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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6章 第 106 章 廢黜高氏後位,白綾賜……

2026-04-27 作者:野梨

第106章 第 106 章 廢黜高氏後位,白綾賜……

方妙意收斂笑容, 趕忙擱下白瓷碗,與皇帝對了個眼神。

終於來了!

她登時摩拳擦掌,掀開身上蓋著的錦被, 便要雄赳赳地出去迎戰。

陸觀廷見狀,趕忙抬起胳膊, 將這小炮仗虛虛攔下。

“急甚麼?”他低笑一聲, 揚聲朝外頭吩咐, “去麗正宮, 請國公夫人先來周旋一會兒。”

待寶瑞領命退下, 陸觀廷這才從腳踏上拾來繡鞋, 替方妙意妥帖穿好, 又仔細為她抿了鬢髮, 套上暖和襖子。

見她一雙杏眼晶晶亮,顯然正在興頭上, 陸觀廷不禁無奈發笑,伸手掐她鼻尖兒:“甭跟個猴兒似的,成日裡上躥下跳。”

“她們自以為勝券在握, 心氣兒正高呢, 才不會輕易打退堂鼓。”陸觀廷安撫道, “你信不信?你便是隔半個時辰再出去, 還能趕上熱乎的呢。”

方妙意只好扭身兒坐去鏡前, 手中捏著耳墜子比劃, 嘴裡還不由嗔道:

“火燒房子還瞧唱本,您也忒沉得住氣了。”

陸觀廷失笑,從後頭俯身環住她,掌心輕輕貼著小腹,不放心地叮囑:

“出去後離她們遠點兒, 也別跟她們扯著脖子嚷。”

“皇后和許氏都不是那塊料,你只要神情慌亂點兒,她們自個兒就會挖好坑,歡天喜地跳進去埋土。”

方妙意連連點頭,面兒上裝得乖巧溫順。誰料皇帝剛一撒手,這方才還滿口答應的嬌俏主兒,立馬就像只放歸山林的小鹿,興沖沖地殺去殿外。

誰知剛踏出殿門沒兩步,便聽見一陣嘈雜人聲。

原是許貴太妃仗著孃家漢子都在,氣焰十分囂張,已攛掇眾人闖進乾元門來,正與賀夫人在院中對峙。

賀夫人頭戴金絲狄髻,身上罩一領銀鼠皮斗篷,毛色油潤潤的,領口處露出素白緞子護領,華貴又不張揚。她也不與貴太妃等人囉嗦,只尋著宗令好言相勸:

“毓老王爺,皇上連日不見大安,御醫千叮萬囑須得靜心將養。您瞧瞧,如今大夥兒全堵在門檻外頭吵嚷,倒叫萬歲如何安歇?依妾身愚見,您還是領著諸位王公,暫且回府罷。”

話音未落,只聽人群后頭驀地摔出一聲冷笑,透著股拿腔拿調的尖酸。

許貴太妃踩著雲頭履,由兩個丫頭扶著,不緊不慢地越過眾人,踅到頭前兒來。

“賀夫人這話,哀家聽著倒覺稀罕。”許太妃眼皮子往上一翻,乜斜著殿門前的賀夫人,“您夥同明貴妃,死死把持著乾元宮大門,連皇后想探看一眼都不成,您這葫蘆裡到底賣的甚麼藥啊?莫不是你們孃兒倆串通一氣,謀劃了甚麼不可見人的髒事兒罷?”

毓親王原就與修國公府上有些通家之好,對賀夫人向來客氣,更何況如今的賀夫人,乃是宮中貴妃之母。老王爺眉頭一皺,撚了撚頜下的白鬚子,先朝貴太妃拱手道:

“貴太妃慎言,這話無憑無據的,您還是還是甭說為好,沒得傷了皇家和氣。”

言罷,他又為難地轉向賀夫人,低聲道:“夫人莫怪,吾等也是掛念萬歲爺龍體。畢竟聖駕回鑾已有數日,卻始終沒有音信傳出,大夥兒心裡實在焦灼,只求能越過這道門檻,遠遠瞧上一眼聖顏,也就能安心了。”

方妙意站在風廊柱後,悄沒聲兒地偷聽壁腳,目光又往臺階下頭一掃,心中頓時“嗬”了一聲。

好傢伙,除了前頭站著的那些蟒袍老宗親,後頭還杵著一小撮朝臣。原是許高兩家,但凡能上得了檯面的兄弟子侄,都叫皇后她們蒐羅來了,真是好大的陣仗。

方妙意從柱後款步繞出來,捏著綠底團花長絹子,掩在唇邊兒輕咳一聲,曼聲道:

“有勞諸位長輩掛心,萬歲爺聖躬並無大礙,不過是染了風寒,須得多將養些時日。”

她搭著香凝的手,在院中站定,氣定神閒道:

“諸位還是快散了罷,這般烏泱泱地圍裹在天子寢宮外頭。不知道的,還當是出了甚麼塌天禍事,沒得叫那起子不知事的人看笑話。”

見身懷龍裔的明貴妃露面,階下的宗親朝臣們皆是心中一凜,趕忙行禮問安。

貴太妃卻暗自跟高皇后遞了個眼色,兩人頓時同氣連枝,一齊將矛頭對準方妙意。

高皇后往前邁出半步,端起中宮娘娘的款兒,聲色俱厲地發作:

“明貴妃,本宮乃是名正言順的六宮之主,你個做妃子的,焉敢在這兒橫攔豎擋,不許本宮探望皇上?這等僭越跋扈之舉,究竟是誰借你的膽子!”

方妙意非但不懼,反倒挑起柳葉眉,笑吟吟地回敬道:

“皇后娘娘這話,臣妾可擔待不起。”

“皇上自個兒發了話,說是不想見您,如何又全賴在臣妾頭上,成了臣妾的意思?”

說著,她指尖輕輕搭上小腹,眼裡的挑釁昭然若揭:

“皇上就喜歡臣妾和腹中的皇兒陪在跟前,連吳院判都說了,皇上正在病中,心緒舒暢才是頂要緊的。臣妾總不能擅作主張,放些不相干的人進去,平白給皇上添堵罷?”

這話裡夾槍帶棒的,指著和尚罵賊禿,分明是說她高羨蘭專會添堵!

高皇后登時氣得臉皮子發青,頭上的九鳳挑心釵都直打哆嗦。她指著方妙意的鼻子,半晌吐不出囫圇話兒來。

許太妃在一旁冷眼瞧著,見明貴妃這般死活攔著門不讓進,心裡反倒吃下一顆定心丸。

皇帝躺在裡頭,怕是早已嚥氣,這狐媚子不過是在這兒唱空城計罷了!

既如此,倒不如快刀斬亂麻,當下就帶眾人硬闖進去,捅破此事,順道再把這謀害君王、秘不發喪的黑鍋,扣死在明貴妃頭上!

若任由她在此拖延,怕是夜長夢多,反倒壞了大事。

剎那間拿定主意,貴太妃忽地拔高嗓門,衝著周遭眾人朗聲宣告:

“今兒趁著眾位王爺大臣都在,哀家便給你們報個大喜。”

“皇后已遇娠多時,腹中乃是皇帝的嫡長子!蒼天垂憐,叫我大齊江山後繼有人,誰還敢在此囂張狂吠,阻攔當朝國母見駕?!”

此話一出,院中頓時雅雀靜默,就連階下風向,也悄然轉了個彎。

宗親老王們無不大驚失色,齊刷刷將眼珠子黏在高皇后尚且平坦的肚腹上。

慶老王爺更是驚得直拿柺杖杵地,連聲道:

“皇后娘娘竟遇喜了?這……這確實是國本所繫的大事啊!快!快開殿門,稟與萬歲爺知曉!”

貴太妃見狀,唇角都快咧到後耳根子,得意洋洋地衝方妙意道:

“明貴妃,你如今可聽真切了?還不速速給哀家讓道兒!”

見這姨甥倆終於按捺不住,方妙意趕緊抿起唇,強壓下想要拍手稱快的衝動。

她裝出一副如遭雷擊的形容,腳下踉蹌著倒退半步,面兒上卻還強撐著反駁:

“皇后娘娘有孕之事,可曾有御醫親自請脈驗過?”

方妙意拔高調門兒,滿眼戒備地質問:“皇上最重孝道,怎會在先帝爺熱孝期內召幸后妃?”

見明貴妃那副色厲內荏的模樣,高羨蘭心頭別提多痛快了,趕忙搭著肚子,將早已編排好的說辭搬出來:

“本宮是在皇考駕崩前遇喜的,此前一直瞞著未曾聲張,只因喪儀諸事太過繁忙,不欲叫大夥兒平添忙亂罷了!”

這番大義凜然的謊話,直叫方妙意聽在耳裡,心中都替她臊得慌。

可這齣戲還得繼續唱圓,方妙意攥著帕子,滿腹狐疑地周旋道:

“這就奇了,先帝爺駕崩前那陣子,皇后娘娘不正在坤寧宮裡養病麼?”

“臣妾日日在御前伺候,怎的從未聽說,皇上還曾去過您宮裡?”

“放肆!”貴太妃橫眉立目地斷喝一聲,打斷她的盤問。

“人家帝后兩口子的事兒,還須得跟你一個外人交代不成?你算個甚麼東西!”

罵完這一句,貴太妃眼神往後瞄,逮住自個兒最爭氣的侄子許老三,便隱秘地給他使個眼色。

那許三爺心領神會,登時如同鬥勝公雞般,梗著脖子就往漢白玉階上衝。

他一邊橫衝直撞,嘴裡還一邊扯著破鑼嗓子乾嚎:

“萬歲爺!微臣許道輔,求見萬歲爺哪——”

“砰!”地一聲重響。

尖利的嚎喪聲戛然而止,只見許三爺才剛躥到殿門口,便結結實實捱了一記窩心腳。

他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,整個人便如同滾木般,順著臺階骨碌碌地翻下去,直摔個七葷八素,又忙捂著胸口齜牙咧嘴。

香凝見狀,立馬護著自家娘娘退後,躲得遠遠兒的。

階下眾人都被這一出驚得不輕,趕忙朝那霍然洞開的門口望去。

貴太妃得逞的笑容,忽然就僵在臉上。她瞪大雙眼,不可置信地盯著前頭。

只見皇帝威儀赫赫地站在門裡,伸指撣了撣龍袍下襬,便長腿一邁,跨出門檻。

“放肆!”陸觀廷鳳眼微眯,冷聲喝道,“誰準你們來乾元宮咆哮鬧事?”

凜然天威兜頭罩下,階下眾人唬得肝膽俱裂,急急忙忙掀起袍角,撲通通跪了一地,惶恐地連呼請罪。

唯獨許貴太妃,受不住這等大起大落的刺激,竟又往前搶了兩步,嘴裡魔怔似的不停唸叨:

“不可能……這絕不可能!”

她猛地扭頭,指向躲在廊下的方妙意,狀若癲狂地嘶吼起來:

“明貴妃!是你!定是你這小賤人,背地裡耍了甚麼花招!”“你先前不是信誓旦旦地說,皇帝病體沉重,正在裡頭臥病休養嗎?那他、他又是你打哪兒找來的騙子?!”

見她還要往前撲,寶瑞“唰”地一甩拂塵,擋住貴太妃去路,高聲叫道:

“護駕——”

下一瞬,御前侍衛從門口魚貫而入,三兩下便將瘋魔撒潑的貴太妃制住,按跪在地。隨後又呈半圍之勢,把在場的宗親朝臣悉數包抄。刀出半鞘,雪亮懾人。

貴太妃還有力氣掙扎,一旁的高皇后卻早已驚駭欲死,面如金紙,兩股戰戰。

她急忙扭過身,髮髻上的釵環叮噹作響,跌跌撞撞地便想要往宮門外逃竄,卻被兩柄交叉架起的繡春刀攔住去路。

陸觀廷負手立在階上,涼薄的目光如刀刃般,寸寸刮過高皇后那張花容失色的臉。

高皇后拼命地搖頭落淚,眼神悽楚地哀求著皇帝,祈盼他不要揭開那層遮羞布。

可事到如今,這等搖尾乞憐的做派,落在陸觀廷眼裡又怎麼會有用呢?

他薄唇微啟,一句話便將她打入無底深淵:

“皇后,朕自大婚以來,從未碰過你一根手指。你倒是同朕說說,你腹中這孩子,究竟是打哪兒來的?”

一石激起千層浪!眾人瞬間被震得發懵,都顧不得理會那些帝后私事了,只驚詫於母儀天下的皇后,竟在深宮內苑與人私通茍合,懷了個野種,卻還要冒充皇嗣!

還沒等眾人從這震駭中回過味來,慎刑司掌印便押著個五花大綁的太監,風風火火地從門上進來。

竇準對著那太監腿彎猛踹一腳,便將他扔去地當間兒跪著。隨後他又從袖兜裡摸出一個紙包,雙手高舉過頭頂:

“啟稟萬歲爺,貴太妃欲用來加害您的毒粉,已從龐太監身上搜出,且他對受貴太妃唆使之事,供認不諱!”

貴太妃瞪著那眼熟的藥包,腦子裡“嗡”地一聲,如同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,幡然醒悟過來。

榮葆!定是榮葆那兩面三刀的奴才,暗中出賣了她們!

這包要命的毒粉,她自始至終只交託過榮葆一人,旁人絕無可能拿到。

那個狗奴才呢?榮葆在哪?!

貴太妃急得脖頸漲紅,轉著眼珠在人群裡瘋狂搜尋。

她這才悚然發覺,往日裡對皇后寸步不離的榮葆,今日壓根兒就沒跟著主子踏進乾元宮。

好一招請君入甕!這分明就是個早有預謀的陷阱,那狗奴才眼睜睜看著主子往火坑裡跳,自個兒卻跑沒影兒了。

陸觀廷看著階下如喪家之犬的許氏,冷冷開口:

“貴太妃與皇后合謀,在從兆陵回京途中,便圖謀弒君謀逆。朕這些時日居宮養病,不過是將計就計。”

毓老王爺久在朝中,一耳朵就聽出皇帝話裡有大開殺戒的苗頭。他瞪著牛眼,趕忙中氣十足地撇清道:

“皇上明鑑!是皇后娘娘派人請老臣前來,老臣確實只是想探望您而已,對這等逆舉毫不知情!”

“至於許氏與高氏子弟是如何混雜入宮的,老臣更是不知。”

被點名的許姓、高姓大臣聞言,魂兒都快嚇出竅,連忙拿腦門子往雪地裡磕,拼命叫喊道:

“萬歲爺饒命!微臣絕無反心哪!”

“全是皇后娘娘召臣等入宮,只說要探望萬歲爺。臣等若早知娘娘要謀逆,定然不敢應詔啊——”

聽他們把干係撇得一乾二淨,貴太妃心如死灰,只恨許家這些老少爺們兒,全是不中用的軟骨頭。

她自覺大勢已去,滿盤皆輸,但就算是死,皇帝也別想好過!

貴太妃不知打哪兒生出一股子蠻力,拼命從地上爬起來,尖厲地揭發道:“甚麼皇帝!呸!你根本就不是陸家的種!”

說罷,她瘋癲狂亂地拉著一旁嚇呆的幾位老親王,拼命指認。

“你們看啊!皇帝根本不是老陸家的兒子,他是個雜種!”

方妙意聽得心中揪緊,生怕這瘋婆子繼續口無遮攔。

陸觀廷卻仍舊優遊不迫,只居高臨下地睨著那撒癔症的老婦。

“許氏,你失心瘋了。”皇帝淡淡開口,給她這番指認下了定論。

“哀家沒瘋!毓親王,哀家沒瘋,哀家說的都是真的……唔唔!”

貴太妃淒厲的叫罵還沒喊完,便被兩個侍衛捂住嘴,往後頭倒拖而去。

只見她神色猙獰,鬢髮散亂,確實像個走投無路,只能到處亂咬的瘋婦。

反觀階上的皇帝,那雙韻味十足的瑞鳳眼,同太廟裡供奉著的太祖高皇帝畫像堪稱神似,若是放到一塊兒比看,誰敢說不是一根藤上結的瓜?

遠的不說,就說近的。

先帝爺早亡的二哥,活著的時候風姿奇秀,人送外號“玉面王爺”,老皇親們可都是親眼見過的。

皇帝如今這模樣氣韻,可謂是和那位年輕時一個模子裡脫出來。

若不是一家人,怎麼可能生得這樣肖似?汙衊皇帝不是老陸家的種,實在叫人難以信服。

思及此,老王爺們互相瞅了瞅,雖未明言,心中卻皆有計較。

陸觀廷沒有那種享受虐/殺的癖好,聽貴太妃瘋癲叫嚷,他只覺得吵鬧,遂又開口道:

“諸位叔伯既在,也省得朕再去王府裡請。許氏乃皇考嬪妃,朕礙於天家孝道,不便處置。”

“但皇后——”

陸觀廷話音堪堪一頓,寶瑞立馬端出一卷明黃聖旨,恭恭敬敬地遞奉到皇帝手裡。

“夥同前朝,弒君謀逆,更兼穢亂宮闈,妄圖混淆皇室血脈。朕承祖宗基業,統御萬方,豈容此等悖逆之徒玷辱中宮之位?今必明正典刑,廢黜高氏後位,即刻白綾賜死,肅清宮壺,以正朝綱。”

這道廢后旨意,猶如九天之上劈下響雷,伴隨著凜冽朔風,重重砸落在每個人的心頭。

在震耳欲聾的“萬歲聖明”中,高羨蘭囁嚅著雙唇,拼命喊“不”,可鋪天蓋地的稱頌聲早已將她淹沒。

高羨蘭雙目呆直,癱軟在雪地中。驚懼交加之下,她只覺腹中一陣劇痛。

轉瞬間,猩紅鮮血便浸透裙裾,落在皚皚白雪裡,還冒著微薄熱氣。像是朵妖異且罪惡的紅蓮,正在這寂寞宮牆裡,蠶食著一切潔白。

-

坤寧宮下房裡,榮葆正滿頭大汗,著急忙慌地從磚縫子裡摳銀票。

他心知這事兒是個死局,眼下唯有捲了金銀細軟趁亂出逃,方能闖出一條活路。

“榮總管。”

冷不丁地,門檻外頭飄進一聲喚,直把榮葆駭個半死,包袱都險些脫手砸在腳面上。

他急忙扭過身去,待看清來人那張素白臉皮,心中頓時狂跳不休。但很快,他又冷靜下來,想起這人不是夢裡索命的巧雲,而是她那孿生妹妹巧月。

“巧、巧月姑娘……您怎麼上這兒來啦?”

榮葆強牽起乾巴巴的笑容,嗓音緊繃得變了調,又尖細又劈裂,這回聽上去,倒真像個沒根的閹人。

巧月卻不見異色,只噙著一抹和善笑容,曼聲細語地搭腔:

“奴婢方才在院門外頭,拾著塊沉甸甸的銀錠子,想著這好東西旁人沒有,只能是總管您落下的,便特地尋進來問問。”

聽見是銀錢,榮葆這忘八端本性難移,防備心登時卸下一半。

他一邊往門檻外頭瞟,一邊搓著手急切道:“噯唷,我的好姑娘,可多虧了您嘞。這銀錠十有八九是咱家掉的,您快拿出來教咱家瞅瞅!”

“奴婢這就拿給您。”

巧月含笑答應,掩在袖中的手猛然抬起,但見銀光一閃,哪是甚麼銀錠,分明是一把開了刃的長鉸剪!

還沒等榮葆反應,巧月已雙手攥緊長剪,對準他脖頸窩子,便死命攮進去!

“噗嗤”一聲,利刃破肉,滾燙的腥血瞬間如泉眼般汩汩往外噴湧。

黏膩的鮮血直呲了巧月滿頭滿臉,連眼睫上都沾著猩紅,她卻不肯退卻,仍死命抵住那柄長剪。

看著澆透滿手的熱血,她慘白的臉上竟一點點綻開個笑模樣兒,血與淚齊下。

榮葆被這一下攮得喉管斷裂,登時雙目暴突,眼珠子上崩滿紅血絲,面容極其可怖。

他漏風的嗓子眼裡,“呼哧呼哧”地冒著血泡,不甘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
“你為何要殺我姐姐!”

巧月目眥欲裂,淒厲地尖聲質問:

“她礙著你們甚麼了?!你這黑了心肝的畜生,你還我姐姐!你還我姐姐!”

然而榮葆再也聽不進這聲聲泣血的討伐了,他渾身抽搐兩下,眼裡的油燈盡數熬幹,便“咕咚”一聲重重跌砸在地上。

那把長剪子還孤零零地插在他喉管裡,鮮血蜿蜒爬出,不過眨眼功夫,便在地上汪成一大灘瘮人的紅窪。

巧月像被人抽去筋骨,呆呆地立在原地,盯著那片暗紅血泊,一路流淌到她繡鞋邊上。

忽然間,她蹲下身子,抱住自個兒單薄雙肩,如同荒野裡迷途的孤獸,崩潰地號啕大哭起來。

哭聲撕心裂肺,直哭得她上氣不接下氣,彷彿要把這深宮十年裡,所有的腌臢與委屈都嘔出來。

待到哭脫了力,胸腔裡那股沸騰的鬱氣才算漸漸平息。

她搖搖晃晃地挪到架子盆前,把手懟進冷透的水盆裡,一遍又一遍搓洗著手臉上的血跡。

盆中清水迅速染成渾濁的血紅,她卻仍是一副洗不乾淨的狼狽形容。

巧月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,眼神空洞而茫然,如同遊魂般踏出下房門檻。

跌跌撞撞行至坤寧門外,漫天大雪正下得如扯絮一般。

她抬眼望去,冷清清的宮門外頭,竟靜悄悄地立著一行人。

雪粒子直往臉上撲,矇住她的視線,她使勁兒眨了眨眼,這才瞧真切。

原是畫錦撐著一把傘,傘下站著的人,正是貴妃。她攏著貂裘,還是那樣高貴又美麗。

巧月情不自禁地打著擺子,雙腿一軟,膝蓋骨便砸進厚實的雪窠子裡。

方妙意並沒言語,只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,緩緩朝她走近。

到了跟前,她竟扶著後腰,慢慢蹲下來,全然不顧自個兒身子沉重。

她從畫錦手裡接來一隻不大卻墜手的包袱,輕輕擱在巧月身前。

“出宮去罷。”

她嗓音輕柔極了,被寒風一吹,好像透著一股悲憫與釋然。

巧月渾身一震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顫巍巍地抬起頭來。

貴妃也正看著她,那雙杏眼裡沒有高高在上的輕鄙,也沒有撥弄風雲的算計,只有清清泠泠的柔和。

在她溫柔的注視下,巧月彷彿洗淨了滿身罪孽。溫熱淚珠決堤而出,砸在雪面上,燙出幾個深坑。

巧月再次用那雙搓洗得通紅的手,深深伏進雪地裡。掌心貼著刺骨的寒冰,她心窩裡卻是滾熱,虔誠地朝貴妃叩下頭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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