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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7章 第 97 章(二更) 當真是曠古未聞……

2026-04-27 作者:野梨

第97章 第 97 章(二更) 當真是曠古未聞……

是夜風霜漫天, 皇帝卻連鑾儀都未帶,只點了御前侍衛隨扈,輕騎簡從奔出神武門。

皇帝離京這樣的大事, 自然驚動朝野上下。翌日天際才透出鴨卵青,太上皇病篤的信兒, 便已隨著景陽鍾雄渾的聲音, 響徹宮城內外。

秋末冬初, 宮禁裡平添肅殺之氣。宮人們個個噤若寒蟬, 私底下卻早將這事兒嚼了個稀巴爛。眾人雖不知內情, 但端看萬歲爺急吼吼的架勢, 也猜著這回是空中掛燈籠, 懸嘍!

可皇帝走得太急, 臨了也沒發下明旨,解了坤寧宮的禁令。

眾妃嬪群龍無首, 私下裡亂議論兩日,最終也不知是誰起了頭,竟呼啦啦全往麗正宮來, 要向貴妃娘娘請安。

這日陰雲壓頂, 牛毛細雨裡夾雜著雪點子, 落在地上一片泥濘, 透著股鑽筋砭骨的陰冷。

方妙意早就醒了, 卻嫌這天兒凍手凍腳, 賴著不肯起身。

她一早就把金珠兒摟進被窩裡,碎碎糟糟地和它說話。花貓好像能聽懂似的,時不時咪嗚兩聲應和,一人一貓嘮得歡快。

正蹭得熱乎,畫錦卻從門外快步走進, 低聲稟道:“娘娘,闔宮主子差不多都到齊了。溫妃娘娘聽說這事,也從長樂宮趕來,現下正招呼她們吃茶說話呢。”

眼見外頭的嬪妃一撥接著一撥,方妙意實在躲不過去,也只好趿拉著繡鞋起身,由著宮女伺候梳洗。

畫錦手腳利索,趕忙替娘娘綰了個牡丹高髻,又怕她太沉壓脖子,珠翠頭面便只戴了半副。

方妙意拈著支鳳凰銜珠步搖,往梳好的髮髻上簪,嘴裡還忍不住哀怨:

“這起子人都是鐵打的筋骨?外頭這風跟小刀子刮肉似的,她們竟也不嫌冷,還要往麗正宮裡鑽。”

恰逢香凝端著安胎藥進來,笑言安撫道:

“娘娘如今可是宮裡的主心骨兒。碰上太上皇抱恙這等大事,主子們心裡沒底,可不就得巴巴兒地來討您示下麼?”

方妙意吹著藥湯上的浮沫,嘴裡雖抱怨,心中卻也明白。如今太上皇病倒的事兒都傳遍了,大夥兒甭管是真心還是假意,明面上都少不得折騰一通,替這位老皇爺祈福延壽。

她們此時齊聚麗正宮,無非是想攛掇自個兒牽頭罷了。

果然,方妙意剛在正殿裡坐穩當,底下人的話頭,便七拐八繞地回到嘉熙爺身上。

聽著大夥兒嘰嘰喳喳地各抒己見,溫妃卻微蹙娥眉,擔憂方妙意有孕在身,還要為這些事操勞,怕是不利於安胎。

她思忖片刻,便適時截斷眾人話茬兒,柔聲開口:

“眼瞅著十月初八便是大涅槃日,往年這時候,宮中總要挑些烏龜鴿子來放生。”

“如今正逢太上皇聖躬違和,依臣妾看,不如就藉著放生的機會,替太上皇積攢功德。如此一來,也省得宮中沒頭蒼蠅似的瞎忙活,鬧得人仰馬翻,反倒不美。貴妃覺著呢?”方妙意正捋著懷中花貓,聞言當即贊同:

“溫妃姐姐所言甚是。正巧昨兒個內務府剛回了本宮,擬定今歲放生節的章程,原只打算在金水河裡放過便罷。如今趕上這境況,眾姐妹也甭躲懶,到時便隨本宮一同前往罷。”

“這兩日都是雨雪天兒,河邊溼滑得緊,咱們也甭去金水河畔湊熱鬧了。”

薄貴嬪心思細膩,也惦記著貴妃懷胎辛苦,便提議道:

“依臣妾看,便在春華門外放些白鴿,再順道往雨花閣內焚香參拜,為太上皇祝禱,諸位姐妹意下如何?”

底下眾人聽了這番籌劃,無不交口稱讚娘娘們至純至孝,思慮周全妥帖。

正當眾人奉承之際,淳貴嬪卻抽出帕子甩了甩,噙笑唱起反調:

“貴妃這主意是好,只臣妾又想起一樁宮中舊俗來。凡為尊長祈福,后妃當親手獻上金佛,以增靈驗。”

“既然定好了要去雨花閣,不如就吩咐古董房仔細布置一番,多取幾尊鎏金小佛像來。”

“到時咱們姐妹親手捧著,送到雨花閣頂層上供奉,也更顯心誠不是?”

宮裡大大小小的佛堂有數十座,雨花閣更是裡頭拔尖兒的高樓,足建了四層之高。

蘇蘊好聞得此言,眉心猛地一跳,忍不住出聲規勸:

“貴妃身懷龍胎,恐怕不宜登高,咱們在大殿裡敬香也是一樣的。常言道心誠則靈,又何必拘泥於這等面上的排場?”

淳貴嬪斜了她一眼,語調微揚:“蘇容華入宮時日尚淺,怕是不懂其中門道。那雨花閣的頂層歷來被尊為‘無上層’,既是要為太上皇祈福,自不能與尋常的供奉等同。”

見蘇蘊好還欲辯駁,淳貴嬪嗓音冷下去,半帶威脅道:“蘇妹妹好歹是嘉熙爺的內侄女,如今怹老人家纏綿病榻,您連這點兒辛勞都不願承受麼?沒得再帶累了貴妃娘娘的孝名。”

坐在後頭的侯才人沒甚見識,也聽不大明白這其中的彎繞。可一見主位娘娘開了金口,她便忙不疊地幫腔附和起來:

“嬪妾也曾聽人提起,這登高祈福最靈驗不過,畢竟離老天爺更近些,祈願才好上達天聽嘛。”

“再者說,先前九月初九的時候,宮中並未怎麼操辦,咱們都沒能正經登高過節,興許就是壞在這上頭了。”

“這回順道去一趟,不是正合適?”

溫妃還是覺著不妥,正欲再開口攔一攔,方妙意卻已輕笑一聲,壓下眾人的喧譁議論。

“既然大夥兒有心,那便照這樣辦罷。”

方妙意手下撫著花貓,瞥了眼包藏禍心的淳貴嬪,這才慢悠悠地說:

“回頭本宮會吩咐古董房,叫他們連夜將金佛預備齊全,先送到雨花閣裡存著。”

“姐妹們若得空,這幾日便自個兒去挑一尊投緣的,作為當日的供奉。”

見貴妃娘娘發話,嬪妃們立馬站起來,齊齊朝上首福身,嬌柔的應答聲繞著樑柱打旋兒:

“是,謹遵貴妃娘娘令旨。”

-

夤夜裡這通急行軍,直踏得沿途風雪飛卷,馬鈴碎響。

待到後半夜,皇帝總算是頂著滿身風霜,踏進靜頤園的大門。

他心裡著實厭煩這烏煙瘴氣的地方,恨不得腳後跟一旋,立馬套上御車打道回府,可面兒上的孝道總得顧全,少不得先將園子裡當值的御醫拘來問話。

常在太上皇跟前伺候的御醫姓劉,這會子正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,被皇帝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龍氣一煞,禁不住冷汗直冒。

劉御醫連連磕頭,顫著嗓子將太上皇的脈案稟了,末後又支支吾吾地補上一句:

“太上皇這兩日低熱不退,夜裡更是燒得渾噩,更駭人的是……怹老人家的手掌、足底,竟發了成片斑疹!”

皇帝聞言,瞬間擰起眉頭,心中疑竇叢生。

這症候聽著便不大對勁兒,風寒發熱也就罷了,起疹子又算怎麼回事?莫不是染了甚麼腌臢病罷?

若是擱在往常,皇帝斷不會作此噁心揣測。畢竟選上來的秀女也好,宮裡頭的侍娥也罷,都是叫嬤嬤驗過身的,斷沒可能招惹髒病。

可轉念一想,太上皇先前不是還在這園子裡,養了幾個從外頭弄來的窯子姑娘麼?

那些個勾欄瓦肆裡出來的粉頭,該不會已經接過客,連清倌兒都不是吧?

皇帝只覺青筋突突地跳,簡直是一個頭兩個大,當即冷下臉來,喝命寶瑞去把那惹出禍端的“四蕊娘娘”押來回話。

寶瑞方才已去外頭打探了一圈兒,這會子聽見皇帝吩咐,趕忙哈著腰回稟:

“萬歲爺息怒,奴才剛才問過了,早在太上皇病倒當晚,老貴主子便下令,把那四位主兒打殺了。”

陸觀廷聽罷,頓時冷笑一聲:

“幹這種殺人滅口的事兒,她倒是一向利落。”

一提起許貴妃,皇帝心裡那股子無明火便直往上撞。眼下人都已經打殺,死無對證的,他便也懶得再去掰扯這些糊塗賬,橫豎老頭子都病成這副德行,問不問得清楚,也於事無補。

皇帝端起案上的白玉茶盞,撇了撇浮葉,冷聲問劉御醫:

“朕只問你,這病到底能治麼?要調理多久才能大安?”

劉御醫唬得猛打了個擺子,哪敢把話說死,只將腦門兒磕在磚面上,顫聲道:“微臣不敢妄言!這等兇險脈象,還得請太醫署的諸位大人聚齊了,細細研判過,才敢給萬歲爺一個準話。”

說到此處,劉御醫嚥了口唾沫,大著膽子說道:“只是……依微臣莽見,太上皇這病,怕是不大好。”

“萬歲爺,恕微臣多嘴。太上皇的身子骨耗到如今這步田地,全都是教那些仙丹給摧折的!早先老貴主子舉薦的那個張老道,成日裡煉甚麼九還金丹,微臣醫術不精,不敢斷言那丹藥有何奇效,但左不過是些溫補之物,吃多了倒也壞不到哪兒去。”

“可自打出了珍嬪那檔子事兒後,太上皇急怒攻心,竟又不管不顧地吞服起‘回春丹’來!”

“尤其是您聖駕回鑾後,太上皇獨個兒在園子裡,更加沒了拘束,甚至還……還夜御數女!怹老人家本就上了春秋,腠理不固,如今又這般沒日沒夜地沉迷酒色,底子能不被掏空麼?”

寶瑞在一旁侍立,偷偷去覷皇帝面色,見那張俊臉已黑沉得能賽鍋底,如何還瞧不出主子爺都快嫌棄死了?

他怕皇帝怒極傷身,趕忙咳嗽一聲,上前打圓場道:

“萬歲爺,太醫署的人馬就在後頭,算算時辰,幾位老大人也該趕到了。要不您就趁這工夫,親自進去瞧瞧太上皇罷?”

陸觀廷當即拂袖起身,大步往鶴鹿銜芝走去,臨門前還不忘扔下一句吩咐:

“太醫署的人一到,便即刻領進來。”

寶瑞趕忙“噯”了一聲,心想萬歲爺年富力強的,策馬狂奔幾十裡地自然不在話下,可他們這些老骨頭,非給顛散架了不可!真是作孽啊!

-

待到天際翻起灰濛濛的魚肚白,幾位老御醫總算是齊聚在門外,湊頭竊竊私語。

“劉大人,您瞧著太上皇身上,當真是花柳病的症候?”

“嗨唷我的老哥哥,那手心腳心裡一大片的紅紫斑疹,還有隱在下頭的潰瘍,怕是錯不了……”

“吳大人、劉大人,依在下看,太上皇這病,確實像是楊梅大瘡。”

“荒唐,當真是曠古未聞的荒唐事!”

“噓——大人慎言哪!”

庭院中冷風瑟瑟,陸觀廷正靠在太師椅裡,闔目養神。他腕子搭在扶手上,指間撥弄著一串白玉菩提,一顆挨著一顆,發出細微的磕碰聲。

方才他親自進殿瞧了一眼,總算弄明白劉老頭為何吞吞吐吐。

哪是甚麼醫術不精,不敢斷言?分明是那病狀太過駭人,銅錢大小的暗紅斑疹遍佈全身,邊緣起著白皮屑,有些地方更是爛肉翻翻著,散出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氣。

這等紅瘡,搭眼一看,便知絕非善類。

門前的幾個御醫商議停當,最後還是吳院判打頭陣,跪到皇帝跟前,將要命的話抖落出來:

“回萬歲爺,臣等再三診看過,論定太上皇此症,十有八九是楊梅大瘡。”

皇帝撥弄念珠的手指倏地一頓。他緩緩掀開眼皮,坐直身子發問:

“有法子治麼?”

吳院判冷汗直流,哀聲道:

“萬歲爺明鑑,此等惡瘡一旦發起來,毒氣內攻臟腑,那是神仙難救的絕症啊!更何況太上皇的身子骨本就……老臣斗膽進言,宮中恐怕要早做防備,預備後事了!”

寶瑞聽完這話,“咕咚”就嚥了口唾沫。

好歹也是當過皇帝的人,最後竟是染上這種下三濫的花柳病,以至一命嗚呼,真是聞所未聞。

寶瑞心思活絡,趕忙躬身湊到皇帝跟前,壓低嗓音勸道:

“萬歲爺,依奴才愚見,還是趁早知會內務府,把喜木等物事都備下罷。一來是給太上皇沖沖喜,說不準能轉危為安呢?二來,若真有個萬一……宮中也不至於手忙腳亂,沒個體面的預備。”

陸觀廷沉默片刻,末後只抬了抬手指,示意寶瑞下去辦。

吳院判見狀,又往前膝行幾步,幾乎是貼到皇帝靴邊,低聲密稟:

“啟稟萬歲爺,此疾邪性非常,極有過人之憂。雖說您聖躬強健,染病的可能微乎其微,但君子不立危牆之下,絕不能輕率大意。”

“萬歲爺至孝,老臣不敢多嘴勸諫。只是您往後侍疾時,切莫近身接觸太上皇,更不可親嘗湯藥。”

“且……貴妃娘娘正身懷龍裔,婦人有孕時,氣血要供著胎兒,比尋常人更容易感召邪祟。依老臣拙見,若為貴妃與皇嗣考量,便儘量不要將太上皇迎回禁中,以免禍及娘娘和小主子!”

吳院判這番話,可謂正戳中皇帝軟肋。

他原是打算早日回宮的,可老頭子偏害了髒病。這人哪裡是親爹?分明是個帶著劇毒的禍害!

皇帝攥緊拳頭,簡直恨得快要嘔血。他猛地轉頭,目光幽深地盯著那扇殿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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