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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8章 第 98 章 送她的小貓印章

2026-04-27 作者:野梨

第98章 第 98 章 送她的小貓印章

十月初七, 京中飄起細雪。

雨花閣的簷瓦上覆了一層碎銀,透出蒼茫而孤冷的禪意,遠遠望去, 還真有了些藏地佛塔的韻味兒。

方妙意搭著金玉滿的腕子,從轎中邁出來。一面往門裡走, 一面聽他眉飛色舞地說起師父崔德安。

冷不防地, 後頭宮道上傳來一聲拔高的細嗓:

“貴妃娘娘——娘娘留步哪——”

宮禁森嚴, 甬道上不可急奔, 更何況是像這般離著老遠, 便咋咋呼呼地喊人。

金玉滿正說到興頭上, 聞聲不禁一頓, 趕緊抻脖去瞅, 心想是哪個不開眼的狗奴才?

可等他定睛一瞧,竟見來人是寶瑞的徒弟鄧善。他那張冷臉瞬間春回大地, 又蝦腰稟告說:

“娘娘,是御前的小鄧公公喊您,興許是萬歲爺那邊又有信兒了!”

方妙意聞言, 腔子裡頓時怦怦直跳。皇帝離宮已有好幾日了, 她嘴上雖逞強不說想, 可心中哪能不惦記?

這會子見到御前的人, 她不禁期待起來, 是不是皇帝今兒個得空, 又打發人給她送家書來了?

哎呀,壞了!她這趟出來見崔德安,身上並沒帶著新寫好的回信,若即刻派人去麗正宮取,也不知來不來得及?

方妙意正這般胡思亂想著, 鄧善已經氣喘吁吁地追至近前,利索地甩袖打千兒:

“奴才鄧善,給貴主兒請安!驚擾娘娘鳳駕,奴才該死。只是確有樁十萬火急的事兒,得親口稟了您。”

方妙意聞言,驚得揪緊了手中帕子,顫聲追問:

“怎麼了?皇上在外頭出甚麼事兒了?”

見貴妃急白了臉,鄧善趕忙捋直舌頭,把話說清楚:“貴主兒寬心,萬歲爺聖躬安泰,今兒是有口諭傳下……”

方妙意聞言,立馬斂了裙幅便要往下跪。

鄧善趕忙扶住,連聲道:“娘娘甭介,您身子重,萬歲爺特意囑咐免您的禮,您站著聽奴才說就成。”

“萬歲爺有旨,命皇后和蘇容華即刻動身,前往靜頤園侍疾,同行的還有寧壽宮裡幾位主事的老孃娘。”

說著,鄧善左右瞧了瞧,壓低聲兒道:

“園裡已經備著吉祥轎了,宮中這邊,還得請娘娘受累,盯著內務府的奴才麻溜兒辦差。”

所謂吉祥轎,就是宮中抬屍首用的靈轎。按規矩,只有帝后才能在自個兒寢宮裡嚥氣。嬪妃若病重將死,就得趕緊塞進吉祥轎,從後門抬出皇宮。

而像太上皇這樣,一旦崩在外頭行宮,卻又得一路抬回紫禁城停靈,才算正位歸天。

鄧善覷著貴妃神色,又放輕嗓音,絮絮地傳達皇帝旨意:“皇后馬上就要去園子裡了,萬歲爺覺著後宮不可無主,特發明旨,請您即日起攝六宮事。但萬歲爺也說了,宮中這一大攤子,您能照應便照應,照應不成,撂開手也無妨。只務必顧好自個兒,安心等怹回來。”

攝六宮事貴妃,那便是名正言順的副後。

而方妙意此刻,卻已顧不上品嚐大權在握的喜悅。她秀眉微蹙,趕忙將鄧善領到一旁的紅牆根底下。

避開周遭閒雜人等的耳目,她這才迫不及待地問他:

“小鄧公公,您便給本宮透個底,太上皇到底得的是何病症?當真不成了?”

前兩日皇帝快馬送回的家書裡,對太上皇的病情含含糊糊,只說暫且不能回宮,囑咐她安心養胎。

旁的話一句沒多說,可她這眼皮子總是亂跳,沒日沒夜地擔驚受怕。

今兒把皇后她們都一股腦兒叫去園子裡,擺明了是太上皇壽數將盡,預備要在園子裡直接入殮。

到底是甚麼病症,能發作得這般急這般快?

鄧善清楚太上皇是甚麼病,可萬歲爺下過死命令,此事不準叫貴主兒知道,免得她操心。

他只好苦巴著一張臉,裝傻充愣道:“噯唷娘娘,奴才又沒福分跟去伺候,哪兒能知道這事啊?”

“不過聽師父傳話回來的意思,太上皇確實是不成了。這兩天都是時昏時醒的,也不認人了,成日靠老參吊著不說,還總拿手去捋被子的邊兒……嗬喲!您說說,這不就是快了麼?”

方妙意聽說過,老人家一旦病得神志不清,開始循衣摸床,便是陽氣渙散的徵兆,撐死也就三五日的活頭了。

當初祖父臨終前,便是伸手在空中撮據理線。

她不禁抿緊唇瓣,滿眼掛礙地問:“那瑞公公可有說起,皇上現下怎麼樣了?”

皇帝對嘉熙爺的感情,興許連他自個兒都說不清。雖說平日裡都恨成那樣兒了,可如今親爹即將死在眼前,皇帝真的會一點兒都不難受嗎?

自從在乾元宮佛堂裡,看過那擺了一整面牆的舊物,方妙意倒是真有些拿不準這男人的心思。

她都恨不能立時插上翅膀,一路飛去靜頤園裡,親眼瞧瞧他到底好不好。

可她也明白,自個兒揣著崽子,出門在外只會給大夥兒添亂。

眼下最好就是聽皇帝的話,乖乖留在禁中,替他鎮守後宮。

“娘娘就放心罷,萬歲爺好著呢,沒病沒災的。”鄧善呵呵笑道。其實他們這些做奴才的,哪能看透皇帝的心緒?就算真能瞧出來甚麼,此刻也只能撿些寬慰貴妃的話來說。

說罷,他趕忙從懷裡掏出只小匣子,雙手過頭獻了上去:

“瞧奴才這臭記性,差點兒忘了稟,萬歲爺還給您捎回個小玩意兒呢。奴才也沒福氣瞅裡頭是甚麼,還得請您回宮後自個兒瞧瞧。”

方妙接過來,在耳邊輕晃一下,匣子裡頭便發出“骨碌碌”的一聲響。掂著分量還挺墜手,像是枚金玉小件兒。她忍不住伸出指尖,摸了摸藏在襖下的玉貔貅,心想這回是又弄了個金麒麟?

打發鄧善退下後,畫錦趕忙上前扶住貴妃,憂心忡忡地問:

“娘娘,咱們還進去麼?”方妙意長長吁出一口氣,淡聲道:“自然要進。”

“只要太上皇還能喘氣兒,明兒個的祈福法會便得照辦。甭管怎麼說,本宮都得去挑尊‘稱心如意’的小金佛。”

金玉滿聞言,趕忙先一步躥進閣裡,去尋他自個兒的師父,古董房首領太監崔德安。

方妙意將小丫頭們留在梯口守著,自個兒則繞到供臺後頭,撿了把花梨木透雕椅坐定。

那廂崔德安一聽明貴妃駕臨,趕忙顛兒顛兒跑上來,跪下就磕了個響頭:

“奴才古董房太監崔德安,叩見貴妃娘娘,主子吉祥!”

方妙意將思緒從皇帝那兒抽離出來,換上一副溫和笑臉,柔聲道:

“崔公公請起。”

說罷,她又偏頭去嗔怪金玉滿:“瞧你這猴兒樣,這麼急吼吼的做甚麼?還不快扶你師父坐下,吃盞熱茶潤潤嗓子。”

“貴主兒客氣,奴才不敢。”

崔德安哪敢在貴妃跟前拿大,趕忙堆笑推脫。

方妙意卻遞了個眼色,示意金玉滿將人扶到繡墩兒上落座。

她也吃了口茶,這才溫言軟語地敘起家常:“早先就常聽小金子提起您,說您是個和善人,辦事也極妥帖,今兒可算是見著您老了。”

有道是無事不登三寶殿,崔德安知曉貴妃今兒特地來見他,必是有差事相托。

可這也不妨礙他心裡樂開花,畢竟誰不愛聽漂亮話呢?更何況說話兒的人,還是在聖上跟前都有臉的貴妃娘娘!

他趕忙又欠了欠身子,賠笑道:“奴才算哪根老蔥?竟能得娘娘惦記,真真是折殺奴才了。”

寒暄幾句後,方妙意終於表明來意:“本宮今兒過來,是想為明兒的法會挑尊佛像。但本宮年輕,不大懂這個,還盼您老能給掌掌眼。”

崔德安一點就透,聞言立馬便道:“娘娘的佛像,早就預備妥當啦。”

說著,他翹起蘭花指兒,往東邊遙遙一點,低聲道:“娘娘您瞧,東邊起頭第一尊鎏金菩薩,便是獨獨給您留著的。”

方妙意本來還在輕撫小腹,聞言動作一頓,不禁追問:“聽崔公公的意思,莫非這佛像有甚麼說道?”

“不敢瞞娘娘,前幾日淳貴嬪過來挑佛像,特地給底下的猴崽子塞了賞銀,叫奴才們把這一尊最好的位置,給貴主兒您留著。”

方妙意靜靜聽著,面上波瀾不驚。她早看透了淳貴嬪那副蛇蠍心腸,當日提議大夥兒齊聚雨花閣,一準兒是憋著壞。

略一思忖,方妙意便轉過彎兒來,單刀直入地發問:

“四層樓的東首上頭,可是藏著甚麼蹊蹺東西?”

崔德安忽然笑了,心想金玉滿這小子還真是走大運,在一眾花花草草裡扒眼就跟了真凰。收斂思緒後,他趕忙答道:

“娘娘明鑑,雨花閣原是‘明三暗四’的格局,想進四層閣樓,只一條內梯能通上下,並無外梯可走。”

“又因閣樓建得忒高,四層的槅扇門平素都是拿木條釘死的,就怕有人從欄杆栽下去。”

“可昨兒奴才打掃佛龕時發覺,東邊第一道槅扇門上的釘子木條,竟不知被誰偷偷拆了,稍一用力便能推開。”

“明兒個娘娘站在東門邊上,腳下可千萬當心哪!”

畫錦陪在旁邊,聞言不禁渾身惡寒,怒罵道:

“韓氏好歹毒的心腸!從那麼高的地界兒把娘娘往下推,這是要人命啊!”

無論淳貴嬪做甚麼,方妙意都不覺意外。她輕拍了拍畫錦的手,示意她稍安勿躁。

崔德安也跟著附和道:“姑娘說得極是。奴才乍一察覺時,也是驚出一身冷汗。”

“就算娘娘今兒不特意召見,奴才也是要設法給您透信兒的。”

“只是淳主子到底要如何行事,奴才尚沒探摸清楚……”

“無妨,”方妙意淡笑道,“公公能探到這些,便已是幫了本宮大忙。”

說著,她又衝崔德安招了招手,同他密聲交代幾句。

“……不知辦這樁差事,可會叫公公為難?”

這可是替貴妃主子效力的機會,哪個奴才肯拒絕?崔德安連個磕巴都沒打,立馬拍著胸脯表忠心:“既是娘娘託付,奴才便是上刀山下火海,也定給您辦得漂漂亮亮!”

方妙意讚許地頷首,臨走前又輕聲叮囑一句:“崔公公行事若有不便,儘可去內務府尋萬禧相助,只是要留神些,避開齊芳大總管的耳目。”

崔德安眼珠一轉,恭恭敬敬地應承下來。

畫錦扶住方妙意手臂,小心翼翼地踩著臺階,一級級往下走。

方才娘娘吩咐崔德安,要刻意躲著齊芳,而齊芳是萬歲爺的人……

畫錦雙眸圓睜,像是突然想通甚麼,趕緊附到主子耳邊輕聲問:

“娘娘,您這回故意支開香凝姐姐,難不成她……她也是……?”

畫錦驚得說不出話,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,平日裡溫柔妥帖的香凝,竟會和她們不是一條心上的人。

方妙意抿著朱唇,沉默良久,下樓的腳步聲在空曠佛閣裡迴盪。

待走到一層開闊處,光線豁然開朗,她才終於道:

“香凝應該是皇上的人,但我也拿不準……索性先瞞著罷,總歸沒害處。”

當日許貴妃當著香凝的面,說出好些意味深長的話,方妙意並非沒聽懂。

只是她不願去深琢磨,或者說,是她心裡隱隱害怕去深究。

左右香凝即便不是自己人,也是皇帝的手下,總不會平白無故地害她。那她又何必去捅破這層窗戶紙,非要跟皇帝較真兒呢?

世間萬物都是朦朦朧朧才美,看得太清,反而會叫人不舒坦。

人活一輩子,要想過得暢快恣意,終究還得參透“難得糊塗”這四個字。

皇帝離宮前曾安撫她,說他會去料理淳貴嬪。可眼看園子裡諸事繁冗,皇帝分身乏術,方妙意也不想甚麼都麻煩他。

自個兒有手有腳,腦子也清明,不過是肚裡揣了崽子,哪裡就至於變成廢物了?該了結的人和事,還是由她親手送走的好。

而皇帝對她腹中這胎太過小心,若是讓他提前得了風聲,必定又要橫插一槓子。

為了行事便宜,她乾脆連香凝也一併瞞了,免得她通風報信。

畫錦心裡也在琢磨,萬歲爺和娘娘本就是一家子,就算香凝姐姐另有其主,那跟她們也不算外人。

如此一想,畫錦才鬆快下來,興致勃勃地問:

“娘娘這會兒要回宮麼?還是去長樂宮見見溫妃主子?”

方妙意卻都沒答應,反倒是一扭身,又鑽進香霧繚繞的正殿中。

來都來了,她打算親手上炷香,為皇帝和小崽兒祈求平安。

跪在蓮花團上,她又開始漫無邊際地亂想起來。

在佛門清淨地開殺戒,佛陀見了,會不會怪罪她業障太深呀?她自個兒倒是無所謂,但崽子還在她肚裡呢。

但轉念一想,淳貴嬪如果沒存害人的惡念,便不會踏進她今日挖好的陷阱裡。

來日便是粉身碎骨喪了性命,那也是自食惡果,怨不得旁人心狠手辣。

心下計較已定,方妙意頓時舒了口氣,搭著畫錦的手站起身。

畫錦扶著娘娘,轉過那尊巨大的紫金琍瑪佛像,正預備往外走,卻忽然驚奇地“咦”了一聲。

平素主子們要禮佛,都是去寶華殿的多,畫錦還是頭一回進到雨花閣裡仔細打量。

她萬沒想到,這尊釋迦牟尼大佛後,竟還藏著一尊稍矮些的四臂觀音,與佛像背靠背而坐。

若只是從正門看,絕瞧不出後面別有洞天。

怪道她們在外頭轉了一大圈兒,卻也沒見救度佛母,原來是躲在此處。

畫錦覺得有趣,便跟方妙意說笑道:

“娘娘快瞧,這觀音為何倒坐?”

方妙意仰頭瞻仰,見菩薩面目慈悲,忽然間福至心靈,悠悠嘆道:

“因眾生不肯回頭。”

-

冷風裹挾著枯敗的落葉,在鶴鹿銜芝院的墁磚上,打著旋兒地刮過去。

陸觀廷攏著墨狐大氅,匆匆邁進院門時,步履較往日略顯沉重。

剛到階前,便和挑簾子出來的許貴妃撞了個對頭碰。

許貴妃一雙眼哭得紅腫如桃,叫宮女攙著,才勉強能走動路。

陸觀廷連眼皮子都沒撩,更遑論甚麼停步見禮。自顧自地錯開身,便取道往正殿裡進。

兩廂擦肩,誰也沒給誰遞個好臉子,硬邦邦地連聲兒都沒吱。

梢間裡熬著續命的老參湯,卻遮不住裡頭那股沉痾氣息。太上皇這一番縱情聲色,真是親手把自個兒送進了吉祥板裡。

陸觀廷踱到內殿裡,長腿一邁,離著龍榻還有幾步遠,便停步站定。

“兒子給父皇請安。”

皇帝難得充回大孝子,私下還給太上皇請單膝安。但他也沒打算裝到底,不等榻上那進氣多出氣少的人發話,他便自個兒起了身,撩起雲紋緙絲的袍擺,在繡墩兒上落座。

陸觀廷掀起眼皮,冷眼掠過榻上形容枯槁的老人,不鹹不淡地開腔:

“父皇,聽說您急著見兒子?”

太上皇其實已經渾渾噩噩地連昏兩日,連喂進去的參湯也是順著嘴角往下淌。

誰承想,今兒入夜後,老爺子那雙渾濁的眼珠子竟又轉悠起來,人也能認得清了。

不消外頭當差的御醫們多嘴,陸觀廷心裡也清楚,就太上皇這破敗身子,也沒本事枯木逢春,十有八九是迴光返照。

俗話說得好,人之將死,其言也善。

陸觀廷心頭忽地緊縮,劃過一絲連他自個兒都不明白的希冀。如今都到了生死關頭,老爺子會不會對他早逝的母后和大哥,生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愧……

“老三……你快……快給朕保證!”

嘉熙爺在榻上呼哧帶喘,拼了老命撐起半個身子。又因用力過猛,手背上的銅紅斑疹顯得格外猙獰。

他伸出潰爛的手,直指陸觀廷,張口便是一番嘔心瀝血的算計:

“等朕百年之後,你絕不可對許貴妃母子趕盡殺絕!你要保老五……一世富貴!”

話音落地,殿中倏地死寂下來。

皇帝那雙鳳眼一點點往下耷拉,直到徹底遮住眸中的森冷。

半晌,他才自嘲地扯了扯唇角,嗓音聽不出喜怒,只是啞得厲害:

“父皇,都到了這會兒,您跟兒子之間,就沒別的話可說了麼?”

嘉熙爺哪裡聽得進這些?他也知曉自個兒時日無多,再不替許貴妃母子謀後路,可就再沒機會了。緊迫之下,老爺子乾癟的嘴唇哆嗦不止,厲聲嚷嚷起來:

“光說也不頂用……對,你得發誓!你得給朕發毒誓才行!”

陸觀廷扯開薄唇,喉間溢位一聲輕慢的呵笑。他隨手撥弄著指間的白玉菩提,漫不經心道:

“成啊,既然父皇不放心,那朕便起誓……”

“不……不!”

嘉熙爺猛地打斷他,眼神像防賊一樣,戒備地盯著皇帝。

知子莫若父,他太清楚這個薄情狠厲的三兒子了,這逆子壓根兒就不信甚麼天譴報應、鬼神之說。這些東西困不住他!

老皇帝喉間咯咯作響,猛地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,惡毒地嘶吼道:

“你得拿方氏和她肚裡的龍種來起誓!發誓你永遠不會加害許貴妃和老五,如若違誓,就叫方氏那孃兒倆不得好——”

“住口!”

陸觀廷猛然暴喝,一張臉繃得鐵青,雙目死死瞪著嘉熙帝。

他太陽xue突突直跳,每一個字都像是費了很大力氣,才從牙縫裡擠出來:

“明貴妃是朕的女人,她肚裡揣的是朕的孩子,也是你的嫡親長孫!你竟敢拿他們賭咒發誓?”

嘉熙爺仰倒在引枕上,胸脯劇烈起伏著,發出一陣嘶啞狂妄的慘笑:

“哈哈哈……古有玄宗一日殺三子,朕……朕又有何懼?!只恨自個兒有心無力!有心無力啊!”

陸觀廷立在拔步床前,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將死的瘋魔殘軀。

好啊,甚好。這就是他的生身父親,給他的最終回答。

陸觀廷毫不懷疑,若真能再給這老匹夫續上十年陽壽,他絕對會毫不猶豫地連自己一塊兒殺了,好給他那個寶貝老五騰位子。

哪怕再多留一瞬,陸觀廷都怕自己會失控掐死他。

沒必要,他還能見幾回日頭呢?本來就是個快死的人了,又何必弄髒自個兒的手。

陸觀廷不停地在心裡勸自己,霍然轉身,咬著牙大步往外走。

背後卻傳來嘉熙爺歇斯底里的咆哮,淒厲得能穿透雕花槅扇:

“你不想發誓?沒用!晚了!”

“朕已經替你發過了!你若敢違背誓言,就叫明貴妃永世不得超生——”

陸觀廷剛跨出門檻,聞言猛地頓住。隱在寬大袖袍下的雙拳攥得死緊,咯咯作響。

冰冷的夜風迎面灌進領口,他緩緩揚起頭,望著庭院上方不透一絲星光的夜穹。

半晌,陸觀廷喉結滾了滾,竟突兀地低笑一聲。笑聲裡是恨到極致,又荒唐到極致的悲涼。

那雙素來冷清矜貴的鳳眼,竟被夜風吹得泛起淡紅。他站在雪地裡,只覺冷極了。像是二十年的風雪,都在今夜捲土重來,呼號著將他埋葬。

-

趕回麗正宮的路上,方妙意一直揣著那隻小匣子,手心裡竟都捂出一層薄汗。

她勉強端著矜持,任由宮女們圍上來,替她解下沾雪沫子的斗篷,又扶她去內殿裡換鞋襪。

末後她實在忍不住,便又尋個由頭,把眾人都打發下去。

聽見槅扇“吱呀”一聲合嚴實,方妙意便迫不及待地鑽進被窩裡,將捂了一路的寶貝掏出來。

方妙意心裡像揣了只小兔子,撲騰得特歡實,不禁暗自猜想,皇帝究竟給她捎了甚麼稀罕物。

她指尖微微發顫,搭在鏨金如意鎖釦上輕輕一撥。

“喀噠”一聲,匣蓋兒應聲敞開。

匣底壓著一份書信,上頭卻沒見甚麼晃眼的珠翠首飾,而是一方長條形的白玉。

玉質油潤細膩,像是文人雅客案頭上的印章。

方妙意心覺驚奇,眉毛不由自主地挑高些。她嘴裡嘀嘀咕咕的,趕忙伸出兩指,將那方玉章捏出來,擎在手裡仔細端詳。

玉章四四方方,周身沒見一丁點兒繁複的雕飾,光禿禿得倒挺像皇帝那副冷傲秉性。

這有甚麼好的?

她百無聊賴地撇嘴,指肚順勢一撥,將玉章的底面翻轉過來,藉著琉璃宮燈的亮芒一掃。

只見那羊脂玉底下,雕著個圓潤鮮活的小貓腦袋!

方妙意瞪圓杏眼,欺霜賽雪的臉頰上,瞬時洇出兩團醉人的酡紅。

她哪裡還坐得住,忙不疊趿拉上繡鞋,碎步挪到花梨木書案前頭。

一把掀開澄泥硯旁擱著的景泰藍盒子,裡頭是一汪光可鑑人的八寶硃砂。

她嚥了口唾沫,捏著那方小貓章子,在殷紅的印泥裡頭蘸勻乎。

隨後抽出一張灑金飛花箋,屏住了一長氣,小心翼翼地往紙面上按下去。

生怕印得花了,她刻意停過數息的功夫,這才手腕子一提,將白玉印章挪開。

暗香浮動的紅箋上,赫然躍出一隻翹著鬍鬚的小貓。

方妙意定睛一看,唇角便止不住地往上揚,心裡像是被灌進一大盅桂花蜜,甜滋滋地直往外咕嘟泡兒。

她伸出指尖,愛憐地摩挲著那隻笑面貓兒,無疑是驚喜萬分。

可指腹剛沾上點點未乾的硃砂,外頭卷地風便猛地嘯起來,嚎喪似的拍打在糊著高麗紙的窗欞上。

方妙意瞧著瞧著,鼻尖忽然泛起一陣酸澀,剎那間便逼紅了眼眶。

方妙意緊緊攥著那枚留有他指尖餘溫的玉章,隔著窗扇,望向外頭沉得壓人的夜色。

心中半是怨懟半是牽掛,她抿起唇瓣,惡狠狠地想道:

壞皇帝!他又不回來,哪個小貓還能樂得出來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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