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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3章 第 103 章 妙妙很好,妙妙說她愛……

2026-04-27 作者:野梨

第103章 第 103 章 妙妙很好,妙妙說她愛……

李御醫聞言, 並未立時回答,而是謹慎地先瞥了眼皇帝的神色。

見萬歲爺面色沉靜,他又瞧了瞧滿眼希冀的貴妃, 這才斟酌回道:

“依老臣拙見,娘娘腹中像是一位小皇子。”

可老御醫們在宮裡當差, 早就是千年狐貍成精。李御醫怕擔干係, 立馬又彎腰補上一句:

“但這事兒誰也不敢說死, 還是得等到瓜熟蒂落之時, 才能徹底見分曉。”

方妙意微微瞪大杏眸, 滿是驚奇, 轉而又有些愁慮, 低頭瞧了瞧:“那它怎麼瞧著不大呢?莫不是本宮平日裡燕窩人參進補得不夠, 虧著它了?”

雖說方妙意這是頭一遭懷胎,對許多孕中之事都是逢人打聽, 翻書現學。

可她也暗自琢磨過,這崽子懷得實在忒秀溜了些,若在外頭罩上件厚實點兒的夾襖, 壓根兒就瞧不出她是個有身子的人。

李御醫捋了捋鬍子, 趕忙笑呵呵地寬慰:“娘娘多慮了, 這身子顯與不顯, 皆與娘娘自個兒的懷相有干係。”

“龍胎如今健壯得很, 娘娘儘可安心。況且胎兒若長得過大, 娘娘將來臨盆時,恐會多受些苦楚,於您生產無益。”

“故而這日常進補,講究個過猶不及,適度即可, 萬不可一味地求滿求大。”

方妙意又仔細盤問了兩句忌口安睡的瑣事,這才命金玉滿好生將李御醫送出門去。

待人一走,她便扭過腰肢,拿眼睇著皇帝,甕聲甕氣問道:

“陛下老實交代,方才李御醫那番說辭,是不是您背地裡囑咐他的?”

皇家素來以子嗣為重,李御醫在宮裡當差這些年,經手的宮妃沒有上百也有幾十,能自個兒說出不叫她進補的話來?她可不信。

陸觀廷倒是個敢作敢當的主兒,當即坦然頷首,承認道:

“朕這是為你好,甭成日裡貪嘴吃那麼多。”

他斜睨著她盈盈一握的身段,沒好氣道:

“一個小崽子,統共才豆點大,能克化得了多少參茸八珍?”

方妙意氣得直瞪杏眼,急赤白臉地分辯:

“那也不能委屈孩子呀!”

陸觀廷卻是不以為意地挑起眉頭,慢條斯理地給出一番帝王高論:“咱倆賜它一條小命,叫它在你肚裡安穩養熟,全須全尾兒地生下來,便已經很對得住它了。”

“至於缺的那些嚼穀,等它日後落地,叫它憑本事吃,自個兒長去。在孃胎裡就吃得滾圓,沒得先來折騰你。”

方妙意正是護犢子的時候,聽得這番狠心話,不禁嘴角直撇,嗔怪道:

“瞧您,兇巴巴的,哪有半分做父皇的慈和氣度?”

“方才御醫斷言是皇子,說不準是見您在這兒,故意逢迎呢。萬一臣妾肚裡揣的是個嬌滴滴的小閨女呢?您也這般隨意打發?”

話音剛落,皇帝立馬斬釘截鐵地頷首,斷然道:

“管它生下來是閨女還是小子,朕只稀罕妙妙。”

方妙意被這直白情話臊了個大紅臉,當下也顧不得跟皇帝分辯甚麼養胎之道,只羞赧輕啐:

“陛下好端端的,幹嘛又拿這種話來臊人?”

“緣何不能說?”

陸觀廷勾唇一笑,顯得恣意極了:

“因為朕的妙妙千好萬好,她還親口說過愛朕。”

“胡說八道!臣妾甚麼時候說過?”方妙意大羞,只恨不能尋個地縫鑽進去,氣急敗壞地直跺腳。

趁皇帝不備,她又伸出鞋尖兒,悄悄踢他搭在炕沿下的袍擺。

“踢朕做甚麼?”

皇帝捱了這一記花拳繡腿,順勢便握住她腳踝,曖昧地摩挲兩下:

“手腳涼不涼?放朕懷裡來,朕替你仔細焐著。”

-

寧壽宮裡,榮葆見皇后昏倒,趕忙揚聲喚巧月。眾人七手八腳地將皇后攙扶進暖閣,胡亂安置在臨窗的羅漢榻上。

也不過才灌了半口溫茶,掐了幾息人中的工夫,高羨蘭便喉嚨一嗬,自個兒幽幽還魂,醒轉過來。

巧月嚇得不輕,忙不疊替她揉著胸口,顫聲問道:

“娘娘,您這是怎麼了?可別嚇奴婢啊。”

許貴太妃撈起皇后的手,將指頭搭在她腕子上,剛一凝神探脈,登時面色大變。

貴太妃心中錯愕,脫口便道:

“蘭姐兒,你跟皇帝成事了?”

高羨蘭才剛清醒,腦子裡還如同一團亂麻,聽聞此言先是一愣。

緊接著,一股子血氣直衝頂門心。她原本煞白的臉蛋兒,瞬間漲得紫紅。眼神更是慌亂,四下裡亂瞟,唯獨不敢接茬兒。

眼風掃到身旁的巧月,皇后猛地打了個激靈,強撐起發虛的身子,將人往外頭攆:

“巧月,你先出去,到外頭廊子底下守著。沒本宮的話,絕不許放人進來。”

巧月心中雖犯嘀咕,卻也只得斂眉順目地應“是”,倒退著出了內殿。

只是在掩上槅扇門的時候,她也不知是自個兒是受了甚麼邪祟驅使,腳下竟打了個彎兒,並沒老實去廊上吹冷風。

她輕手輕腳地繞到內殿後頭,做賊似的貓下腰,將耳朵緊緊貼在窗屜子外,屏息凝神地探聽起來。

屋裡,許貴太妃坐在榻邊,緊緊盯著外甥女。她在這見不得光的大內深宮裡熬了半輩子,甚麼腌臢事兒沒見過?

搭眼瞧見高羨蘭這副做賊心虛的晦氣樣兒,貴太妃心裡便咯噔一聲,瞬間猜透謎底。

她是去外頭偷了野漢子,這崽子不是皇帝的!

高羨蘭此刻已是駭得魂飛天外,不住打冷戰。僅是把脈而已,姨母應當瞧不出她是否完璧,那隻能是摸出了別的……再一細想,自個兒的癸水確實已遲滯半月。

原先她只當是近來因著大行皇帝駕崩,連日裡熬油費火,心神不寧的緣故,壓根兒沒往那頭去尋思。

可眼下姨母突然劈頭蓋臉地扔出這麼一句,難不成……難不成真就是她倒楣了?!

她瑟縮著膀子,戰戰兢兢地捏住貴太妃袖口,顫聲問道:

“姨母……我,我這身子到底是怎麼了?”

許貴太妃麵皮繃得著,連眉頭都沒動一下,只用極其冷硬平淡的調子,砸下四個大字:

“你遇喜了。”

這話不啻於平地驚雷,直劈得高羨蘭眼前一黑,耳畔嗡嗡作響,連氣兒都險些捯不上來。

侍立在榻腳的榮葆更是嚇得雙膝發軟,兩股戰戰,撲通一聲便癱倒在地,連褲/襠裡都隱隱透出一股子臊氣。

他滿心滿眼,皆是不可置信的震悚。明明……明明每次都是弄在外頭的,怎麼還會憑空結出孽胎來?!

許貴太妃眼瞅著高羨蘭又要兩眼翻白,也顧不得許多,伸出指頭,便狠狠掐在她虎口上。

高羨蘭吃痛悶哼,神智稍稍回籠,便聽見頭頂傳來姨母的逼問:

“看你這副作死的樣子,說!那野漢子是誰?!”

高羨蘭哆嗦著嘴唇,半晌沒個言語。那等沒臉的爛事兒,叫她如何能宣之於口?

背地裡同太監偷/情是一碼事,可真要叫她當眾抖摟出來,卻又是另一碼。事關那點子可憐可笑的自尊,她索性閉口不言。

其實她也並非覺得私通有多罪無可恕,畢竟皇帝那般無情無義地冷待她,她又為何不能尋個樂子報復回去?

她真正恥於開口的,是自個兒賭氣找的這個姘頭,根本不是甚麼王孫公子,而是個卑躬屈膝的賤奴!

許貴太妃原還在心裡飛快盤算,以為外甥女是耐不住寂寞,悄悄勾搭上哪家入宮當差的青年才俊。

若真是如此,捏著這等把柄,那姘頭往後還不得乖乖給許高兩家當牛做馬,成為前朝一大助力?

哪成想,高羨蘭竟吞吞吐吐,只把眼珠子一個勁兒地往地下瞟。

貴太妃順著她的視線斜睨過去,正撞見榮葆那汗出如漿的沒命相。

再回想起皇后方才攆走巧月,卻偏偏留下這個不相干的太監,一個荒唐透頂卻又莫名有理的答案,忽然浮上貴太妃心頭。

許貴太妃猛地轉過身,抬腳將榮葆踹得一趔趄,厲聲喝破:

“是你?!”

榮葆早已被唬破膽子,趕忙砰砰磕頭,嘴裡只知道淒厲地嚎叫著:“貴太妃饒命!皇后娘娘饒命!”

至於辯白的話,竟是半個字兒也吐不出來,顯然是供認不諱。

這下子,竟輪到許貴太妃要厥過去了。她只覺著一陣天旋地轉,險些一頭栽倒。

虧得她摸過炕桌上的鈞窯茶盞,就著那殘茶死命灌進一大口,這才慢慢平靜下來。

高羨蘭見惹出了大禍,趕忙連滾帶爬地坐起身,替姨母托住那隻搖搖欲墜的茶盞。

事到如今,再瞞也是無用。她只能涕泗橫流地將榮葆和自個兒,乃至之前和玲夏的事兒,都磕磕絆絆地哭訴乾淨。

這確乎是太過驚世駭俗,哪怕是見慣風浪的許貴太妃,也扶額喘息半晌,才慢慢找回思緒。

“姨母,您快替我開帖藥……趁著還沒人察覺,咱們就悄沒聲地把這孽障給打下地去,一了百了。”

聽皇后這樣說,許貴太妃卻忽然冷笑一聲,按住她的手。

貴太妃極力壓低嗓音,卻仍透出一股癲狂的激動:

“傻孩子,說甚麼喪氣話呢?”

“你是皇后,只要是從你這金貴肚皮裡爬出來的,那就是咱們大齊朝的皇太子!”

高羨蘭被她這瘋魔的話語震得呆若木雞,愣了半晌,才急赤白臉地分辯道:

“姨母可是魔怔了?這事兒萬歲爺怎麼可能認賬啊!”

編瞎話也得有個度,皇帝壓根兒連她的身子都沒捱過半寸,難不成她要跟天下人說,自個兒是感而受孕?那也忒扯淡了,誰能相信?

許貴太妃嗤笑一聲,優哉遊哉地道:

“認不認賬……那也得他先長著一張能喘氣的嘴才行啊。”

聽著貴太妃用這等拉家常般平淡的語氣,說出誅九族的大逆之語,高羨蘭和底下跪著的榮葆齊齊打了個寒噤。兩人瞠目結舌地對視一眼,皆從對方眼底看到恐懼。

瘋了,貴太妃是真的瘋了,她這意思,竟是要把當今聖上給弄死?!

高羨蘭骨子裡藏著的懦弱勁兒,“噌”地一下全冒出來。她拼命搖頭,哀聲懇求道:

“姨母,我的親姨母!您就別再拉著我去招惹萬歲爺了,算我求求您了!”

“咱們鬥不過他的,您快行行好,替我開一帖紅花麝香的墮胎藥,咱們把這事兒偷偷抹平了,就當是做了場噩夢罷……”

“蘭姐兒!”

許貴太妃猛然拔起身,恨鐵不成鋼地朝她吼道:

“你這膽小如鼠的窩囊廢,能不能把那點兒貓尿給哀家憋回去,清醒一點兒?!”

“眼瞅著大行皇帝的梓宮就要起駕,發往兆陵入葬,皇帝作為嗣君,勢必要隨行離京!”

“一路上風餐露宿,人多眼雜,隨行的又多是糙漢爺們兒,亂哄哄地一陣奔波,那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時機!在半路上渾水摸魚要他的命,比在這深宮內苑裡動手,容易了何止千倍萬倍!”

貴太妃眼中迸射出狂熱的光芒,扯住皇后膀子不住搖晃:

“只要皇帝駕崩,你肚裡揣著龍種,就能名正言順地以太后之尊臨朝監國!”

“到那時候,甚麼明貴妃?甚麼宗親老王?都不過是任由咱娘倆捏圓搓扁的泥人兒罷了!”

“大齊萬里江山,你我唾手可得!蘭姐兒,你快醒醒罷!哀家的老五沒指望了,如今咱們兩家的潑天富貴,全系在你這肚皮上,這真是老天爺開眼,咱們家命不該絕呀!”

見皇后還是不接話,貴太妃簡直急得要上房,怒聲威脅道:

“你若是在這節骨眼上,還惦記當個縮脖子瘟雞,那就趁早找根白綾子吊死,甭再充是咱家的姑娘!”

“姨母……”高羨蘭被這一通怒罵震得瑟瑟發抖,只覺心中涼透。

夫家瞧不上她,孃家也把她當棋子,稍不順意便以拋棄相挾。

天大地大,她到底算個甚麼東西?不過是個任人擺佈,連自個兒生死都做不了主的孤魂野鬼罷了!

許貴太妃見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,知是火候差不多,便深深吐出一口長氣,將那股子戾氣收斂幾分。

她轉頭橫了榮葆一眼,厲聲警告道:

“你這狗東西,把嘴巴給哀家閉嚴實!先滾出去候著,哀家有體己話要單獨同皇后講。”

榮葆得了大赦,趕忙屁滾尿流地倒退出去,捂著胸口直喘粗氣。

待殿門重新合嚴實,外頭徹底沒了動靜,許貴太妃這才彎腰湊近些,附在高羨蘭耳邊,吐露出老輩子們的密辛。

看著高羨蘭驚愕萬狀,許貴太妃慢慢直起腰板,胳膊肘倚在方枕上。

“所以說,你也甭擱這兒大驚小怪的。這借種的把戲,早幾輩的老祖宗就在宮裡就耍過了。”

貴太妃語調不陰不陽,嘲弄道:“要怪,也只能怪他們老陸家祖上不修德,早有這等淵源哪。”

說著,貴太妃更是腰桿倍兒粗,理直氣壯道:

“當年孝惠皇后都能做的事,憑甚麼咱們孃兒倆就做不得?”

“你瞧瞧人家,闖下這等滅族大禍,如今還不是好端端地躺在豐陵裡,受著子孫後代的萬世香火?”

“再回頭瞧瞧你自個兒?你堂堂中宮,就甘心被一個賤妾踩在腳底下,一輩子在這四方天裡受著夾板氣,熬成個黃臉婆?”

貴太妃忽地拔高嗓門兒,怨毒道:“天既待咱們不仁,索性就掀了他!咱們自個兒當天!”

高羨蘭被許貴太妃唬得一愣一愣的,不禁伸指揉著額角。眼神已從方才的驚懼,變得有些飄忽閃爍,她囁嚅道:

“那、那我回去再好生盤算盤算罷……姨母,我這會子還暈乎著呢。”

許貴太妃眼皮子往下一耷拉,暗想不怕皇后猶豫,猶豫便說明她已經動心,只消熬上兩日,末後必定是半推半就地依了自個兒。

貴太妃氣定神閒,甚至已經謀劃起後頭的事情來:

“榮葆那個狗奴才,倒是可以先留著,替咱倆跑腿辦差。”

高羨蘭膽小怕事,輕聲細語地提醒道:“姨母,有道是事以密成,萬一榮葆不靠譜,走漏風聲……”

許貴太妃不耐煩地“嘖”了一聲,打斷皇后:

“這等事還用哀家掰碎了教你?你只需把他叫到跟前,明明白白地告訴他,待到大局已定,他就是小皇帝的生身老子!”

“衝著這份滔天虛榮,他一個下賤太監,有甚麼理由不死心塌地替咱們賣命?”

“你且先拿這張噴香的大餅勾住他,讓他去衝鋒陷陣。日後待到小皇帝登基,大局穩當,咱們再除了他也不遲……”

-

到了行祖奠禮的正日子,宮中主子皆是寅時便起身。天色尚是一片混沌的青紫,各處宮燈卻早已擎起,將雕甍畫棟照得通明。

乾元宮內殿裡,明燭爆開一兩粒微紅的燈花兒,陸觀廷立在帳前,正由宮人們伺候著束冠穿袍。

他回首端詳,便見方妙意睡眼惺忪,半邊身子還貪戀地裹在薊粉團花錦被裡。

陸觀廷瞧得心裡發軟,伸手在她發頂輕揉了揉,溫聲哄道:

“躺下再眯一覺罷,外頭天寒地凍的,甭跟著折騰。”

方妙意卻不肯依,趿拉著鳳頭履,踩在厚絨氈上。

她踮起腳尖兒,將兩片溫軟的唇貼在皇帝下頜,輕輕吮了吮。復又垂下鴉睫,指尖靈活地在衣襟間擺弄。

替皇帝束好了腰間鞓帶,她嘴裡還呢呢喃喃地撒嬌:“陛下獨自出京,臣妾心裡便空落落的,也想跟著您一道兒去。”

今兒是送大行皇帝最後一程,把怹老人家奉移至兆陵地宮,入土為安。等到山陵一閉,此番喪葬的大挑費大排場,便算是徹底了結。

往後一年到頭的供奉祭掃,自有守皇陵的太監宮女去支應。因著孝聖皇后去得早,兆陵的寶城明樓都是現成的,內務府派匠人們去整葺,沒幾日就把地宮捯飭得清清爽爽。

皇帝自個兒心裡頭也有本賬,非得趕在年關前,把老頭子送進兆陵地宮不可。若不然再拖上兩月,等妙妙身子重起來,他可是須臾也離不得的。

陸觀廷想著,便順勢握住方妙意手指,攥進掌心裡把玩。

撫摸著她單薄肩胛,皇帝不禁滿心愛憐,柔聲開解道:“這時節大雪拋天的,馬車顛簸不說,郊外的風更硬。你就住在宮裡,安心等朕回來。左不過就三五日的行程,你打幾個盹兒,眯兩覺的工夫,一睜眼就又能見著朕了,成不成?”

見方妙意還是不大痛快地癟著嘴,陸觀廷怕她憋悶出病來,忙趁著臨行前最後這點子空當,挖空心思地跟她兜搭兩句,好博她個笑臉兒。

“昨兒個工部已經將大行皇帝的神牌趕製妥當,朕心裡一直掂量著,屬意岳丈大人來做這個點主大臣。”

按祖制,大行皇帝的神牌上,那“神”字的最後一筆須得空著。待到入葬地宮後,再由嗣君欽點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,將最後一筆填補周全。大齊的祖宗爺們都高壽,是以皇帝常有,死皇帝的事兒可不常有。這等可遇不可求的殊榮,滿朝文武哪個不是削尖了腦袋,想掙上一掙?

方妙意這會子還困得發懵,兩汪眸子細長眯縫著,腦筋一時沒轉過彎來。聽皇帝冷不丁冒出句“岳丈”,她傻愣愣地接茬道:

“高大人?”

她心裡還直犯嘀咕,皇帝是真不待見嘉熙爺呀!高羨蘭的老爹,就是個庸碌之輩,連大學士的銜兒都沒撈著,竟也能去點主?

陸觀廷聞言,真是恨得直咬牙。

合著自己費心巴力想哄她開心的話,在她耳裡全都是放屁,他說城門樓子,她非扯胯骨軸子。論起打岔跑偏來,她可真是一把好手。

皇帝瞪她一眼,沒好氣地擲下倆字兒:

“你爹!”

方妙意叫他唬得倒仰,心裡還不禁委屈。平白無故的,怎麼罵起人來了?

待她在肚裡把這話慢吞吞地滾了三滾,這才恍然大悟。皇帝口裡喊的岳丈,敢情是自家老爹修國公呀!

想通這一層,方妙意頓時面頰飛紅,趕忙討好似的捧住皇帝俊臉,“吧唧”一口親上去,嬌嬌柔柔地貼補起萬歲爺來。

“陛下真好,臣妾替爹爹謝主隆恩啦。”

說著,她眉頭卻又愁得蹙起來,嘴裡絮絮叨叨地叮囑:

“陛下此行出京,可千萬要顧惜龍體,多穿兩件氈裡子褂。兆陵在山坳裡,聽說風大得能捲走牛馬。您還要頂風冒雪走那麼多里地,別隻顧著體面,偏要死扛硬頂。”

“這話臣妾回頭也要囑咐寶瑞,您若是半路上覺著風邪侵體,定要叫御醫開幾帖藥,順順當當地服下去。倘若出去一趟,卻凍出個好歹,臣妾可是不依的。”

方妙意越說越心疼,只覺這送葬的差事太遭罪,生怕皇帝養尊處優的身子骨熬不住。

等會兒去殯宮祭過三爵酒,皇帝便得率領文武百官,披麻戴孝地步行出京城。后妃們倒不必腿兒著去,只消乘上翠幄清油車,先行一步抵達兆陵外頭搭好的蘆殿裡,恭候梓宮便是。

陸觀廷聽她這般操心,頓覺自個兒是媳婦面前第一得意人,禁不住笑意橫生:

“走這麼一段路值當甚麼?想當年去圍場冬狩,那雪下得能沒過脛骨,關外的白毛風更是比京裡硬得多。可朕揹著五石硬弓,單槍匹馬殺進老林子裡,就射殺了一隻足有小山包那麼大的黑羆。”

方妙意聽罷,卻老大不客氣地撇了撇嘴,嘀咕道:

“您也不扒拉著指頭算算,那都是嘉熙爺還在位時候的老皇曆了。”

“那會子您才多大?不過是個十六七的大小夥子,血氣方剛的。現下您都多大年紀了?那黑羆早都投胎了,您還在這兒吹牛呢。這人哪,不服老不行,您還是悠著點兒,少逞那些口舌之快罷。”

陸觀廷聽得驚詫不已,簡直不敢相信自個兒耳朵。

他才二十出頭,年輕得叫人羨慕,怎麼到她嘴裡,竟好像已經半截身子入土似的?

皇帝惱得直吸涼氣,伸掌掐住她暄軟的面頰,兇惡地揉了兩把。待到過足手癮,他仍忿忿道:

“你不信朕能獨自搏熊,是不是?等到明年八月,朕非得帶著你們孃兒倆去東山圍場裡,好生頑一遭。到時候你給朕睜大眼睛瞧仔細了,看朕是怎麼一箭雙鵰,給你打一對兒活蹦亂跳的雪狐貍做風領子。省得你成天到晚門縫裡看人,淨把朕瞧扁了。”

方妙意忍不住抿著嘴兒直樂,不住笑話他“幼稚”。分明都是快當爹的人,竟還梗著脖子,逞起少年意氣來了?

陸觀廷卻不依不饒,下巴抵在她肩窩處,信誓旦旦地畫起景兒來:

“朕跟你說,東山圍場裡生著成片成片的青菀花,開得紫瑩瑩的,漂亮極了。趕上不下雨的大晴天,漫山遍野都是大馬蓮蝴蝶。到時候,記得叫宮女預備下一個結實網兜,你去了便只管捉個夠。”

方妙意一聽這話,剛剛還明媚的笑臉瞬間就垮下來。

人家去圍場,哪怕不敢張弓搭箭去打虎獵熊,好歹也得放兩條細犬,去逮幾隻山貍子、雪兔兒回來,充充門面罷?她倒好,跑到野物遍地的東山圍場去,就為了舉個破網兜子去撲蝴蝶?

這要是傳到外頭,還不得叫人笑掉大牙?忒跌份兒了!皇帝就不能盼著她點兒好,指望她有些出息?

陸觀廷正眯眼暢言,忽覺脖領子一緊,勒得他險些亂了氣息。

垂眸一瞧,原來是那氣不順的小姑奶奶,正藉著給他系貂裘帶子的由頭,故意使暗勁兒拽他。

陸觀廷也不惱,索性就反手撐在炕几上,頎長挺拔的身骨略略往後仰。

哪怕被勒得實在沒法子,他也只是低笑兩聲,仍舊配合地站在原地,任由她作威作福。

作者有話說:皇帝:哪怕妙妙把我勒死,我也只會誇她力氣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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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概還有三四章就完結啦,感謝大家的陪伴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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