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章 第 107 章 凰兮凰兮從……
親眼瞧著巧月瘦伶的身影沒入風雪中, 方妙意這才邁步往坤寧宮裡進,又吩咐底下人去拾掇殘局。
太監們立馬闖進下房,將榮葆血糊糊的屍首拿蘆蓆捲了, 頂風冒雪地抬去化人場,連皮帶骨燒成一股灰。
至於高家, 這回恐怕要遭皇帝連根拔起。甭說是廢后從孃家帶來的私產錦帛, 便是高府裡的金銀財寶, 多半也得充入國庫。
方妙意在坤寧宮裡轉悠兩圈兒, 只覺這地方光禿禿的, 冰冷又頹喪, 還不如自個兒的麗正宮呢。當下她便神色平靜地做主, 命人將高氏的物件兒悉數清點封存, 等著內務府來收繳。
末後,只聽“咣噹”幾聲悶響, 這道曾象徵中宮尊榮的硃紅大門外,便已然落下沉重鐵鎖,就此塵封。
“娘娘, 奴婢尋思前頭也該消停了, 要不咱們先回罷?”畫錦託著主子的手, 笑盈盈地提議道。
她心思簡單, 沒那麼多兔死狐悲的感慨, 今日見高氏倒臺, 心中只覺暢快。
方妙意回過神來,也扯出笑容說:“天色是晚了,咱們快些回去,約莫還能趕上晚膳。”
方才見高氏驚悸小產,淌了滿地的血, 方妙意只覺胸口悶得慌,便趕忙尋個空當先躲出來。
正轉過抄手遊廊,迎面就撞見金玉滿手提八角宮燈,呵著白氣急匆匆趕來接駕。
“奴才給娘娘請安。”
金玉滿一上前,便壓著嗓門兒,繪聲繪色地學起她離開之後的事兒:
“娘娘您不知道,方才貴太妃被侍衛們連拖帶拽,直架去了北三所邊上的景祺閣裡。被押走時還一路咆哮不止,扯著嗓子嘶吼,問萬歲爺是不是一直疑心,德憫太子是死於她手?”
方妙意不禁腳步一頓,偏頭瞧向金玉滿,輕聲問:
“竟真是她?”
“對!”金玉滿一拍大腿,激動之下更是口若懸河,滔滔不絕,“那毒婦嘴裡直嚷嚷,說大爺當年就是她下藥毒殺的。末了還挑釁萬歲爺,問他就算知道了,又能拿她這前朝太妃怎麼樣?”
“她弄死一個嫡長子,沒過幾年孝聖皇后也跟著鬱鬱而終,這輩子帶死萬歲爺兩位至親,怎麼算都是她賺了!”
方妙意聽罷,也不禁氣得肝兒疼,冷聲問道:
“皇上是怎麼發落的?”
“那奴才說了,娘娘可千萬別驚著肚裡的龍胎……”
金玉滿覷著周遭無人,這才弓著身子輕聲回稟:
“萬歲爺自然容不得她滿嘴噴糞,當場便命人強灌一大碗啞藥下去,又挑斷她的手筋腳筋!”
方妙意輕輕頷首,面上倒沒甚麼異色,只把臉蛋兒縮回軟絨絨的風領裡躲著。
她心裡清楚,皇帝此舉不僅是為了洩憤,更是要封口,免得貴太妃那張破嘴再有機會四處嚷嚷,洩露嘉熙爺的身世秘辛。
今兒當著一眾宗親的面兒,撥亂反正一回就足夠了。若是任由她反覆唸叨,難免會叫多心者回過味兒來,在朝野上下颳起風言風語。
方妙意當下也沒往深處琢磨,只當皇帝是暫且幽禁貴太妃,待過上一陣子,便會將其隱誅。
畢竟貴太妃再如何作惡多端,她的主子也是嘉熙爺。皇帝身為嗣君,不可能明著處死庶母。但古往今來,多的是這種不見血的隱誅,日後落在史官筆下,將會是一句含糊隱晦的“以憂死”。
誰曾想,就這麼好端端地過了些時日,眼瞅著年關將近,皇帝竟遲遲沒對貴太妃母子下手,這可實在叫人心裡犯嘀咕。
這日已是臘月天,各殿裡都擺上了紅泥小火爐,烘得屋內暖香四溢。
方妙意正跟皇帝膩歪在一處,手裡百無聊賴地擺弄著小貓章子。一會兒翻兩頁閒書,一會兒又從案頭執起香箸,將香餅子夾去隔火的雲母片上。
盯著炭火焙出的淡紫遊絲,方妙意心中狐疑便又浮上來,暗道皇帝怎麼還留著那孃兒倆的性命?
難道是他還有甚麼講究?年根兒底下不見血光?
可這念頭剛冒出來,就被她自個兒掐滅了。也不對呀,那些跟著貴太妃作亂的大臣,自打進宮之日就被扣下,連府邸都沒能回,直接就讓皇帝下了刑部大牢。
三司會審雷厲風行,迅速定了滿門抄斬的死罪。看那架勢,分明是想趕在年前,就把這群人的腦袋全砍乾淨,省得還要留到明年開春。
既是如此,怎麼獨獨對那倆罪魁禍首網開一面?
正胡思亂想間,陸觀廷已察覺她在偷瞄自個兒,便將御筆擱回白玉筆洗裡,溫聲笑問:
“怎的了?在那兒憋了半天,可是覺得沒意思?”
說著,皇帝立馬卸下一身威嚴,敞開懷抱,柔聲叫方妙意過來靠著。
隆冬時節,方妙意最愛賴著皇帝,聞言立刻就撇下香箸,一骨碌蹭過去,把自個兒丟進他懷裡。
“臣妾才沒那麼黏人,是崽崽說想父皇了。”
她扭著身子撒嬌,非纏著陸觀廷給她揉腰。皇帝掌心寬厚,渾身氣血旺盛得像個大火爐,這般貼著揉捏,可把方妙意烘得熨帖極了,舒服得直哼唧。
她窩在天子懷中,一句接一句地灌著甜蜜小話兒,直把陸觀廷撩撥得眸色轉暗,不得不伸手去夠炕桌上的冷茶,咕咚咕咚猛灌兩口。
見皇帝這般動情,方妙意赧然地垂下長睫,偷偷笑了半天,末後倒也不再胡亂點火。
她藉著這股子親暱勁兒,仰頭問起正事:
“陛下,您幹嘛還留著貴太妃母子的性命?您就不想替母后和大哥報仇雪恨麼?”
聽聞此言,陸觀廷面上的笑意倏地凝滯。他輕輕拍撫著方妙意後背,半晌沒言語。
直到殿內的自鳴鐘“啾啾”叫了十幾聲,皇帝才好似從噩夢中醒來,終是將先帝臨終前那些惡毒詛咒,徐徐說給她聽。
方妙意這才恍然,怪道皇帝剛回宮那陣兒憔悴得很,自個兒追著他問,他還拿疲乏來遮掩,原是這般緣故。
她看過皇帝那幅畫,一眼便認出,騎在嘉熙爺脖頸上的那個小兒就是他。方妙意心裡明白,那一幕定然是真真切切發生過的。畢竟陸觀廷那時還小,若非親身經歷,又如何知曉爹爹會扛著孩子騎大馬呢?比起寄予厚望的嫡長子,小兒子興許從父親那兒分得過更多疼愛。
可就是這樣一個父親,生前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,忽然是咒他的孩子死。
方妙意心頭猛地一揪,忙抬手撫平皇帝緊蹙的眉心,柔聲勸慰道:
“陛下快別傷懷了,嘉熙爺那脾性您還不知麼?怹這一輩子就是愛跟您擰著來,臨到頭了,還不忘戳您的肺管子。”
“臣妾冷眼瞧著,只覺得嘉熙爺還挺……挺能唱戲的,面上好像是個大情種,但真要說怹有多稀罕許貴妃母子麼?倒也未必。怹只是喜歡捧著那些人,好瞧您痛苦,跟您作對。”
“這偌大的紫禁城裡,總要捏出那麼一個人物兒來,從前是用來做怹與母后間角力鬥狠的籌碼,後來又變成和您互相折磨的刀子。即便沒有許貴妃這號人,也定然會有張貴妃、李貴妃跳出來。嘉熙爺心裡,真正在乎的人除了自己,想必就是您了,只是怹自個兒可能也鬧不清。”
誰又能說恨了一輩子,還不算在意呢?只是他們天家父子的情分,非得要用刺得彼此鮮血淋漓的法子,才能在對方命裡烙下印記,當真是扭曲得沒邊兒。
陸觀廷默默聽罷,到底不願再提那掃興的老爹,便只低聲說了句:
“罷了,不提他。”
言罷,他便垂下腦袋,隔著小襖,親了親方妙意已經顯懷的小腹。
方妙意瞧他這般,心腸頓時柔軟下來,拿指尖繞著皇帝鬢髮,輕聲道:
“嘉熙爺不算個好爹爹,但陛下將來會是的,對不對?
陸觀廷薄唇輕勾,眼底重新蘊起柔光,斬釘截鐵地應了聲:
“對。”
可這溫馨還未過三息,方妙意便覺出不對勁兒來,皇帝竟像只餓狼,氣勢洶洶地往上湊。
他高挺鼻樑隔著小襖,不偏不倚地抵在她豐盈胸脯上,直著勁兒亂拱,嘴裡還含混不清地誇讚“真軟和”。
方妙意頓時羞得蜷起指尖,伸手便要去推那顆尊貴腦袋。誰知這人越發沒規矩,竟還隔著衣料輕輕舔舐,把那上好貢緞都濡溼一小片。
她這襖子是梅花暗紋的,平日裡得日頭照著,才能瞧出若隱若現的花影。這會子沾溼後,料子暈開一團深色,倒叫胸前那朵梅花現出原形來,五片瓣兒清清楚楚,怪打眼的。
方妙意垂眼瞧見,頓時羞惱欲死,強行將話頭掰回正道兒上:
“您一直不下旨處死貴太妃,難道就是因為這個?
皇帝抿著唇不吭聲,顯然是被戳中心事,只好默預設下。
方妙意見狀,登時氣不打一處來,支稜起半個身子,兇巴巴道:
“您平常不是最愛笑話臣妾迷信麼?如今這等沒來由的爛咒,臣妾都不怕,您怎麼還信上了?”
陸觀廷被逗得忍俊不禁,旋即又長長嘆息一聲。
他抬手撫著她腦後青絲,眸光裡滿是深情,又透著濃濃隱憂:
“天子受命於天,身上承載著一國氣運,這等冥冥之中的業障,寧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無。”
“妙妙,你們孃兒倆可是朕的命。朕便是賭上全天下,也斷不敢拿你們去冒一絲一毫的險。”
方妙意聽了這話,心裡是又甜又澀。誰能想到,素來對神佛嗤之以鼻的君王,如今為了護著她,竟也能變得畏首畏尾。
而她平日裡雖總神神叨叨的,此刻卻陡然生出萬丈豪情。
“臣妾才不怕那些魑魅魍魎!崽崽有龍氣庇佑,它更不怕!”
說著,她眼珠子骨碌一轉,擲地有聲地接道:
“陛下若實在忌憚那惡咒,那就由臣妾代勞。嘉熙爺的毒誓裡,只說不準您取他們孃兒倆的性命,可沒說不許臣妾去取!”
陸觀廷被她這通詭辯砸得發怔,過後細一咂摸,竟覺裡頭還真有些歪理。
就在皇帝出神發愣的當口,方妙意已然麻利地滑下火炕,趿拉起地上的蘇繡緞面鞋,作勢便要往暖閣外頭走。
陸觀廷猛地回過神來,也跟著從炕上下來,連聲追問:
“外頭飄著雪呢,你又要做甚麼去?”
方妙意卻頭也不回,從衣桁上扯下那件裡外發燒的大紫貂褂子,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,只留下一句豪言壯語:
“這事兒您就甭管了,只在屋裡擎好兒罷!”
眼見她風風火火地掀簾出去,皇帝連自個兒的衣裳都顧不得披,便趕忙追到暖閣門口。
他滿心焦急,瞪了眼發呆的寶瑞,低喝道:
“還不快帶幾個機靈的,跟上前去瞅瞅!你們娘娘少一根頭髮絲,朕扒了你的皮。”
“噯!萬歲爺息怒,奴才這就去!”
寶瑞趕忙一疊聲地答應,沒多大會兒工夫,便又頂著一肩膀的碎雪花子,氣喘吁吁地跑來回話:
“啟稟萬歲爺,貴妃娘娘沒去別處,只是回了麗正宮,傳召廉王妃即刻覲見。”
陸觀廷聞言,腦子裡略一思忖,便想通方妙意要做甚麼。
老五先前已經過繼到廉王爺膝下,這廉王妃可不就是府中主母麼?深宅內院,死幾個人再尋常不過。
思及此,陸觀廷心頭頓時湧起一陣熱流,更覺著自個兒先前的顧慮當真好笑。
她都能為了丈夫一往無前,橫生孤勇,他堂堂九五之尊,還瞻前顧後個甚麼勁兒?
一個躺在皇陵裡,連骨頭都快朽爛的死人,莫非還真能從陰曹地府爬出來,奈何得了陽間活人不成?
想通此節,陸觀廷眉宇間的陰霾一掃而空,眸底殺光翻騰,冷聲吩咐寶瑞:
“去,從御藥房裡提一壺鉤吻,不用煉得太純的,叫竇準親自送去景祺閣,好好伺候許氏上路。”
“這毒婦罪惡滔天,死後也不必葬進妃陵,直接扔去亂葬崗喂野狗。”
頓了頓,他又轉頭看向御案,吩咐道:
“再命內閣擬一道旨意,冊封廉王妃長子為郡王世子,特許其王爵不降等,再襲一代。”
“恩旨擬罷,不必急發,暫且扣在中書科。三日之內,廉王府若是差人來報陸其修的死訊,便把這道聖旨頒下去。”
“是,奴才保證辦妥,萬歲爺放心!”寶瑞聽出機鋒,立馬躬腰應聲。
只要廉王妃今晚回府,能利索地把五皇子弄死,明早她親生的兒子就能封王襲爵。這潑天富貴擺在眼前,端看廉王妃上不上道兒,手腕子夠不夠狠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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臘月二十,恰逢貴妃千秋令節,陸觀廷特地挑了這一日,頒下聖旨,冊立方妙意為後。
詔書乃皇帝親手所書,字裡行間極盡溢美之詞。最叫人駭然的,是其中赫然點明,貴妃方氏為“朕之元后”。
元后,即為帝之原配皇后。此二字一出,等同於徹底抹殺高氏廢后的存在。
按理說,這等不合祖制的行徑,定要惹得前朝那些老頑固們拼死諫言。可無奈高氏所作所為,確是宮闈大丑。而許、高兩家的斷頭血,更是剛把菜市口的青石板浸透。
這幾日京官兒們散了朝,騎馬打那兒過,連畜牲聞見那股沖鼻腥氣,都要駭得直尥蹶子。
當下,百官皆是三緘其口,誰也不敢貿然觸怒皇帝,只恨不能搜腸刮肚地多揀些漂亮話,好討萬歲爺歡心。
更有甚者,竟出班奏稟,將今歲蘇湖一帶的五穀豐登,全數歸功於新後腹中所懷龍裔,直呼是福星降世,天佑大齊。
這等浮誇的逢迎話,若是擱在往常,可是最惹皇帝生厭的。眾臣聽罷,都不禁替那人捏把冷汗。
孰料今日的皇帝竟是龍顏大悅,不僅當朝擲下金銀重賞,更是硃筆一揮,立馬頒下詔令減免天下錢糧賦稅。
上完這輩子最叫人舒坦的一回早朝,皇帝春風滿面地回宮。連身上袞袍都沒顧得上換,便火急火燎地吩咐內務府匠人,抓緊時日動工,將麗正宮與乾元宮之間的夾牆砸通。只盼能早日將兩座寢殿合二為一,方便帝后同吃同住。
彼時方妙意正端坐在麗正宮的明堂上,召集六宮嬪妃敘話。
正說到緊要關頭,忽聽得外頭“叮叮咣咣”一陣亂響。飛沙走石的動靜,震得窗欞子都跟著直抖。
方妙意頓覺臉上火辣辣的,趕忙遞了個眼神給畫錦,命她速速去外頭把那群匠人攔下。
末了又打發太監去乾元宮傳話,叫皇帝好歹穩重些,甭想一出是一出。動土拆牆這等大事,怎麼也得等明年開春,挑個黃道吉日再辦。
好容易打發了添亂的活祖宗,方妙意這才端正身姿,重新扯起溫和笑容:
“……本宮與萬歲爺商量過,意思便定在這兒了。明早便會發下旨意,言明諸位姐妹自入選進宮以來,皆系內廷女官,並無嬪御之實。”
“如今陛下體恤大夥兒離家日久,特著賜下豐厚金帛放歸。只要上書稟明,便可隨時收拾行囊離宮。”
“倘或手腳麻利些,這兩日便打點起行裝,興許還能趕上家去,與爹孃吃一頓熱乎團圓飯。”
這話一出,猶如油桶裡蹦進一顆火星子。原本還有一撮人低垂著腦袋,心裡直犯嘀咕,生怕這裡頭藏著甚麼彎彎繞,是自個兒想不清的。
可聽得那句“回家過年”,眾人的眼窩子霎時便熱起來,臉上也閃過希冀的光彩。
從前私底下閒磕牙的時候,早有人說過,這輩子若還能歸家過一回年,便是立時教她閉眼死了,那也甘願。
一時間,殿內響起一片細碎的抽搭聲,絹子擦拭眼角的聲音此起彼伏,惹得大夥兒都跟著落淚。
方妙意也不催促,只靜靜等她們各自平復心緒,方才溫聲道:
“本宮初登後位,自然也沒有端著掃帚,強攆姐妹們出門的理兒。”
“若是有誰在母家沒了倚仗,或是私心願意留在宮中,往後便改做贊儀女官。”
“閒常時留用內廷,協助本宮掌理六局。逢著大祀或是親蠶禮等節慶,便隨行贊襄禮儀,也算是一樁清貴安穩的差事。”
眾人聞言,皆是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眼底盛滿驚愕與按捺不住的雀躍。
片刻後,大多都紅著眼圈兒福下身去,哽咽著回話。只道此事幹系重大,容她們先回宮去細細思量一番,再來與皇后娘娘回稟。
唯獨鳳吟半分猶豫都沒有,當即便挺身而出,爽利地與皇后拜別:
“多謝皇上與娘娘成全。臣妾這便回去歸置箱籠,明日旨意一發,臣妾便出宮歸家。”
大夥兒瞧她挑了這個頭,心裡也都踏實大半。畢竟鳳昭儀出身鎮國將軍府,又是內廷裡排得上號的主位,連她都能全須全尾地出宮去,可見這恩旨底下沒有陷阱。
氣氛一活絡,夏美人也大著膽子站出來,怯生生地福身問:
“娘娘,嬪妾若是出宮去,能不能把玉虎一塊兒抱走呀?”
方妙意原本還像模像樣地扮賢后呢,聽了這話,終是沒繃住,破功笑出聲。
她抬手護住自個兒小腹,樂得眼底水光都溢位來。
“你只管帶走便是。不僅是玉虎,連帶它之前生下的那一窩小貓崽兒,你統統都拿柳條筐子裝了帶家去。本宮再多賞你十斤魚乾,夠它們一路吃到南邊兒去了。”
“多謝皇后娘娘恩典!”
夏美人聞言,一雙眸子頓時閃閃發亮,歡天喜地蹲身謝恩。
殿內的愁雲慘霧徹底消散,大夥兒皆是捏帕掩嘴,吃吃笑作一團。胸中也敞亮極了,只覺往後的日子,怎麼走都是光明坦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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託了老爺子龍馭賓天的福,今歲內廷過年一切從簡,那些管絃絲竹、排揎戲酒的舊例,一概裁撤個乾淨。
年下能躲清閒,皇帝心裡可是美得很,成日裡也就去太廟敷衍一圈兒,餘下時候,專愛往自家媳婦跟前兒點卯。
這日陸觀廷才剛溜達到門外,尚未教人打起簾子通傳,便聽得裡頭漏出方妙意柔潤的聲口兒。
透過茜紗窗屜子,只見她正立在那面水銀大穿衣鏡前,左左右右地照擺,嘴裡還同香凝絮叨著:
“……虧得上秋那陣兒,內務府進貢的料子多,我隨手掐了匹杏花色緞子做衣裳。如若不然,今年連件出挑的襖子都沒得穿了。”
陸觀廷在外頭聽得忍俊不禁,便親手挑起流蘇珠掛的軟簾子,拔步跨過門檻兒。
“花下宜素服,對雪宜麗服。”皇帝唸了一句,又笑道,“這灰濛濛的天兒,冬服本就該挑些豔的,你只管揀鮮亮色兒穿就是,何苦隨朕‘披麻戴孝’的?”
這“披麻戴孝”四字,原是方妙意記在手劄裡排揎他的。陸觀廷當日看罷,非但沒怪罪,反倒著實笑了一陣兒,過後又常掏出來揶揄她。
滿屋子的宮婢瞧見萬歲爺駕到,個個都有眼力見兒,早躡手躡腳地退避出裡間。
方妙意叫他臊得雙頰飛紅,頗有些抹不開面兒,只把纖指勾住鬢邊垂下的那綹子珍珠流蘇,嬌聲嘟囔:
“先帝爺才走了幾個月呀,臣妾若是這就把大紅大紫裹在身上,豈不惹人指摘?”
陸觀廷卻不理會那些個虛文假套,上前一步,將她那軟玉身段兒攏進懷裡。
他稍稍壓低身子,下頜抵在她頸窩處,引她一齊望向鏡中交頸的璧人,軟聲慢語地哄道:
“怕甚麼?左右麗正宮裡就咱倆,關起門來誰管那些個忌諱。只要你心裡舒坦高興,朕即刻叫他們放花炮都成。”
方妙意經他這一熨帖,眼底的笑意便也藏不住。她順勢轉過身來,兩截皓腕自發勾上皇帝后頸,拿話溜著他:
“今兒好歹是小年夜,宮裡頭雖說不許大肆操辦,可陛下這樣冷清清地乾坐著,會不會覺著悶?不若……臣妾悄沒聲兒地撥弄一首箏曲,給您解解乏?”
陸觀廷一聽這話,登時失笑出聲:“快省省罷,那箏重得很,朕哪敢使喚你?”
笑罷,皇帝心思一轉,倒回過味兒來,暗忖她才是那個逢節必鬧騰的性子。
莫非這話明面上是問他,實則是她自個兒嫌今歲年景寡淡,肚子里正憋著沒勁兒呢?
思及此,陸觀廷暗自輕嘶一聲,趕忙找補道:“朕忽而記起,庫房裡頭尚封著一把前朝傳下來的綠綺琴。擇日不如撞日,不如今兒就取出來,朕撫琴給你聽?”
這一遭確實是皇帝多慮,方妙意原也不過是隨口一問,並未覺著有甚麼深宮寂寥的愁緒。
只不過,皇帝撫琴這等稀罕事兒,她可真沒見識過。
方妙意絞著帕子,眼神偷瞄向他,嬌憨探問:
“當真可以麼?”
瞧她這般可人模樣兒,陸觀廷實在是心尖發軟,哪裡還按捺得住?當即便俯首,在那膩理生香的臉頰上偷親一口。
皇帝意得志滿,不由暢懷笑道:“這有何不可?”
說罷,他便揚聲吩咐寶瑞,叫他即刻去庫房裡,將那把綠綺琴捧出來。
待到小太監將琴安設妥帖,方妙意親自去關緊門窗,確保琴聲不會飄出麗正宮,這才滿心期待地在椅中坐定,盯著皇帝修長手指,眼巴巴地等他弄弦。
陸觀廷撩開長袍下襬,從容落座,指尖虛搭在琴絃上。
他沉吟片刻,隨即長指一勾,一縷清冽幽遠的琴音,便如泉水般泠泠瀉出。
方妙意只聽了一耳朵,便不禁微張檀唇。
只聞那曲調纏綿悱惻,意韻流轉間,訴的盡是些旖旎情意。
“鳳兮鳳兮歸故鄉,遨遊四海求其凰……”
皇帝當下彈撥的,竟是一曲《鳳求凰》!
方妙意趕忙抿住唇角,心中歡喜極了,卻又被這直白撩撥弄得發臊。
偏生那撫琴的主兒也不肯規矩地看顧琴絃,只管抬起眸子,含笑凝望著她。
他那雙瑞鳳眼天生風流,笑起來仿若春風拂過桃花,眼底鼓起兩抹臥蠶,更將他柔化得格外多情。
方妙意被這燙人眼波籠罩,只覺從骨縫裡透出一股子酥酥麻麻的軟膩來,端的是三魂七魄都叫琴音勾走,壓根兒記不清最後是怎麼聽完的這支曲子。
曲終弦顫,陸觀廷傾身過來,溫熱吐息噴灑在她耳廓,繾綣呢喃道:
“凰兮凰兮,可願從我棲?”
話音方落,便聽得窗外臘梅枝頭簌簌一響。
透過蒙蒙的窗紗望去,原是兩隻不知打哪兒飛來的花喜鵲,正歡蹦亂跳地落在枝丫上。兩條長尾巴抖了抖,便親暱交疊在一處。
漫天殘雪中,他們就這麼挨挨擠擠地兩相依偎,竟是天成比翼,恩愛得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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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版首發
作者:野梨
作者有話說:“鳳兮鳳兮歸故鄉,遨遊四海求其凰。
……
凰兮凰兮從我棲,得託孳尾永為妃。”
——(漢)司馬相如《鳳求凰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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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事到這裡就結束啦,感謝大家的支援與陪伴
很高興在這裡認識大家,希望大家都幸福快樂,揮揮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