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章 第 102 章 本宮這胎是男是女?
方妙意飄飄欲仙了一遭, 此時身子綿軟得沒骨頭,四仰八叉地歪在厚實錦被裡。
她兩條腿散漫地撇著,像只被順完毛的白兔子, 端的是一副嬌柔酣態。
陸觀廷在一旁瞧得直樂,抬手在被筒子上拍了拍, 打趣道:
“沒良心的懶貓兒, 自個兒舒坦過了, 竟連句感念的話都沒有?”
方妙意被皇帝臊得不行, 只得委委屈屈地抬起藕臂, 將他一併攏進暖窩裡。見那張俊臉湊近, 方妙意忙從榻櫃裡摸來帕子, 替他揩去鼻樑上亮亮的水痕。想起方才那番荒唐事兒, 心裡還不禁尖叫,羞死人了!
她索性抱住皇帝脖頸, 拿發燙的臉蛋兒直往他頸窩裡扎,碎碎念道:“陛下真是厲害極了,是全天下最英武的男子……”
磨蹭半晌, 她又忸怩地抬起杏眸, 試探著問:“要不, 臣妾也幫幫陛下?”
聖人云, 來而不往非禮也。方妙意暗自盤算一回, 心想報答皇帝也不是不成。大不了明兒一早, 她多在掌心裡抹點玫瑰香膏,安撫安撫磨紅的皮肉便是了。
陸觀廷卻低笑兩聲,嘆道:
“快得了罷,朕可不想回頭又落一頓埋怨,趕緊閉眼歇你的覺。”
見皇帝這般大度, 方妙意反倒不好意思起來,支著腦袋追問:“真不用臣妾伺候?”
“當真不用,”陸觀廷嗓音低啞,透著一股酒足飯飽後的慵懶,“朕方才已經滿足了。”
說話間,他竟還不自覺地抿起兩片薄唇,似是還在細細回味那紅脂香澤裡的餘韻。
方妙意聞言,羞得半個字也倒不出來,只好蹭進皇帝懷抱裡閉眼裝死。
她聽著外頭雪珠子撲打窗欞的聲響,暗自賭咒發誓,往後可不能胡鬧了,舌頭哪是這麼用的?當真是忒不像話!
心裡如此想著,她卻忍不住攏起雙腿,裡頭像是含著蜜,淋淋漓漓地要往外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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待到仲冬,王公大臣甩淚相送,將大行皇帝奉移至宮外暫安,成日壓在紫禁城頭頂的鬼哭狼嚎,才算稍作停歇。
緊跟著便該理前朝舊賬,尊奉太妃太嬪的繁縟事宜,也被搬到明面上。
方妙意身子漸沉,不便常去靈前祭告,就只留在後宮裡,替皇帝把持內幃。
寧壽宮裡一干高位娘娘,皆順順當當地上了雙字徽號。唯獨昔日寵冠六宮的許貴妃,遭皇帝撇在腦後,遲遲等不來尊奉。
許貴太妃哪裡咽得下這口窩囊氣,仗著宗親老王爺們沒出宮,在靈堂裡好一通撒潑,非要討個說法。
她逢人便哭天抹淚地念叨,說是若論位份,自個兒乃是先帝后宮頭一份。從前更是寸步不離地守在園子裡,親送大行皇帝殯天,論起功勞苦勞,哪個比得過她去?今上如此苛待皇考貴妃,實屬大不孝。
誰知這話傳到御前,皇帝只冷笑一聲,道她既與先帝如此情深義重,那就送她下去接著伺候,也好全了自個兒的孝心。
方妙意沒當面趕上這熱鬧,只過後聽金玉滿學舌,都差點笑岔了氣。
按金玉滿那促狹鬼的描摹,貴太妃聽了這誅心之言,登時便兩腿一蹬,癱坐在丹陛上直抽抽,險些真跟著先帝爺一道駕鶴西去了。還是幾個老王妃張羅著給掐的人中,她這才醒轉過來,過後卻是再不敢提這茬兒。
方妙意伏桌笑罷,終於套上皇帝新送她的貂褂子,吩咐備轎去寧壽宮。
今年亞歲正趕上國喪,家宴是設不成了,可方妙意作為皇家媳婦,該盡的禮數卻半點不曾落下。她一早便吩咐宮人,備下豐厚的米薪節禮,預備送往太妃們的院子裡。
照著祖宗規矩,不到五十歲的年輕太妃嬪,當朝皇帝一般是避嫌不見的。逢年過節,也不過是去幾位老太妃跟前請安。
可太上皇晚年沒少遊幸花叢,留下一大把青春正好的宮妃。
昨夜方妙意枕在皇帝臂彎裡,試探地跟他提了一嘴。哪知皇帝早有成算,說是等過了年,喪事熱孝一退,便打發有子女的太妃嬪歸養府邸。無子或子尚年幼者,便挪去京西園林居住。
方妙意聽罷覺得甚好,老孃娘們在宮牆裡拘束了大半輩子,也是時候該鬆快鬆快。
宮道上,太監們抬著暖轎,穩穩當當地朝寧壽宮走。方妙意護著小腹迷瞪一會兒,隱隱約約覺著快到地方,便信手挑起帷簾。誰承想,今兒這寧壽宮還挺熱鬧,皇后儀駕竟也停在門外頭。
方妙意仔細回想,上次與高羨蘭打照面,彷彿還是在啟奠禮上。
近來這位中宮娘娘倒學乖覺了,處處避她鋒芒。凡是有貴妃在的場合,皇后便推說頭疼腦熱,不肯露面,免得自取其辱。
下轎後,方妙意美眸流轉,往儀駕上斜睨一眼。門首伺候的小太監是個有眼色的,立馬哈腰說道:
“回貴主兒的話,皇后娘娘剛進去不到半個時辰,聽說是來給許貴太妃請安的。”
方妙意淡淡垂下眼,搭著金玉滿袖子往裡走,隨口問道:
“貴太妃這兩日,還由著性子折騰麼?”
原是剛扶棺回來那陣兒,貴太妃在宮裡也總得有個住處。內務府把她安排進寧壽宮,按理說一點兒錯都沒有。
可貴太妃過慣了獨霸一宮的日子,哪裡受得了跟一群老太婆擠在同個屋簷下,死活要單開壽康宮,要不就去太上皇剛退位時暫居過的隆福宮。
奈何內務府總管齊芳是皇帝的心腹,壓根兒不吃她倚老賣老的那一套。
貴太妃被硬塞進寧壽宮後,可謂鼻子不是鼻子,眼不是眼。上回方妙意來請安時,還聽見一干人怨聲載道呢。
同順兒聽貴妃發問,賊眉鼠眼地瞥了眼前頭,忽地嘿嘿一樂,壓低嗓音道:
“娘娘有所不知,貴太妃近來手頭緊巴,便打發跟前太監去外頭變賣老山參,誰承想那老狗是個賊猴子!背地裡做出兩套賬本,把油水全揩了去,直把貴太妃坑慘嘍。昨兒就在這院裡,還砸了一通茶碗發邪火呢。”
“今兒一早,又火燒火燎地把皇后娘娘請來,指不定是想從坤寧宮裡化點兒緣。”
方妙意聽罷,不由得哂笑一聲,心裡亮堂得很。貴太妃給先帝爺薦的那個煉丹老道,前陣子剛叫皇帝砍了腦袋。
沒這神棍在中間倒騰丹藥,貴太妃算是徹底斷了來錢路子。早些年揮霍出的大窟窿,如今寅吃卯糧填不上,她能不急麼?
正悠悠然順著遊廊往前走,忽見抱廈裡急匆匆挑簾出來個人,正是皇后跟前的榮葆。
他迎頭撞見明貴妃,臉皮子登時僵了僵,顯得有些不自然。
“奴才給貴主兒請安,貴主兒吉祥。”榮葆趕緊捏起嗓子,打千兒行禮。
“這大冷天的,榮總管不在殿裡伺候,著急忙慌的是要做甚麼去?”方妙意挑起黛眉,似笑非笑地睇著他。
榮葆正尷尬訕笑,不知該如何扯謊。身後那道厚重氈簾子,卻忽地一響。
貴太妃裹著件青狐皮氅衣,揣手立在門檻裡頭,臉上陰雲密佈。皇后也跟過來,露出半個身子在門邊上。
方妙意頓住腳步,雙手交疊於腰間,給這二位福了一禮。
貴太妃哼出一聲冷笑,夾槍帶棒地刺道:
“喲,原來明貴妃這雙眼裡,還能裝得下哀家呢?怎麼著,哀家與皇后打算做甚麼,你也要過問?”
方妙意久經風浪,豈能叫她唬住,只不緊不慢地直起身,淡笑一聲:“貴太妃折煞臣妾了,只是臣妾奉旨攝六宮事,在其位而謀其政,凡事少不得要多留心問一句。”貴太妃見壓她不住,索性扯著嗓門兒擺起了長輩譜:“你甭在這兒拿腔作調,昨夜大行皇帝給哀家託了夢,要哀家在寧壽宮後頭單起一座佛堂,以便哀家時時誦經,供奉怹老人家在天之靈!”
方妙意心下冷笑,暗道這老虔婆當真是窮瘋了,竟想出這麼個損招,藉著大興土木來刮油水。
她抬起手指,扶了扶鬢邊微微晃動的銀步搖,慢條斯理道:
“這可真是怪了,先帝爺若是缺香火供奉,為何不給親兒子託夢,反倒尋上您老人家了?”
貴太妃被戳中肺管子,瞬間惱羞成怒:“哀家跟你有甚麼好說的!榮葆,還不快去內務府傳哀家的話,叫他們即刻撥人預備!”
“誰敢?!”方妙意眼神一厲,驀地冷喝。
榮葆本就心裡有鬼,此時膝蓋骨一軟,莫說挪步,連個聲兒都不敢吭。
“沒用的夯貨!”貴太妃見狀,氣得渾身直打擺子,指著榮葆大罵道,“連你正經主子的話都不聽了?!”
罵完猶不解恨,她扯住皇后袖子,將她拉到門外頭來:“皇后,你瞧瞧,這宮裡還有沒有規矩了?還不趕緊拿出款兒來,管管這群蹬鼻子上臉的奴才!”
高羨蘭冷不丁被趕鴨子上架,當著滿院子宮人的面,也覺著臉皮子掛不住,只得硬著頭皮道:
“明貴妃,你休要太張狂了!寧壽宮本就是諸位太妃起居禮佛的清淨地,修繕個小佛堂有何不可?還不退下!”
方妙意卻是嗤笑出聲,清楚這口子決不能開。今兒若是由著貴太妃在寧壽宮建佛堂,明兒她就能把手伸到東西六宮裡刮脂膏,若再往後縱著,只怕連乾元宮的事她都敢橫插一槓子!
方妙意收了笑容,揚聲道:“皇后娘娘,您上下嘴皮子一碰,光說傳懿旨叫內務府籌備建佛堂,可您手裡並無印璽,又憑何號令內務府替您姨甥倆兒辦差?”
“臣妾說句不大中聽的,那著了火的雨花閣,至今還沒騰出手來修繕呢。眼下又要趕著年底算大帳,各府衙門都忙得人仰馬翻,實在是抽不出身來圍著您二位轉悠。”
這話挑明瞭皇后手中無權,精準地戳中她痛腳。高羨蘭氣得花容失色,髻上流蘇亂顫,疾言厲色地斥道:“放肆!本宮再怎麼不濟,也是正兒八經的皇后!斷沒有你這庶妃造次的道理!”
方妙意連眉毛都沒動一下,只抬手扶著小腹,姿態閒雅道:
“宮中辦事,認寶不認人。”
“臣妾不才,手裡尚有陛下親賜的貴妃金寶。這寧壽宮的佛堂,臣妾說不能建,那便是半鏟子土也動不得!”
扔下這擲地有聲的話,方妙意也不再看那兩人鐵青的臉色,只搭著金玉滿揚長而去。
後頭跟著一溜兒宮女太監,手裡皆抬著亞歲節禮,堂而皇之地自貴太妃門前越過。
皇后眼瞅著方妙意走遠,但覺胸口一股濁氣直衝天靈蓋,眼前金星亂冒,身子連連搖晃。
過後,她竟咕咚一下,在門檻後直挺挺地厥了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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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妙意在寧壽宮裡耍了通貴妃威風,只覺神清氣爽,大搖大擺地回到麗正宮。
才剛邁進門檻,打眼便見皇帝已從宮外奠酒歸來。
他脫去白慘慘的孝服,換了身素色暗花褂子,正盤腿坐在炕桌前,邊批摺子邊等她。
“陛下萬福。”
方妙意一向都覺得皇帝賞心悅目,此刻心情大好,更是眯起杏眼,上前甜絲絲地膩乎。
陸觀廷聽見動靜,當即把紫毫撂在筆山上,溫聲問她:
“外頭雪還沒停,冷不冷?”
方妙意正由香凝伺候著解開領釦,聞言不禁撇了撇嘴,嗔道:
“陛下賞了這件裡外發燒的貂鼠大褂子,臣妾便是想受凍也難呀。”
“方才陪太妃娘娘們坐在暖閣裡說話,那屋裡又攏著好幾個炭盆子,直烤得臣妾渾身冒汗。”
所謂裡外發燒,便是兩面皆掛大毛的衣裳。露在面兒上的是油光水滑的紫貂,貼身兒的則是宣軟細密的灰鼠,穿在身上甭說凍著了,簡直都能把人熱出個好歹。
陸觀廷聽罷,卻是輕笑一聲,牽她的手來炕上坐:“太妃們上了年紀,身子骨虛,自然怕凍,炭火難免燒得旺些。”
“但你平素不管往哪兒去,還是得多穿著些暖和衣裳,萬不可貪圖輕省。”
方妙意拖著長腔,哼哼哈哈地渾應承下來。那副沒心肝的嬌懶模樣,連掩飾都不肯。
陸觀廷自然瞧出她沒往心裡去,全然是敷衍了事。
但拿這帶崽子的女人實是沒轍,他只得無奈搖頭,復又垂下眼睫去歸攏案上奏摺。
大行皇帝熱孝未過,按祖制,奏疏上的硃批都已換成肅穆藍批。
方妙意歪靠在隱枕上,悄眼打量,只覺皇帝這些日子批起奏章來,似乎比往常更有勁頭。
按他自個兒的話說,這靛藍的色兒瞧著清爽,不像硃紅那般刺眼睛,看久了也不覺著疲乏。
少頃,畫錦端著新熬的安胎藥奉上。方妙意捏著銀匙,小口小口地抿著苦汁子。
她就著這空當兒,便將適才在寧壽宮裡,如何擠兌貴太妃的熱鬧事兒,一五一十地學給皇帝聽。
陸觀廷聽著聽著,面上便浮起笑意,讚許她做得極好。
“咱倆內外齊心,一起逼著,朕瞧許氏可快坐不住了。”
俗話道,人急造反,狗急跳牆。
皇帝看似是忙於喪事,沒騰出手去收拾貴太妃,實則早就在步步緊逼,催著她自個兒挖土掘墳。
說句誅心的話,便是叫她去給大行皇帝殉葬,那也是成全了她的忠烈貞節。日後史書工筆之上,她竟還算個可憐可嘆之人。皇帝和貴太妃有血海深仇,自然是連這點兒虛烏有的名頭,都不想叫她白撿。
更遑論,單單隻死她一個,又有甚麼趣兒?
皇帝雖不曾與她往深裡說,但方妙意冰雪聰明,早猜到皇帝是在布一盤請君入甕的大棋。
不過她也犯不著去瞎操那份閒心,眼下最要緊的,便是安安穩穩地養小崽。等再熬過一兩個月去,便該一家人共迎新歲。
她正歡歡喜喜地撫著小腹,外頭小黃門便溜進來通稟,說是李御醫按例來請平安脈。
方妙意垂眼琢磨,自個兒如今已有四月的身孕。今兒去寧壽宮請安時,幾位老太妃還拉著她的手,神神秘秘地同她說,這時候正是瞧男女的好光景,十有八九能定得準。她本也沒想刻意打探,但如今見到李御醫,便有些憋不住好奇。
“早聽聞李大人醫術高明,先帝那朝時,曾替不少娘娘斷過龍胎。”
方妙意溫聲說著,心中竟有些緊張:
“那依大人瞧,本宮這一胎……像是皇子還是公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