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章 第 95 章 貴妃娘娘萬福金安
沒出兩日, 緊閉多時的麗正宮大門,終於重新敞開。
同時御前也發下旨意,晉封明昭儀為貴妃, 賜金冊金寶。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,太醫署傳出另一樁喜信兒, 更是叫人驚掉下巴。貴妃娘娘的肚子裡, 竟已揣了三個月大的龍種!
當初麗正宮落鎖時, 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後說風涼話, 只道明昭儀獲罪禁足, 定是失了聖心。誰承想, 人家非但沒摺進去, 反倒榮寵更盛。這哪裡是見罪君王, 分明是躲個清淨地方孵金蛋去了。
轉日恰逢內廷大辦賞菊宴,東籬圃裡開遍了層層疊疊的奇菊。
如今主子高升貴妃, 金玉滿這首領太監也跟著威風起來了。一身醬紅妝花蟒袍上,金線盤得滿滿當當。
他在園門外站定,手裡拂塵一甩, 就扯開聲兒唱道:
“明貴妃到——”
紅曲柄七鳳傘在寶瓶門前停駐, 方妙意搭著畫錦的手, 不緊不慢地邁出轎輦, 由提金香爐的太監引進花圃裡。
她身上穿著鵝黃妝花緞面的一斗珠兒小襖, 底下繫著縷金挑線裙子, 脖頸間壓著紅寶瓔珞圈。
人逢喜事精神爽,加上孕中將養得宜,一身皮肉愈發養得似剝殼的菱角般,瑩潤明媚,真真兒是光豔照人。
滿園子的宮裝麗人一瞧見明貴妃露面, 哪還顧得上賞花,呼啦啦全圍攏上前。
一時間,珠翠相擊,脂粉香濃,眾妃嬪皆是矮下身子,鶯啼燕囀道:
“貴妃娘娘萬福金安。”
一雙雙眼裡,不知藏了多少歆羨,更不乏對這位新晉貴主兒的敬畏。
方妙意眉眼含笑,虛抬了抬戴著點翠護甲的手,和聲道:
“自家姊妹,都不必拘禮,快些請起。”
“謝貴妃娘娘。”
溫棠早一步搶上前來,穩穩扶住她手肘,掌心裡全是因激動攢出的薄汗。
早前方妙意怕她急出個好歹,曾暗中託人給她遞過信兒。溫棠雖說早就吃下這顆定心丸,知曉她不過是在藉機安胎,可直到此刻親眼見得好姐妹全須全尾兒,彷彿還更添嬌豔,溫棠這才徹底放下心。
“外頭冷,貴妃先進去坐罷。”蘇蘊好柔聲開口,又叫眾人稍散開些,別再堵著路。
方妙意含笑答應,叫自己人擁簇著,往避風的暖閣裡走。
小徑兩側擺著各色秋菊盆景,底下皆墜了個鏨花的紅木小牌子,上頭拿蠅頭小楷寫著品名。方妙意最喜歡這種熱鬧漂亮的景兒,一面走,還一面和眾人賞花。
鑽進暖簾後,便見案上堆滿了精緻的菊花糕,還有十數壺溫過的菊花酒,燻得滿席清芬。
今兒皇后不在,方妙意也不假謙虛,徑自走到正當中的主位落座。
楊幼薇最是個兜不住的性子,進來後也不落座,只跟在方妙意身邊,嘰嘰喳喳地問:“姐姐如今做了貴妃娘娘,往後還搭理嬪妾麼?”
這話一出,逗得滿屋子的人皆是掩唇而笑。
方妙意斜睨一眼,故意逗她道:“那自然是不搭理了。”
楊幼矜了矜鼻子,嚷嚷道:“我不信!姐姐捨不得!”
蘇蘊好也跟著彎起眉眼,細細打量著方妙意的身段,溫聲詢問道:“娘娘這胎懷得可還順當?”
方妙意從畫錦手裡接過熱騰騰的奶.子茶,淺呷一口,笑眯眯道:
“順當得很呢。成日裡能吃能睡的,往後可得多在院裡溜達溜達,不然非得圓成個球。”
溫棠在邊上聽得直樂,伸手虛點她一下,嗔道:“快歇了這念頭罷。誰瞧見你長肉了?分毫瞧不出有身子的模樣,倒是氣色著實紅潤。”
方妙意聞言,索性將手焐子挪開,拉來溫棠的手,大方道:“姐姐若是不信,自個兒上手摸摸看,看是不是添了一圈軟肉。”
此言一出,大夥兒皆是屏氣凝神,眼珠錯也不錯地盯著溫妃。
溫棠小心翼翼地探出手,掌心隔著軟緞,在她小腹前輕撫半晌,又笑道:“壓根兒就沒有,還是平平坦坦的呢。”
離得稍遠些的夏美人見狀,也跟著呵呵直樂,一雙眼巴巴地望著,滿臉寫著稀奇。
方妙意眼角餘光掃見她,便笑著招手道:“夏妹妹站那麼遠作甚?快過來沾沾喜氣。”夏美人嚇了一跳,連連推辭,將懷裡抱著的玉虎摟得更緊些,訥訥道:
“嬪妾不敢,嬪妾手腳笨拙,再碰壞了娘娘……”
方妙意卻不依,把夏美人招到近前,順勢摸了摸玉虎圓滾滾的貓腦袋。
夏美人最喜談論自家愛貓,見狀便獻寶似的說道:“娘娘,咱們玉虎這陣懶怠動彈,竟是帶崽子了呢。”
方妙意眼睛一亮,滿是驚喜:“當真?甚麼時候能生?”
夏美人喜滋滋地撫著貓背,抿嘴笑道:“貓兒房的太監給瞧過,說是再過半月,興許就能下一窩小雪球啦。”
眾人聽罷,皆是連聲湊趣兒。你一言我一語,暢想著等貴妃娘娘的皇兒降生,後宮裡該是何等熱鬧歡欣。
一片其樂融融中,唯獨淳貴嬪沒搭茬兒,只端著青花茶盞,慢條斯理地撇了撇菊絲。
聽著那些“熱鬧”、“福氣”的字眼,韓宛音抬眼在方妙意肚子上轉了一圈,心中直冷笑。
光揣上算甚麼本事?這胎能不能平安生下來,生出來又是個甚麼光景,可還兩說呢,顯擺個甚麼勁兒。
方妙意心思敏銳,直覺一道不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立時便回望過去。
只見淳貴嬪正低頭抿茶,一副置身事外的清高模樣。
正巧這當口,幾個小太監貓著腰,將外頭幾盆開得最盛的秋菊搬進來,供主子們賞玩品鑑。
淳貴嬪冷眼睨著,忽然又像是有興致和大夥兒談天了,笑盈盈地轉向方妙意:
“今兒這賞菊宴,按例該推個花中魁首出來。可如今皇后鳳體違和,這點魁的重任,只怕要請貴妃娘娘代勞了。”
所謂“花中魁首”,明裡說的是花,暗裡指的卻是六宮之主的位子。如今高皇后被關在坤寧宮裡,明貴妃已有副後之實,眾人都心照不宣。
可這種事,由旁人捧著還湊合,她若真大喇喇地上去點魁,便是授人以柄。韓宛音賊心不死地挖個坑兒,還指望她能傻乎乎地跳進去?
方妙意彎了彎唇角,拈起一塊點心,輕描淡寫地道:
“花房宮人們養得精細,這滿園子的奇珍異草,皆是各有各的好,本宮哪能分出甚麼高下?”
“不過,左邊那盆鵝毛粉黛,花瓣兒粉膩酥融,倒是頗合本宮眼緣。待會兒散了宴,內務府的人便辛苦些,替本宮抬回麗正宮罷,也算是沒白來這一遭。”
她沒點哪盆是魁首,卻先挑走了心頭好。機靈的宮妃聞絃歌而知雅意,立馬堆起笑臉吹捧說:
“這花如絲似絨,色若西池晚霞,還真是百裡挑一的絕色,貴主兒好眼光。”
方妙意莞爾一笑,又淡聲吩咐道:“今兒這園子拾掇得舒朗,可見花房宮人是下了苦功夫的。畫錦,回頭去取五十兩銀子,散給花房當差的,權當是本宮賞他們這一季供花的辛苦。特別是照看這盆鵝絨粉黛的,額外再添一吊錢,囑咐他們往後多留心,本宮最稀罕這顏色。”
貴妃銀子撒得大方,名頭更是佔得響,沒提一個“管”字,卻處處透著執掌後宮的派頭,哪裡還用得著嘴上吆喝?
原本還在暗自掂量風向的嬪妃,見狀心裡也都有了數。這是西風壓倒東風,紫禁城裡,怕是要重新換一番天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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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妙意乘轎回到麗正宮中,才剛挑起大紅氈簾,便見暖閣裡早就坐著個人。
皇帝正歪在南窗下的紫檀木炕桌邊上,手裡執著本摺子,瞧得入神。
方妙意嘴裡柔脆地念了句“給陛下請安”,腳下步子卻連個磕絆都沒打,徑直就往皇帝跟前去。
她這人蔫壞兒,故意沒解身上的斗篷,一骨碌滾進皇帝懷裡。
一邊兒拿帶寒氣的綢面兒蹭他頸窩,一邊兒眉眼彎彎地撒嬌:
“陛下摸摸,臣妾冰不冰?”
陸觀廷被她這促狹舉動逗得悶笑一聲,順勢攬住那截軟腰。
他親自挑開繫帶,替她解下那身兒厚重斗篷,又順手丟給一旁伺候的宮人。
“滿身的霜氣,還不快去熏籠邊上烤烤?焐熱乎了再來作妖。”
皇帝輕拍她腰側催促,嘴裡雖跟攆小豬羔似的,鳳眼中卻全是縱容。
方妙意聽話地挪過去,伸出兩隻瑩潤纖細的手,懸在熏籠上過熱氣兒。
她偏過頭,杏眸滴溜溜一轉,俏聲問道:
“陛下甚麼時候過來的?”
“既是在前頭見完了朝臣,怎麼沒挪步去御花園赴宴?”
陸觀廷放下手裡的摺子,捏了捏眉心道:
“聚在一處嘰嘰喳喳的,朕嫌吵得慌。”
“再說了,朕若往那兒一坐,你們豈不拘束?”
方妙意手心焐出一層細密的暖汗,這才蹭回炕邊。
她聞言才不領情兒,嬌聲呢噥道:“陛下就是自個兒想躲懶。”
陸觀廷輕笑一聲,也不去跟她分辯長短。其實他是不耐煩往脂粉堆裡扎,叫那些炙熱痴纏的目光圍著,他渾身上下都不舒坦。
方妙意坐在皇帝腿上膩乎,眼波流轉間,忽地掃見案頭才被他撂下的奏摺。面上光禿禿的,連個明黃封套都沒有,顯然不是外朝遞上來的規矩本子。
她心中一動,瞅著皇帝試探問道:“陛下方才……是在給咱們的皇兒起名?”
陸觀廷穩穩托住她身子,省得她閃著腰,這才笑道:“名兒是大事,還得慢慢琢磨,所以朕先擬了封號。”
方妙意聞言,不禁驚詫,心道定封號的事兒才不急罷?
按著大齊祖制,皇子皇女都得是長到三歲,能養住了,才會取大名記入玉牒。若是受寵,十歲時便能順利加封。便是一直不封,只光頭皇子做到底的,滿宮裡也是大有人在。
生下來就帶爵位,那更是聞所未聞。
方妙意心裡翻江倒海,面上也藏不住事兒,怎麼想的便怎麼問出來。
陸觀廷卻是不以為意地揚眉,傲然道:“咱們的皇兒,跟他們能一樣兒?自然是要一落地便封王封主的。”
他緩緩摩挲著方妙意的小腹,沉聲說:“朕都想好了,若是閨女,便封為昭陽公主。若是小子,就封宸親王。”
“誠親王?”
方妙意心尖一顫,趕忙追問。她是真不敢往那大逆不道的地方想,只當是“誠”或是“成”。
陸觀廷定定地望著她,薄唇輕啟,字正腔圓地又唸了一遍:
“是宸親王。”
“紫宸的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