡,呼嘯颳起帳子,青紗帳在頭頂亂舞。
南泱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,眼睛正好對著木窗,瞬間睜大……
站在窗外的黑影急忙比出“噓”的動作:“二妹妹,是我!今夜尋你有事,說t兩句便走——啊!”一聲悶響。
門後橫出一個木棒,兇狠地擊打在黑影頭上。
黑影應聲撲地。
南泱:……
阿姆提一隻木門栓,冷笑著點起油燈。
“偷花毀窗的賊子,今夜總算逮著你了!二娘子莫怕,看看這見不得光的究竟是何許貨色……陸三郎君?!”
南泱啞然蹲在來人面前,探了探鼻息。
黑影開口喊“二妹妹”時,她就聽出來人是三郎了……
半刻鐘後。
陸清澤捂著額頭一個青紫大包,昏昏沉沉坐在門外。
“我、我打算找二妹妹,有急事……甚麼急事來著……”
“翻牆……對,翻牆。”陸清澤顛三倒四地說:
“急事,阿兄讓我翻牆,檢視丁香苑……為甚麼,想不起來了,阿兄為甚麼讓我來……”
阿姆越聽越氣。
如果只是新郎情難自禁,深夜翻牆看一眼新婦,也就裝聾作啞了。怎麼還牽扯到陸大郎君?!
阿姆咬著牙道:“陸大郎君讓三郎君深夜翻牆,檢視甚麼?!難道陸家懷疑我們二娘子不守婦道,深夜幽會情郎嗎!”
陸清澤懵了下。
他想起了!
長兄這些日子被蕭侯盯上,不知在外頭做甚麼,早出晚歸不見人影。今日突然派人來太學尋他,交給他一封匆匆寫成的書信。
書信意思,其實跟阿姆的話差不多……
信裡提醒:“丁香苑僻靜少人,又臨近衛家外牆,內牆距離外巷只有兩尺。白日巷外時時有蕭侯兵馬經過。三郎,你能安心?”
陸清澤思前想後,坐臥不寧,當晚偷偷翻牆過來看一眼……
他齜牙咧嘴地捂著頭上青紫大包。
長兄想多了,二孃這裡安全得很!
陸清澤搖搖晃晃起身。
“深夜不敢打擾,真的只打算看一眼便走……啊還有!”
他終於想起長兄冒著極大風險送來的書信裡最重要的內容。
“蕭侯今日領五千精兵出京!據說辦一件至關重要的大事,長兄會在城外儘量拖住他!”
“長兄叮囑,蕭侯不在京城的機會難得,此時不走更待何時?叮囑我們提前成婚,成婚後即刻出京!錯過這次出京的機會,下次不知要等到何時了。”
儘早成婚?多早?!
阿姆一聽就急眼了,扯著陸清澤要他說清楚。
說好的十月初七,立冬當日成婚。女郎一輩子能出嫁幾次?哪有隨便改期的道理?
陸清澤也急眼了。
大晚上說不清楚,總歸長兄吩咐的不會錯。
他搖搖晃晃往牆邊走。
南泱追了出去,喘著氣扯住陸清澤的袍子:
“等等。出嫁當日,阿姆必然跟著我的。我姨娘呢?何時接走姨娘?”
陸清澤的臉皮在夜色裡泛起薄紅,扭扭捏捏地示意南泱別扯他了。
“二妹妹要接走,那就接走。”陸清澤一拍腦袋想出個法子。
“周夫人是衛家人,不能明著要人,只能直接動手。成婚當日不是進門接親的嗎?我多帶些人打掩護,渾水摸魚,後宅接人。二妹妹等我的好訊息。”
南泱安心地鬆開手。
目送陸清澤原地蹦躂幾下,發力翻過院牆,這才和阿姆回屋,坐回繡案發呆。
她在繡最後一床被面。
嫁妝盯著十月初七的最後時限籌備,被面中央位置的兩三片最大的金黃楓葉才勾出一道邊。
如果提前出嫁……
“楓葉子繡不完了。”她喃喃地道。
阿姆大為焦慮,“那怎麼成?剛才就不該放三郎君走,問出確切日子才好!如今怎麼辦?”
怎麼辦?該怎麼辦就怎麼辦。
南泱把繡針往繡案上一插,淚汪汪地打呵欠。
折騰一場,困了。
“總不會明早就來接親?睡覺了。”
阿姆也覺得,婚期再提前也得準備個幾天。正如二娘子說的,總不能明早就來接親?
丁香苑主僕兩個安心地睡下了。
翌日,十月初二。
南泱一覺睡醒……陸家接親了。
南泱:“……”
——
“快快!喜娘呢?吉時已到,新婦出門!”
南泱手裡塞進一把團扇,兩個喜娘攙扶起身。
銅鏡裡現出一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脂粉嬌豔面容,塗抹朱唇、描繪黛眉,神色帶幾分茫然。
“阿姆呢?”
阿姆忙著清點嫁妝。一件件地裝車,跟袖手旁觀的王媼吵,跟前院跟車的幾個管事吵。
婚嫁太匆忙,阿姆的背影都透出焦灼。
南泱三步一回首,頻頻回望著被塞進婚車。
婚車送嫁的是衛家長兄。
衛家嫡長子,單名一個“況”字,今年十八歲。
和衛家嫡長女映雪是雙生子。
當初衛家主母頭胎懷了雙生孩兒,生產時重傷了身子,臥床養病多年不見外客。南泱的生母周夫人就是在主母養病期間被迎進的衛家。
衛況大部分時日在太學讀書,和南泱見面的機會不多,對待深居簡出的二妹態度反倒客氣些。
“父親的意思說,婚事儀式從簡,敲鑼打鼓、爆竹撒錢等等一應熱鬧鋪張的送嫁儀式全免了,免得驚動了不該驚動的人。委屈二孃了。”
南泱回頭張望衛家大門。
畢竟是接親大事,再怎麼儀式從簡,免不了門裡門外烏泱泱的人,看熱鬧的鄰居擠滿巷口。
南泱四處逡巡,視野裡沒尋到想看的人,感覺不太對。
“阿兄,陸家接親的人……沒進內院麼?”
衛況忍著不耐道:“剛才不是與你說了?送嫁儀式一應全免。陸家接親的人在門外等候便好,進內院鬧騰甚麼?”
阿姆正好從門裡追出來跟車,聽到衛大公子這句,臉上當場變色。
陸家接親的人未進內院!
那周夫人怎麼辦?豈不是接不走了?!
南泱撩起婚車簾子,衝外喊:“三郎!陸清澤!”
衛況大吃一驚,“二孃你幹甚麼?哪有新婦剛上車就喊新郎的?車簾子放下!”
陸清澤騎馬當先走在接親隊伍最前頭。
人逢喜事精神爽,今天他穿一身正硃色的新郎喜袍,迎親的高頭大馬也掛滿紅綢,人在馬背上容光煥發。
隱約聽見南泱在喊他,回身衝婚車方向喜滋滋一笑。
阿姆急得猛拍大腿,壞事了!
陸三郎君惦記著迎新婦,是不是把渾水摸魚接周夫人出府的囑託給忘了?
南泱:“……”
陸三郎這麼不靠譜的嗎?
她坐在車裡發愣,婚車已經緩緩前行,往巷口駛去。
南泱頻頻回頭打量越來越遠的衛家大門,又挨個打量跟車的婆子僕婦和眾多管事,有沒有人能帶話給三郎?
找著找著,視線突然一頓。
南泱震驚地發現,跟車送嫁的孃家人,竟然不只阿兄一個。
還有阿父!!
和隊伍前方穿一身孔雀藍色鮮亮袍子的送嫁阿兄截然不同,阿父今日穿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綢緞團花袍子,打扮得和丁管事差不多。
堂堂永興伯府的當家家主,混在一堆外院管事當中,騎一匹老驢跟在馬車後頭!
阿姆也發現了跟車的衛家之主,驚喜之餘,又覺得難以置信,抖著嘴唇:
“家主這是……家主終於惦記起二娘子這個女兒,親自送嫁了?”
南泱盯著阿父騎驢。
阿父不止特意選了一匹瘦弱老驢,還故意彎腰弓背,藏匿面容,把自己混進人堆裡。
“我覺得,不大像。”
婚車駛出大街。
南泱心事重重,看一眼前方騎馬攀談的阿兄和陸三郎;再回頭看一眼打扮成送嫁管事的阿父。
小半個時辰後,婚車前方出現一片城牆。
南泱:“……”怎麼直接來城門了?
陸清澤和衛況兩人早停止交談,等待城門守衛查驗通行。
車隊安靜如雞,前方隱約傳來守軍對話。
“做甚麼的?去哪裡?”
只聽陸清澤帶幾分小心道:“在下太學生,帶新婦回老家成婚。”
衛況不冷不熱道:“在下也是太學生,給妹妹送嫁。”
守軍查驗過兩人的身份憑證,確認無誤,開始挨個搜撿馬車。
乍聽到那句“回老家”,阿姆只覺得腦袋嗡一聲,驚嚇得聲音都劈了。
“甚麼?!婚車打算直接出京?我們、我們這就去山陽郡了?!”
南泱也覺得腦瓜子嗡嗡的。
直接嫁去山陽郡,阿孃呢?
她喃喃道,“阿孃還留在衛家。我們去了山陽郡,再想把阿孃接出來更難了……啊。”
她後知後覺地醒悟過來。
原來如此。
難怪阿父今日打扮成不起眼的管事模樣,騎著老驢混進送嫁隊伍……
蕭侯撞門那次把阿父嚇破了膽,他是不是打算——跟著婚車隊伍悄悄離京,躲去山陽郡陸家避一陣風頭?
南泱掰t著手指頭細數。
“只有長兄跟出來了。家裡其他人,母親、兩個姐妹,還有阿孃,都被阿父拋下了?”
阿姆震驚失聲。
婚車裡兩人面面相覷。
阿姆顫聲問:“我們走嗎?”
南泱小聲道:“不能走。阿父都走了,家裡只剩母親和阿孃。阿孃會被母親弄死的。”
城門守軍正好查驗到婚車,刀鞘挑起車簾看了一眼,例行詢問:
“出嫁的新婦隨新郎去老家——新婦呢?!”
空蕩蕩的婚車裡,後壁車簾子隨風搖晃。
城門守軍:“……”
安靜如雞的婚車隊伍後方忽然鼓譟起來。
“怎麼回事?新婦跳車了??跳車那個新婦子,站住!”
南泱其實只跑了幾步就停下。
抓著團扇,彷彿三月春花般嬌豔的面孔牢牢遮掩在團扇後,人貼在城牆邊死活不肯挪動。
無論哪個來勸只有一句話。
“把周姨娘帶來。姨娘上車我也上車。”
——
蕭承宴從城外快馬回返時,金色的初冬陽光正好落在肩膀上,身上有點燥熱。
他帶五千精兵出城,打算專程會一會遠道而來的天子幼弟,豫王。
掂一掂這位從未見過面的宗室王的分量。
天子重病,兩個皇子都無了,迎豫王入京登基的呼聲很高。是迎還是打,他打算見面再說。
豫王的運氣顯然不大好。
大軍剛剛出城不久,宮中快馬急報——
寢宮裡昏迷多日、只剩一口氣的天子,甦醒了!
天子居然醒了,城外的豫王立刻跌了價,一文不值。
蕭承宴面無表情地把馬鞭捲起兩道,把豫王扔在城外,自己掉頭回來了。
今日的南城門格外熱鬧。大軍擠擠挨挨進城,半天沒能清空城門場地。
狄榮過去詰問城門守衛,不知聽到了甚麼,哈哈大笑著來尋蕭承宴。
“出了樁奇事。一位出嫁的新婦子當眾跳了車,不肯跟她夫君回老家成婚,非要帶上她姨娘才肯走。”
“人就在城牆下蹲著。新婦子的夫婿跟孃家兄長兩個都是太學生,兩張利嘴說不動一個十幾歲的新婦,正動手拉扯呢!裡三圈外三圈都是圍觀看熱鬧的百姓,哈哈哈……”
蕭承宴撚著兩片紅楓葉,風輪似的轉:
“京城之大,無奇不有。”
他不跟個新婦計較。
領著親兵直接過去,披甲鐵騎一路驅散圍觀人群。
“說起太學生,裡頭魚龍混雜,嘴皮子倒也不一定各個利索。”
明先生跟在蕭承宴身後,隨口閒談:“衛二娘子家裡那個嫡兄不就是太學生?臣屬和他搭過話,年紀輕輕心高氣傲,說話缺圓融。哎蕭侯你看,城牆下站著那個,瞧著是不是有點像……
蕭承宴猛地一勒馬。
瞧著是像。
穿得藍孔雀似的藍油油的那個,像衛二孃的嫡兄。
藍孔雀旁邊那個穿大紅喜服的新郎,越看越像……陸家那野草三郎?
城牆邊一圈人團團圍攏,邊勸說邊拉扯,紅新郎和藍孔雀都在人群裡。
人群中央的中年僕婦彷彿一隻發怒的母鷹,展開手臂,把小主人牢牢護在身後。
蕭承宴的表情漸漸消失:“……”
那中年僕婦,像衛二孃身邊的乳母辛媼。
至於當眾跳車的新婦。
至今還在城牆邊安安靜靜蹲著,等她家姨娘來。
團扇嚴實遮掩了面目,只露出頭頂濃密髮髻。
但看那少女瘦削的肩膀,怕冷縮排袖管只露出一點點的手指尖,蹲在牆邊一動不動的安詳姿態……
越看越眼熟。
人群裡有個灰袍管事喝道:“勸甚麼勸!直接扯走,捆了塞去車上!”
陸三郎還在喊:“別捆別捆!我再勸勸二妹妹——”
蕭承宴面無表情,對著人牆一馬鞭抽過去。
圍堵人群慘叫散開。城牆下蹲著的新婦還老老實實舉著團扇擋臉。
嫁衣織金反光刺眼。
一片火紅的楓葉飄飄搖搖落在地面。純黑馬身出現在視野裡。
南泱詫異抬起頭來。
蕭承宴居高臨下地勒馬,馬蹄原地踢踏,男人眼角眉梢俱是戾氣:
“嫁人了?”
他出城一天而已,就急著嫁人了?
南泱吃驚地注視著馬上逆光俯視的年輕貴氣將軍。
這是一張鋒芒畢露的俊美容貌。頭盔下的三庭五眼生得極標準,肩吞鎧甲在夕陽下閃著金光,看多一眼就覺得氣勢壓迫而來。
相貌瞧著有點眼熟……
在哪兒見過來著?
蕭承宴寒聲道:“說話。”
聲線低沉冷峻,殺伐之氣濃郁彷彿實質。
南泱情不自禁地貼著城牆往後縮,忍著頭皮發麻,努力仰頭辨認頭盔下的相貌:
“這位將軍,我們……認識?”
蕭承宴:“……”
蕭承宴:???
“好。很好。”
慍怒到極點,蕭承宴居然扯了扯唇,露出一個幾乎算得上笑容的膽寒表情。
“衛南泱,你好樣的。”
“……”南泱震驚了。
她起先只覺得面前這位有點眼熟,想不起在哪裡見過這麼一位年輕威風的披甲將軍。但對方多說了幾個字,她聽出來了……聲音極耳熟!聽過很多次!
蕭侯!
兩邊無言對視,城牆邊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……
蕭承宴冷笑一聲:“認出本侯了?”
南泱默默點頭。
她這邊才點頭,下一刻,整個人騰空而起!
南泱被一把被撈去馬背上,橫擱在馬鞍前頭。
耳邊馬鞭脆響,黑馬從原地踏步到狂奔疾衝只花了兩個彈指功夫,瞬間捲起滾滾煙塵而去。
南泱七葷八素地橫倒馬鞍上,團扇還抓在手裡,一身織金刺繡龍鳳長裙被大風颳得在半空呼啦啦展開,彷彿孔雀開屏似的,救、救命!
作者有話說:南泱:雖然我們碰面過三四五六七次,但看清你的正臉真的只有兩次!三月桑林,六月水邊!
南泱(小聲):一眼沒認出人其實蠻正常的……
蕭承宴:……呵。(一把撈走)
明天上夾子,更新推遲到明晚,白天寶寶們不要等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