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第 100 章 是陛下,她的陛下
太上皇龍馭賓天, 這等大事猛砸下來,眾人哪還有工夫唏噓感慨。須臾間,治喪的排場便緊鑼密鼓地鋪排開。
好在內務府早接了信兒, 暗地裡已預備不少,如今真到這褃節兒上, 倒還不至於抓瞎亂套。
一夜之間, 六宮簷下的紅紗羊角燈統統撤下, 白慘慘的喪幡加急掛起, 在朔風中招搖滾卷。
各殿裡的陳設器皿, 連同帳幔錦被, 悉數換成素色。甭管是奴才還是主子, 都嚴禁嬉笑頑樂。
方妙意硬是忙活到夜裡, 回宮略合了兩個時辰的眼,天還擦著黑, 便又起身去操持喪儀。
萬禧把手縮排袖裡,親自貓腰攙扶貴妃,腳底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, 一面走一面低聲回稟:
“啟稟貴主兒, 園子裡的升遐檔已經送到了。嘉熙爺是未正二刻, 在鶴鹿銜芝殿咽的氣。”
“萬歲爺親自守著, 當夜便命人取淨水為太上皇梳洗。內裡用五層陀羅經被, 外頭又裹八層繡龍緞, 整整十三層,已然小殮妥當,嘴裡也含了壓口玉珠,只等回京後再行大殮之禮。”
方妙意攏緊身上的吉光裘,呵出一口白氣:
“鑾駕幾時能到?”
萬禧壓著嗓子說:“回娘娘的話, 如今官道上有雪,靈柩車馬行得慢,約莫後日才能抵京。”
“屆時由東華門入,先在乾元宮停靈三日,受百官朝拜,過後再移到後山殯宮裡去。”
“至於何日送入萬年吉地,還得等聖上回來親自定奪。”
方妙意眼風掃過夾道兩旁,盯著太監們搭起白布靈棚、掛引魂經幡,在心裡頭大致將章程過了一遍。
“寧壽宮那邊,可都派人知會了?”
萬禧立刻躬著身子賠笑:“娘娘放心,這事兒是奴才親自去辦的,都已妥帖。就連幾位小公主跟前,也派了老成嬤嬤去教導哭喪的規矩,指定出不了岔子。”
方妙意這才稍稍舒了口氣,頷首道:“還好有萬叔在,本宮今晚才能歇得踏實些。”
見貴妃面露倦色,萬禧擔憂地勸道:“貴主兒忙活了這大半日,還是先上暖轎,回宮歇歇罷。”
“國喪之事千頭萬緒,哪是一日能料理完的?就算您自個兒受得住,也得疼惜肚裡的小主子呀。”
聽人提起腹中孩兒,方妙意因緊繃而略顯冷豔的臉龐上,總算破開些柔和慈色。
她隔著孝服,將手心輕輕貼在小腹上,笑道:
“早起已經請御醫瞧過了,李大人說這孩子挺結實的,是個能陪著親孃經事的。”
萬禧也不由露出笑容,心想那是自然,爹孃都是一個賽一個強悍的主兒,崽子能是孬種嗎?
但他還是嘆了口氣,苦口婆心地勸道:“話雖這樣說,可等聖駕迎回來,後頭還有二十七日的舉喪呢,那才真是熬人的時候,您可得省著點力氣。”
方妙意抿了抿唇瓣,心裡也清楚往後還有的忙活。可一想到皇帝要回來,她心裡便莫名鬆快,再苦再累也不怕。
皇帝不在跟前兒,她總覺得不踏實,跟睡在懸崖邊兒上似的,翻個身都怕骨碌下去。
“淳貴嬪的屍身,眼下怎麼安置的,可曾入殮了?”方妙意忽然想起來,便順口問道。
提起這個,萬禧可又有一肚子話想說,連忙噼裡啪啦地講起來:
“原先內務府也正發愁呢,這人仰馬翻的當口,誰能分心去給淳貴嬪置辦棺槨?只得先在屍身旁邊圍了一圈冰盆和木炭,免得腐爛發臭。”
“結果後來去庫房裡一倒騰,您猜怎麼著?”
“竟發覺庫裡存著一副現成的吉祥板,還是上等杉木打就的,用來裝殮淳貴嬪正合適。奴才斗膽做主,今兒一早將淳主子入了殮,便趕忙抬去吉安所停靈啦。”
聽聞淳貴嬪屍首已經料理妥當,方妙意輕輕頷首,便也將這事兒撇到腦後。
她本也沒興致去給韓宛音風光大葬,畢竟她這死期撞得太不是時候。有太上皇殯天這等震動朝野的大事兒橫在面前,誰還有心思去理會一個嬪妃的死活?宗人府那邊定了個“登高失足”的由頭,便草草揭過。
就連雨花閣裡折斷的欄杆和燒燬的槅扇,也沒人提修繕的事兒,全拿封條一貼,無限期地往後拖延。
孝字當頭,甭提紫禁城裡這些活人死人了,就是貴妃肚裡沒降生的龍種,都得為國喪讓道。
一行人轉過北長街,風裹著細雪潲進來,撲了人滿身。方妙意趕忙吸了口雪氣,又把臉蛋兒藏進風毛裡。
路過一處僻靜的紅牆拐角,冷不防撞見個素服宮女,正縮在牆根兒底下。臉埋在膝蓋裡,還不住聳動肩膀。
萬禧眉頭一橫,上前清清嗓子呵斥道:
“哪個宮的丫頭在這兒躲懶?貴妃娘娘駕到,還不過來請安!”
似是沒料到這條僻靜路上,也會有一行大駕撞過來,那宮女抬起頭,嚇得雙肩猛一哆嗦。
她趕忙連滾帶爬地撲到路當中,跪砸在雪水裡。
待她走近些,方妙意這才瞧清,竟是皇后宮裡的巧月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巧月,給貴主兒請安,貴主兒萬福。”
巧月胡亂用凍僵的手背抹乾淨眼淚,死死垂著腦袋,大氣都不敢出。
方妙意見是她,心底不免浮起詫異,隨即抬了抬素銀護甲:
“平身罷。”
巧月撐著膝蓋站起身,身上那件不掛面兒的粗糙白葛布袍子,已被雪水溻溼大半。
她腰間繫著沒有紋飾的白醭帶子,髮髻上只孤零零地插著一支絞絲銀簪,越發襯得小臉慘白悽惶。
方妙意耷眼一瞅,便見她手指頭已經凍得通紅,跟胡蘿蔔似的,腳上的千底鞋更是浸透泥水。
她眉頭微蹙,順手將自己攏在懷裡的湯婆子遞過去。
巧月驚得往後一縮,哪裡敢接貴妃的物件兒,急忙道:“多謝貴主兒體恤,奴婢無妨……”
方妙意卻還是往前送了送,硬塞進她懷裡:“快拿著罷,姑娘家受凍不好,當心身子做病。”
巧月鼻尖驀地一酸,淚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。
“噯,奴婢多謝娘娘恩典。”
她慌忙又抹了把眼淚,暖意像是由指尖一路滲進心窩裡。
方妙意沒去瞧她的窘態,只轉頭朝萬禧問道:
“前頭是到哪兒了?”
萬禧踮著腳尖張望一眼,忙回道:“回娘娘的話,穿過這道垂花門,前頭不遠便是景和宮。”
方妙意仰起臉,望著空中密密匝匝的雪片子,當機立斷道:
“今兒雪大,這地方離坤寧宮還遠。巧月,你且隨本宮去楊嬪那兒坐坐,等身上暖和些再往回趕。”
巧月聞言,登時面露躊躇,眼神直往長街那頭瞟。
可手裡的湯婆子熱乎得教人貪戀,她再一尋思,反正眼下皇后不在宮中,坤寧宮裡都是自個兒說得算。
心思把定,她便順從地屈了屈膝,低低應了一聲“是”。末後像條小尾巴似的,隨貴妃踏進景和宮門檻。
楊幼薇正窩在暖閣裡打絡子,一聽底下人通傳明貴妃到了,頓時眼前發亮。
她連風帽都沒顧上扣好,便一陣風似的颳去廊簷底下。
“貴妃姐姐萬安!”
楊幼薇驚喜地湊過來,嘴裡不住問道:
“姐姐怎麼過來了?”
“莫非姐姐是知道蘇容華不在宮裡,我一個人應付不來,才特意過來瞧我的?”
萬禧和畫錦綴在後頭,聽了這話,都不禁抿嘴一樂。
楊嬪主子還真是個傻乎乎的開心果兒,琢磨事兒的時候忒逗。
說句掏心窩子的大實話,貴妃掌管東西六宮,忙得腳不沾地,哪有閒心特地繞道來哄她玩兒?
方妙意提裙邁進殿裡,湊近熏籠烤了烤手,略顯尷尬地輕咳一聲。
臺階就在眼前,不下白不下。她索性順著話茬兒,淡定接道:
“對,我就是惦記著你這兒忙亂,特地繞道過來瞧瞧。”
楊幼薇這下可是熨帖極了,歡天喜地圍著方妙意轉圈。扭頭想去置辦吃食,卻又麻爪兒了,不知該怎麼伺候人家的金貴身子。
她絞著帕子,急得團團轉:“姐姐這會子能吃甚麼?要不……我叫小廚房去溫一碗熱牛乳來?”
方妙意淡笑搖首,拉住她撲騰的手腕:“好了好了,快別忙活了。你若得閒,便打發宮女去取一雙乾淨鞋襪來。我借你的地方略坐坐,正好有兩句體己話,要跟巧月姑娘說。”
楊幼薇順著方妙意的目光一瞧,這才猛地發覺,皇后跟前兒的巧月正杵在門口。
她不禁“咦”了一聲,瞪圓雙眼。但意識到方姐姐是有正經事兒要辦,她也不再咋咋呼呼,麻溜地吩咐宮女去取鞋襪,自己則尋了個查驗喪幡的由頭,老老實實地退到外間。
等殿內重新靜下來,方妙意這才端起手邊的溫水,潤了潤嗓子。
她轉過臉,瞧見巧月侷促不安,眸光便稍稍柔軟下來:
“眼下又沒外人,你也甭拘束。跟本宮說說,方才躲在冷風口裡掉眼淚,是出甚麼事兒了?”
皇后出宮時帶走了榮葆,現下坤寧宮裡能管事兒的人並不多。巧月本該盯著小丫頭們辦差才是,怎會形單影隻地冒出來,還溜達到北邊那片荒僻冷宮附近?
巧月攥著手裡的湯婆子,眼眶又忍不住泛起紅潮。
拋開自家主子與貴妃間的過節不談,巧月私心裡,其實是挺喜歡明貴妃的。
貴妃娘娘彷彿對她們姐妹倆很好奇,偶爾遇到閒暇,也願意停下步子,同她們嘮上幾句家常話。
興許對明貴妃來說,這只是心血來潮的搭話,並沒甚麼特別。但巧月看在眼裡,卻不這麼覺得。
她從十二歲起就在宮裡當差,見過太多主子不把奴才當人瞧了。連那些名貴的貓兒狗兒,都比活生生的奴才要緊,在他們眼裡,太監宮女不過是一件會說話會喘氣兒的器皿。
誰會去真正在意一個“物件兒”生得甚麼模樣?又有誰會費心思去分辨這對雙生姐妹,究竟哪個是巧月、哪個是巧雲?
可貴妃愛和她們說話,在那雙溫柔溼潤的眸子裡,巧月感覺自己被看見了,不再是一顆微不足道的草芥。
乍一想起姐姐,巧月又不禁淚流不止,垂首哽咽道:
“貴妃娘娘,奴婢的親姐姐巧雲,已經害腸癰去了。”
“自打她七月裡害病,被抬去羊房夾道,便再沒半點信兒傳回來。奴婢心裡頭七上八下的,早就猜著怕是不好了。”
“今兒藉著出門領白布的空當,奴婢偷偷跑去安樂堂裡打聽。”
“管事的公公告訴奴婢,說姐姐抬進去沒熬過三五日,便活活痛死了……”
方妙意聞言,心中不由吃驚,隨後又無比惋惜。她很喜歡這對兒生得一模一樣、笑起來眉眼彎彎的姐妹花,沒成想好好的一雙人,轉眼就只剩下眼前這一隻孤雁。
她趕忙抽出素白絹子,傾身塞到巧月手裡,紅著眼眶安慰:
“斯人已逝,生者更該保重才是。”
“那你姐姐的屍身呢?可有知會內務府,叫家人領回去妥善安葬?”
巧月攥著那方帶著幽香的絹子,絕望地搖頭,淚水撲簌簌砸在衣襟上。
“奴婢爹孃去得早,只剩我們姐倆兒相依為命。”
“按規矩,若是無人認領,就得送去化人場燒了。原本由奴婢去認領屍身也使得,可……”
說到這兒,巧月怯怯地瞥了貴妃一眼,抽抽搭搭道:
“可偏生趕上那陣子,坤寧宮裡封了門,大夥兒都不能進出。安樂堂的人尋不見奴婢,姐姐的屍身停在裡頭又要發臭。”
“他們怕過病氣,便自作主張拉去燒了。姐姐的骨灰和旁人混在一處,如今填在枯井裡,再也尋不回來了!”
方妙意懷著崽子,心腸格外軟和,聞言也跟著拭淚,長嘆道:“晚些叫畫錦取十兩銀子給你,你就拿著這筆錢,托出宮辦差的太監到廣濟寺裡,給你姐姐點一盞長明燈,供個往生蓮位罷。”
巧月頓時惶恐,拼命將頭磕在地上推辭:
“多謝娘娘厚愛,只是奴婢萬不敢拿娘娘的銀子!今兒娘娘不怪罪,奴婢已是蒙獲大恩……”
“就當是本宮憐恤你們姐妹一場,也想為巧雲盡一份兒心。”說著,方妙意故意板起臉,“你若再推辭,便是瞧不上本宮了。”
巧月卻仍是執拗地伏在地上,嗚咽著不肯起身。
方妙意見狀,忽地挑起柳眉,半真半假地嚇唬她:
“難道要本宮親自攙你起來?”
生怕貴妃抻著龍胎,巧雲大驚失色,趕忙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,抹著眼淚謝恩。
見她終於答應,方妙意不禁輕輕勾起唇角。可笑意斂去後,眼底又浮起幾分深思。
她盯著巧月,好似感慨道:
“近來後宮裡亂哄哄的,不是這兒捅禍,便是那兒遭災。你姐姐病重抬走的事情,本宮竟一點兒風聲都沒聽見。”
巧月抿了抿髮乾的嘴唇,似是回想起那日情狀,低聲回道:
“奴婢如今想起來,也覺得十分意外。”
“那日奴婢正好奉命,去內務府取皇后娘娘上秋後的新衣裳。”
“等奴婢交卸差事趕回坤寧宮,便發覺姐姐和玲夏姑姑,竟一併不見蹤影。”
“奴婢到處尋不見人,還是榮葆公公轉告奴婢,說是姐姐突發急症,痛得滿地打滾。”
“為了不衝撞皇后主子,只能由人從角門抬出去,送往羊房夾道養病。”
“奴婢本來想著,等後頭有機會了,再求個恩典去探望她,沒成想……”
方妙意聽罷,微微眯起眼眸,若有所思。
玲夏和巧雲,竟是在同一日裡不見的?是不是忒趕巧了?
她隱隱察覺事有蹊蹺,但眼下還缺個線頭,叫她暫時抓捏不住這團亂麻。
方妙意垂下眼睫,將此事暗自記在心間。只等稍後回了麗正宮,便叫金玉滿仔細查查安樂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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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日後的清晨,方妙意領著六宮嬪妃,早早便在內右門上等候迎駕。
沿途的宮女太監伏地磕頭,哭喪的哀嚎聲綿延不絕,直震得宮闕都跟著打顫兒似的。
正等得心焦,一個小黃門拎著袍子奔來,揚聲傳信兒道:
“萬歲爺和皇后娘娘扶棺過來了!已進了東華門!”
候在門內的嬪妃們趕忙列隊整齊,方妙意心尖兒一揪,翹首往長街盡頭張望。
悽風冷雪中,隱約瞧見九龍曲柄華蓋緩緩移來。方妙意心中霎時安穩,又暗生出一股歡喜,率眾人伏跪在雪地裡。
須臾間,大駕已至跟前。
皇帝亦褪了龍袍,換了一身素白如雪的重孝,外頭罩著件擋風的紫貂大氅。
許是風雪迷眼,方妙意只拿餘光一掃,便覺他清減不少,連下頜的骨相都越發凌厲。
紫貂裘的影子從跟前閃過,緊接著,一雙皂靴便邁入眼簾。
方妙意禁不住屏住呼吸,眼珠子緊盯著靴面兒,心裡便無聲唸叨起來。是陛下,她的陛下。
皂靴踩在積雪上,不知怎的,竟像是在方妙意跟前停住。
方妙意壯起膽氣,悄悄撩起眼皮,果不其然,正撞進陸觀廷那雙瑞鳳眸裡。
鳳眼中透著些許疲憊,可看向她時,卻又盡數散去,只剩下一汪沉痛又黏糊的溫柔。
方妙意悄悄吸了吸鼻子,剎那間便領悟到,他心緒確實糟糕透頂。
她多想不顧規矩地撲上去,緊緊抱一抱他。
可眼下宗親王公都在後頭跟著,還要一路往乾元宮去停靈。這等肅穆場合,容不得帝妃二人兒女情長。
陸觀廷顯然也明白這個道理,深深看她一眼,便剋制地收回目光,提步繼續往前走。
沒過多大會兒工夫,一道極輕的陰柔嗓音,便順著冷風鑽進方妙意耳朵:
“貴妃娘娘?”
方妙意扭過頭,這才發覺是寶瑞。他不知甚麼時候,竟貓腰湊到近前。
寶瑞豎起指頭,在嘴邊“噓”了一聲,壓著嗓兒道:
“娘娘,萬歲爺請您去一趟乾元宮。”
方妙意眼皮一跳,暗忖大夥兒都在這兒呢,她偷偷溜走能成麼?但心底其實已經動搖,她多想能立馬見到皇帝呀。
寶瑞卻衝著西邊努了努嘴,示意她可以抄近道。
方妙意嚥了口唾沫,搭著畫錦的手,就勢虛晃了下身子。
藉著要回宮喝安胎藥的由頭,她刻意落在人後,從烏泱泱的隊伍中悄然退出去。
主僕幾個一路躲著人眼,順著西角門溜進乾元宮。
一路熟門熟路地走到從前常待的暖閣前,方妙意步子卻忽地慢了,不知怎的,竟生出一股近鄉情怯的意味,直愣愣地頓在廊簷底下。
寶瑞原在前頭弓腰引路,一回眸發覺貴妃沒跟上來,倒唬了一跳。
他趕忙壓著嗓子催促道:
“噯唷貴妃娘娘,您快抓緊哪!萬歲爺正換喪服呢,攏共就這一刻鐘的工夫,您二位趕緊見個面,說兩句貼心話兒。”
“現下若不把握住,等會子接著號喪,再見可就得熬到大夜裡了。”
話音未落,暖閣門上懸著的厚重氈簾,竟被人從裡頭挑開。
陸觀廷立在門檻內,甚麼也沒說,只朝方妙意張開懷抱。
方妙意心底的酸水兒頓時決堤,再也顧不得甚麼矜持,像只歸巢的小燕子,一頭便扎進他裹著涼意的懷裡。
氈簾子在身後落下,沉沉地隔絕了外頭的風雪與喧囂。
方妙意急切地從皇帝懷裡仰起臉,仔細端詳著他的面容。
果然不是她眼花錯覺,這一路風雪兼程,他果真憔悴不少。
“陛下總叫臣妾顧好自個兒,您呢?您看看自個兒又清減多少?”
方妙意心疼得紅了眼眶,氣咻咻地嘟囔著,杏眼裡滿是幽怨。
她也不知哪來的一股子蠻勁兒,推搡著皇帝胸膛,直接就將他按倒在軟榻上。
緊接著,她攏起裙襬,膽大包天地跨坐到陸觀廷腿上。
陸觀廷原就累極,半倚在引枕上還沒反應過來,方妙意便已經俯下身,一口咬住他唇瓣。
皇帝呼吸一滯,末後只輕輕扶住她腰肢,任由她胡鬧。
只這一口,便疼得她自個兒先軟了心。方妙意不再用蠻力,而是親暱地貼上去,細細碎碎地去潤澤皇帝乾裂的唇瓣,一點點描摹他的輪廓。
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,像是在替他舔舐傷口,帶著無盡疼惜與溫軟的溼意。
她一邊舔潤,還一邊洩憤似的輕哼。陸觀廷只覺心音怦怦,每天魂牽夢縈的甜香味兒,終於真真切切地撲滿他。
這般水磨工夫最是熬人,溫熱的吐息交纏在一處,將這數日不見的思念,盡數化作旖旎又繾綣的酥麻,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。
他冰冷麻木的軀體,在這一刻終於回溫。陸觀廷慢慢直起身,抵住她額頭,憐惜至極地嘆了聲:
“妙妙,朕的好姑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