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5章 第 105 章 他只覺自個兒栽了
三更天時, 漫天飛雪悄然止息。
黎明破曉前,一隊御前侍衛先行策馬入城,傳回皇帝口諭, 道是聖躬違和,命六宮嬪妃不必循例迎駕。
待到日頭爬上明黃琉璃瓦, 堪堪交了巳時三刻, 御用馬車便轔轔駛入禁城, 沿途未鳴靜鞭, 只由神武門一路順溜兒地扎進乾元宮裡。
重重朱門旋即閉緊, 自始至終, 無一人得見天顏。
霎時間, 外頭的風言風語, 便像長了腿似的到處亂跑。眾人傳得有鼻子有眼,都說萬歲爺這回病得不輕。
自打從兆陵回來, 皇帝已經接連幾日沒露過面,也未曾吩咐御門聽政。通政使司送來的如山奏本,皆交由閣臣票擬, 再由司禮監代為批紅。須得皇帝親自過目的奏摺, 送進乾元宮後卻如泥牛入海, 統統留中不發。
若換作旁個縱情聲色的主子, 大夥兒也就權當是躲懶, 見怪不怪。
可今上是出了名的勤政, 大夥兒私底下笑談,哪怕是天上下刀子,萬歲爺都不肯誤早朝呢。這般破天荒的連日曠朝,直教宮裡宮外人心惶惶。
這日,一隊穿著素青袍子的內務府太監, 正託著銀盤往麗正宮裡趕。
嘉熙爺殯天已滿七七四十九日,王公大臣們皆已除服釋喪,民間也終於解了屠宰牲畜的禁令。
東山圍場的官員頗擅逢迎,聽聞皇帝病體沉重,又兼有貴妃遇喜之事在前,便連夜打了數只膘肥體壯的紫鹿黃羊,快馬加鞭送進宮中。
麗正宮暖閣裡,畫錦聽聞內務府送了鮮物來,便趕忙攏緊身上的紫褐棉襖,快步迎出去。
見領頭的是萬禧,畫錦臉上笑容登時更熱絡,福身見禮:“萬爺爺吉祥。這樣大冷的天兒,怎勞您親自跑一趟?”
“您老辛苦,快進屋裡暖和暖和,吃口熱滾滾的香茶再回不遲。”
萬禧順手拂去袖口沾著的幾星雪珠子,和顏悅色地打聽:
“姑娘客氣,貴主兒還在裡頭歇著呢?”
“噯唷,這可不巧,娘娘眼下不在宮裡。”畫錦朝東邊努了努嘴,低聲道,“今兒天還沒亮透,娘娘就起身梳妝了,說是萬歲爺跟前離不得人,早早便趕去乾元宮侍疾。”
要說這麗正宮與乾元宮,當真是近在咫尺,抬腳走幾步路便到。
萬禧抻長脖頸,往東邊望去,可乾元門此時緊緊閉著,除了偶爾出入的傳聲太監,瞧不出半分動靜。
這兩日萬歲爺閉門養病,唯有貴妃一人在旁侍疾。據說就連皇后想進去探病,都被御前大總管擋在門外。
暗地裡早有人嘴碎起來,說是貴妃懷胎辛苦,萬一過了病氣可怎麼好,不如叫六宮姐妹們輪流侍疾。這話聽著多體貼似的,實則只是想戳貴妃脊樑骨,擠兌她懷著身孕還霸佔萬歲爺,分明是不想叫旁人見駕。
聽聞貴妃不在,萬禧趕忙揣起手,遺憾道:“咱家原是想給貴妃娘娘請安的,既是娘娘不在,咱家也不好往裡頭瞎鑽,這便回去了罷。”
他嘴上雖這樣說,腳下卻沒動窩。
畫錦心思玲瓏,當即笑道:“萬爺爺留步,咱家太太在裡頭呢。前兒個太太還跟奴婢唸叨,說是有陣子沒見您過府走動。”
“今兒既來了,不如跟太太見上一面,也省得她老人家總記掛。”
“噯!那咱家去給太太問個好。”萬禧聽見這話,當真是答應得脆快響亮。
他今兒這趟差事,本就醉翁之意不在酒,是想尋貴妃孃兒倆探探虛實。
可賀夫人是外命婦,他一個老內監,也不好直咧咧地說想見。
當下,萬禧便跟在畫錦身後,順著抄手遊廊,一路行至西暖閣外。
畫錦掀開厚實氈簾,先一步進去通稟。
不過半盞茶的工夫,裡頭便傳出聲兒來。小丫頭珍珠挑高軟簾,將萬禧客客氣氣地請進去。
閣內瑞腦銷金,燠得如春日般和暖。
抬眼瞧見賀夫人端坐在軟榻上,萬禧趕忙三兩步搶上前,滿面堆笑地打千兒:
“奴才萬禧,給國公夫人請安,夫人萬福!”
賀夫人和氣笑道:“萬總管客氣甚麼?快瞧座。”
“我們這一大家子,素日裡淨勞煩萬總管照顧了。”
“嘿唷,太太這話可真是折煞奴才。”萬禧剛沾著繡墩兒,便又殷勤地問候起來,“大雪後的天兒最是陰冷,太妃娘娘們都嚷著骨頭疼,不知太太在宮裡住得可還慣?若有哪處不順心的,您儘管言語。”
賀夫人端起手邊的細瓷蓋碗,含笑道:“勞總管惦念,我這身子骨好得很,內務府上下打點得精細,吃穿用度竟比在自個兒府裡還便宜些。”
萬禧趕緊捧哏,挑著好聽的話奉承:“也是!誰能有太太這樣的好福氣。如今貴主兒遇喜,有您這親孃在身邊照看,那是再穩妥不過。”
“等日後龍胎落地,太太可少不得要親手抱抱大外孫呢,奴才先在這兒給您道喜啦!”
這恭維話是一套接一套,直哄得賀夫人眉開眼笑。萬禧見氣氛勻了,這才話鋒一轉,好似憂心忡忡地打聽:
“貴主兒侍疾辛苦,太太若有甚麼短的缺的,只管打發畫錦去內務府知會奴才。只是……奴才斗膽問一句,萬歲爺這病,到底怎麼樣了?一晃兒這些天過去,外頭風言風語的,聽著實在唬人哪。”
賀夫人垂下眼簾,盯著盞中晃悠悠的茶湯,似是在斟酌字句。
半晌,她才輕聲開口:“我聽娘娘回來提過兩嘴,說是萬歲爺精神頭兒見長,進膳也格外香些。聖上洪福齊天,應當是快大好了。”
“只是這事兒沒個定數,誰也不敢作保,萬總管自個兒知道便成,千萬別往外頭說去。”
一聽賀夫人這話,萬禧懸在嗓子眼的心,終於落回肚裡,暗道這趟得了準信兒,可算是沒白跑。
“您就放一萬個心,奴才這張嘴嚴得像老蚌,絕不出去胡咧咧。”
萬禧笑呵呵地答應,老臉上重新煥發神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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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元宮裡,本該殷勤侍疾的貴妃娘娘,此刻倒鳩佔鵲巢,大喇喇地歪在龍榻上。
她懷裡還摟著金珠兒,一人一貓正滾在錦被裡絮窩,好不快活。
而對外宣傳“養病”的萬歲爺,反倒被媳婦支使下地,去爐子上端湯水。
用方妙意的話說,皇帝這等龍精虎猛的人物,成日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,怕會閒得骨頭疼,得找點活兒鬆鬆筋骨。
聽她這通胡說八道,陸觀廷卻只是好脾氣地笑了笑,竟當真蹬靴下榻,親自去替她端羹湯。
方妙意如願以償,反倒膽兒虛起來,眼神悄冥冥地瞄著皇帝,心裡直犯嘀咕。自打從兆陵回來,皇帝也忒百依百順了些,連金珠兒這隻掉毛小貓上榻,他都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
若擱在往日,他那愛潔的毛病犯起來,非得捏著花貓後頸皮,把它丟出殿外不可。
怪哉!莫不是覺著此番“中計”,連累她受驚,心裡還存著愧疚?
可這事兒,原也怨不得他。
瞧著皇帝在榻沿坐定,方妙意便清了清嗓子,語重心長地勸解起來:
“陛下,您心裡頭可千萬別自責。您又不是神仙,哪能料到巧月會先跑回來報信呢?”
“雖說臣妾當時是有那麼一點兒慌神,可後頭接著您的信,心裡就穩當下來了,全然沒怎麼樣。”
陸觀廷耐心聽了半晌,心下轉過彎來,不由得暗自發笑。
他望著眼前人赤誠清澈的杏子眼,只覺自個兒若再遮掩,那也忒不是個爺們兒。
“朕倒不全是內疚……”皇帝抵住她額心,輕聲道,“還因著別的。”
他自詡過目不忘,對那封家書上的字字句句,早已爛熟於心。可每每想起,卻仍覺喉管裡發緊澀痛。
陸觀廷將白瓷碗撂下,騰出手來,便輕輕扶住方妙意腰後,啞聲念道:
“君若歸,兒當以此身護君之位。君若崩,兒當以子繼君之志。”
“父兄助我,絕不可使宵小竊據國祚。望父親以社稷為重,縱舍兒命入黃泉……”
“亦不降賊寇,不負萬歲天恩。”
那封信不算短,裡頭絮絮交代了諸多防變的後手。他看罷覺得十分欣賞,過後卻也不怎麼想起。唯獨這幾句,像情釘楔進骨髓裡,叫他如何能不動容?
陸觀廷甚至生出過荒唐念頭,直欲將這封家書昧下,就不還給修國公了。他只想把這幾句動人情話鉸下來,裝裱在天開景運殿裡,好叫它千秋萬代地傳下去,讓後世子孫都瞧瞧,他媳婦兒有多愛他。
世間痴男怨女的酸詩,皇帝讀過不知凡幾。甚麼山無稜天地合的,聽來聽去,不過是蜜糖水兒裡泡著的虛話。甜則甜矣,卻像隔靴搔癢,搔不到真癢處。
可這幾句不一樣,雖說蕩氣迴腸得堪比絕筆書,卻比情話更叫他心裡發燙。那是把命豁出去,把生死都掂量過了,才能寫得出的一封信。他讀一遍,心裡便燒一回。
他們如今是帝妃,來日是帝后。終其一生,“君”與“夫”於她,都是分不開的兩個字。可她竟能把對君王的忠誠、對丈夫的情意,都熔鍊到一塊兒,無意中遞到他眼前。
陸觀廷只覺得自個兒栽了,他會被這把火燒死,卻還要直呼痛快。
這腔子激動熱血,直往他頭頂匯。放在她那兒,卻是一股腦兒往臉上湧。
方妙意初聞皇帝所言,先是驚訝呆住。隨後越聽越耳熟,便猛地反應過來,自個兒當時的豪言壯語,竟都叫皇帝看去了!
她臉皮兒薄,一時間連找皇帝算賬都顧不上,只扯過錦被捂住腦袋,羞憤得想找塊豆腐裝死。
自個兒當時信筆由韁的,都渾寫了些甚麼酸詞兒啊!
他還當面背給她聽!這過目不忘的能耐,難不成就是專門用來臊人的?
方妙意躲在被子底下,緊緊捂著臉頰,發出一陣無聲尖叫。
金珠兒正盤在榻腳舔毛,聽見動靜覺著稀奇,便支楞起耳朵,探頭探腦地湊過來嗅聞。
方妙意從被邊露出一雙眼,正巧與前來檢視的金珠兒撞個正著。它還探出溼漉漉的貓鼻尖兒,在她臉頰上碰了碰。
藉著這股子涼意,方妙意臉上的燙意總算散去些。未免悶著崽子,她忽又掀開錦被,一骨碌坐直身子。
陸觀廷原正要伸手去攙她,被她這般一驚一乍,唬得手臂僵在半空。
方妙意都不敢看皇帝,卻仍舊死鴨子嘴硬,拼命替自個兒挽回尊嚴:“信上那些話,臣妾只是隨口一說罷了。陛下也甭太當真,臣妾可沒覺著自個兒會輸給皇后。”
陸觀廷未曾收回手,反倒順勢湊上前,替她將身後的軟枕重新墊妥帖。
他聽得唇角微彎,眼中蓄著融融暖意,卻並未當面戳破,只好聲好氣地順著毛捋:
“妙妙說的極是,那起子神憎鬼厭的蠢物,豈有能勝過妙妙之理?”
末後,皇帝又低下頭,溫聲賠禮:“原是朕不好,未及知會便拆了你的信……”
方妙意見他如此,心下反倒軟和,趕忙伸出指尖,輕輕捂住皇帝嘴唇。
她攥著被角,忸怩地往他懷裡靠了靠:
“您不用解釋,臣妾心裡都明白。當日那等情形,您本就該萬分謹慎才是。”
“您難道忘了?臣妾老早之前就說過,臣妾最喜歡的,就是聖明獨斷的陛下。”
言罷,她仰起臉,在皇帝唇上飛快啾了一口。
末了,又覺著自個兒情話說得忒多,羞怯之意復又上湧。
她趕忙眼珠一轉,將話頭岔開,嬌嗔道:
“湯呢?臣妾說了這半日話,急著要潤潤嗓兒呢。”
陸觀廷忍俊不禁,回身從小几上端起羹湯。指腹貼了貼,似乎還沒涼。
垂眼一瞧,白瓷碗裡所盛,竟是一汪綠瑩瑩、清靈靈的七菜羹。
這湯水瞧著清淡素簡,可能將最不起眼的鄉野小菜熬煮出真味兒來,那才叫好本事。
陸觀廷自個兒先握著羹匙,抿了一小口試試冷熱。
湯汁入口生津,暖胃回甘。他不禁眉心微動,覺著這不似宮裡御廚的手筆,便有些不敢置信地望向她:
“這湯是你……”
“是孃親做的。”方妙意驕傲地揚起臉蛋兒,樂呵呵道,“她總擔心您聖躬安康,臣妾說了萬回您沒事兒,她還是不放心。一大清早的,非要親自張羅。”
陸觀廷一聽這話,差點兒沒當場樂開花。
丈母孃親自下廚給他熬湯,這是甚麼意思?
定是岳母這幾日在宮裡住著,覺著他這皇帝女婿表現極好,已經踏踏實實認下他了!
龍心大悅之下,皇帝竟自顧自地捏著羹匙,滋溜滋溜啜飲起來,只覺滿口生香。
這下可把方妙意給急壞了,她就眼饞孃親做的那口家常飯菜呢,再由皇帝這麼狼吞虎嚥下去,怕是連個湯底子都剩不下了!
“陛下,您可不興吃獨食呀,快給臣妾留點兒。”方妙意氣咻咻地撲上去,一把奪過皇帝手裡的半碗殘湯。
為防著他不要臉面地再搶回去,她乾脆一扭身,背對著皇帝,咕咚咕咚地往自個兒嘴裡灌。
一邊喝著,還不忘使喚榻腳的花貓:
“金珠兒!快放哨去,不許叫陛下靠前。”
這廂正鬧得和樂融融,外頭卻忽地傳來槅扇吱呀聲。
寶瑞連滾帶爬地撲到簾子前,捏著嗓子通稟:
“萬歲爺、貴主兒!外頭不好了!”
“皇后娘娘和許貴太妃牽頭,烏泱泱請來一眾宗親朝臣。這會兒已經逼到宮門外,口口聲聲說聖躬欠安多日,非要親入乾元宮,面見聖顏哪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