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章 第 84 章 不學無術也惹人愛
“喀嚓。喀嚓。”
明間裡, 皇后捏著把鏨花銀剪子,正凝神打理身前的白寶珠茶花。
茶花重瓣疊蕊,開得極盛, 插在青玉瓶裡,如堆雪摶霜。
“皇后娘娘, 奴才有罪!”
榮葆跪在金磚地上, 駭得滿頭油汗, 牙關不住磕碰:
“奴才……奴才把玲夏推入筒子河裡, 溺死了!”
皇后手腕一哆嗦, 銀剪子登時偏了寸許, 殘葉沒剪著, 反將那朵雪白茶花齊蒂鉸斷。
碗口大的茶花撲簌簌滾落, 沾了塵土,香消玉殞。
“你說甚麼?!”
皇后眼珠子錯愕瞪圓, 猛地轉過身來,尖利地叫破了聲兒。
榮葆伏在地上,急惶惶地磕頭, 將自個兒與玲夏之間的隱秘事, 一股腦兒全倒出來。
不等皇后反應, 他又連忙說:
“娘娘, 一旦內務府派人撈起玲夏的屍首, 查出她肚子裡揣著孽種, 咱們坤寧宮就全完了啊!”
“還有、還有巧雲……”榮葆狠狠吞了口唾沫,眼底閃過癲狂的狠絕,“巧雲回下房撞破了奴才搜摸玲夏的箱籠,奴才沒法子,剛拿長剪子把她捅了, 捲起來塞在立櫃裡頭藏著。”
“她那孿生妹子巧月,雖叫奴才打發去了內務府,可等她稍晚些回來,定能撞破!奴才一個人兜攬不住了,求主子娘娘救命,救命哪!”
“咚咚咚”的磕頭聲砸在地磚上,皇后只覺眼前一陣金星亂冒,雙腿猶如抽了筋般痠軟,接連後退兩三步,頹然栽進那張攢海棠花罩榻裡。
她腦子裡嗡嗡作響,壓根兒聽不清榮葆後頭扯的雜碎。
甚麼叫玲夏有身子了?
孽種的父親……居然還是榮葆?!
盯著榮葆那張白淨面皮,皇后只覺一股惡寒油然而生。
平日裡俯首帖耳、溫順得像條狗的閹豎,竟是個帶把兒的真漢子!
一思及這狗奴才日日貼身伺候,用那雙溫熱的手擺弄她髮絲、觸碰她衣裳,皇后便覺汗毛倒豎,密密匝匝的雞皮疙瘩起了一身。胃裡一陣翻江倒海,作嘔的酸水直湧上喉頭。
像是自個兒擺在臺案上的白瓷菩薩,敲碎了才發現裡頭藏著團爛肉。
奇恥大辱,簡直是奇恥大辱!
“狗奴才!你竟敢……你竟敢欺瞞本宮?!”
“來人!”
皇后氣得嘴唇泛青,揚起手顫巍巍地指著他,恨不得立刻叫人把他拖出去亂棍打死,再挫骨揚灰。
“娘娘息怒!請聽奴才一言!”
榮葆趕忙膝行上前,死死扒住榻沿。他涕淚橫流,仰著一張青白交加的臉哀嚎:
“玲夏那蹄子瘋了,她非要把野種生下來!可奴才想著不能一錯再錯了,今早便把她誑去河邊,想勸她吃副藥落胎,出宮去掩人耳目。”
“誰知她竟渾不顧娘娘清譽,死活不肯,還當場撒起癔症,嚷嚷著要鬧大!奴才生怕這穢事捅出去,平白玷汙娘娘名聲,這才一時失手,將她搡入河中哇!奴才都是為娘娘著想!”
皇后劇烈地喘息著,顫抖的朱唇半晌合不攏。
彷彿過了千秋萬載,她才在一片混沌中,嚼碎了榮葆話裡的深意。
清譽,名聲。
這四個字像一副重枷,死死鎖住她脖頸。
榮葆是個真男人,在坤寧宮裡伏低做小這麼些年,誰能信她這個中宮娘娘毫無察覺?
堂堂皇后的寢宮裡,竟藏著個假太監,還跟大宮女暗通款曲,弄出了珠胎暗結的醜事。
那她呢?她說自個兒是乾淨的,有人信嗎?
這事兒一旦走漏風聲,天下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。
宮裡從來不講甚麼清白道理,只講一層虛榮體面。體面破了,就甚麼都完了。
皇后脫力地閉起雙眼,心底深處,卻有另一股更為怨毒的酸楚蔓延開來。
她嫁給皇帝多少年了?
自潛邸到大內,萬歲爺踏進她門檻的次數,兩隻手都能數得過來。
每回不是公事公辦地用膳,便是客氣疏離地說話,時辰一到便起駕,從不多留片刻。她嫁進來五六年了,卻連近他身的機會都沒有。
可玲夏呢?在她這個皇后主子孤枕難眠的時候,那賤婢反倒在下房裡跟個假太監顛鸞倒鳳,如膠似漆,甚至還懷上骨肉!
這念頭像根毛刺,狠狠攮進皇后心窩子裡,不見血,卻疼得人連氣都喘不勻。
背叛……他們全都在背叛她!全都在看她的笑話!
見皇后神色變幻,榮葆知她聽進去了,又趕緊趁熱打鐵地磕頭:
“娘娘,這幾日秋陽尚驕,日頭一曬,水底下的屍首用不了兩日就會泡脹發臭,浮出河面。”
“到時候定會驚動六宮,娘娘貴為中宮之主,若被查出身邊宮女太監有這等齷齪事,那便是萬劫不復啊!”
皇后咬緊牙關,長指甲死死摳住桌角,才勉強撐住搖搖欲墜的身子。
玲夏死了,巧雲也死了。
她手底下能使喚的人本就沒剩幾個,眼前這滿身腥氣的狗東西,還真不能立刻打死。
“說罷。”皇后挑起眼皮,深深吐出一口濁氣,“你既然把天捅出個窟窿,想必肚子裡已憋著縫補的主意了,眼下有何打算?”
見主子娘娘鬆口,榮葆如蒙大赦,慢慢直起腰,眼中重新聚攏起精光:
“奴才斗膽,有一條瞞天過海的妙計,只不過……得借鄭嬪父親的路子使一使。”
皇后眉心微跳,目光如刀子般甩過去:
“鄭嬪?”
“正是。”
榮葆壓低聲音,一點點解釋道:
“娘娘還記得麼?鄭嬪的父親乃是工部尚書。如今剛入秋,每年這時候,御河本就要防汛清淤。”
“娘娘只需透個話,叫鄭大人趁機進言,只說御河水位不穩,筒子河那一段需得即刻圍堰抽水,封起來修繕個三五日。”
“趁著拿蘆蓆圍擋的當口兒,咱們悄悄把屍首撈上來,趁黑拉到外頭填埋。等河道重新開水,就甚麼都乾淨了。”
“至於玲夏,就說是您瞧她年歲漸長,慈心大發放她出宮嫁人,憑誰也翻不出這樁事來!”
皇后閉了閉眼,冷笑一聲:“你當鄭嬪是矇昧蠢婦?這麼大個把柄落她手裡,她不扭頭就咬死本宮?”
榮葆見有機會,頓時低聲勸道:“娘娘糊塗!您何必跟鄭嬪主子交底?您只需同她說,是玲夏那小蹄子不檢點,在園中懷了侍衛的野種,這才畏罪投河。”
“宮女與侍衛通/奸雖也是醜事,但在宮中算不得多稀罕。就算鬧大了,您頂多就是落個管教不嚴的罪名,不痛不癢。鄭主兒如今丟了妃位,風光不在,只能依附娘娘過活。她還不至於為了這種事兒,不知死活地出賣您!”
見皇后仍舊不語,榮葆又急急補充道:
“退一萬步講,就算鄭嬪生了異心,不是還有春蘿那丫頭嗎?”
“她的心腹宮女都在咱們手裡攥著,她就是如來佛掌心裡的猴兒,翻不出娘娘的五指山去。”
皇后僵直地坐在榻上,初聞此事時的震驚與暴怒,以及被身邊人背叛的噁心和恥辱,正一點點從心頭褪去。
她臉色灰敗,忽然覺得乏了,乏得連一根手指頭都抬不起來。
這尊貴無匹的中宮寶座下,早已爬滿蛆蟲。所有人都在騙她,所有人都在算計她。
“罷了。”
皇后聲音平靜得過分,叫人毛骨悚然。
她慢慢拾起腳,踩上那朵被剪斷的白寶珠茶花。鞋尖重重一用力,潔白花瓣瞬間被揉成一團黃褐色的爛泥。
“傳鄭嬪來見本宮。”
-
麗正宮裡,秋陽透過茜紗屜子斜打進來,在金磚地上暈開一汪亮堂。
光影溜達到皇帝身上,細碎的金齏子在石青緝米珠龍袍上蹦跳,一閃一閃地折晃出貴不可言的燦光。
皇帝回京這幾日,外朝那些個黏牙亂賬總算煞了尾,前頭見過幾班軍機重臣,眼下總算能偷得半日閒。
御案上還餘著幾摞摺子,他原該在乾元宮西暖閣裡批閱的,奈何方妙意只貪戀麗正宮裡新置辦的豔麗錦褥、軟滑香衾,怎麼也不肯挪窩。
陸觀廷便也由著她那嬌性兒,將摺子盡數搬來,權當是來這小窩裡陪她消遣。
“萬歲爺、昭儀娘娘。”
殿門外打起秋香簾子,寶瑞哈著腰,手裡穩穩當當託著個青釉高足盤,溜邊兒進來請安。
盤子裡尖溜溜地堆著一摞黃澄蜜桔,皮薄油亮,個頂個兒的圓潤喜人。
陸觀廷正坐在炕桌邊上,捏著青玉筆管舔墨。
聽見動靜,他連眼皮都沒抬,只隨意拿筆桿子往後頭一指,示意寶瑞把鮮果子端給方妙意。
方妙意此刻也脫了綴珠繡鞋,在炕上盤腿兒坐著。
她手裡正捧著本《忘憂清樂集》,貌似一副潛心鑽研棋道的文雅模樣。
可方才陸觀廷趁著蘸墨的當口,拿眼角一睨,早瞧見裡頭另夾了本書。瞧著像是《夢遊名山記》,上頭全是些才子遇仙、遊山玩水的野狐禪。
陸觀廷思及此,不由輕輕勾唇,只覺她這般裝模作樣,也實在嬌憨可愛。
見著黃燦燦的桔子,方妙意不禁眼前發亮,伸手就把果盤摟了過來。
她一邊低頭揀選,一邊對寶瑞吩咐道:“這桔子瞧著倒好,回頭告訴內務府,叫他們多送幾簍子。”
寶瑞立馬笑眯眯地應承:“娘娘放心,頂好的都給您留著呢。”
有了新鮮玩意兒,方妙意立馬就將遊記撇去一旁,連書角忘折了也全不在意,一門心思對付起手裡的黃皮桔子。
好在她這人吃歸吃,心眼兒卻沒全糊死,還曉得眉高眼低,懂得先剝一瓣孝敬孝敬皇帝。陸觀廷正伏案批紅,忽聽得身後一陣窸窸窣窣的細碎響動。
緊接著,一雙柔荑便探過肩膀,將桔瓣遞到他唇邊。
陸觀廷垂眼一瞧,只見桔瓣上的白絡子,都叫她剔得乾乾淨淨。他心頭熨帖,微微側首,就著她的手將那瓣桔子含入口中。
桔肉涼津津的,皇帝咂摸出滋味兒,正欲回頭誇她兩句知冷知熱,誰知眼風一溜,偏叫他瞥見金珠兒蹲在炕上,正撅著毛腚,好奇地嗅著一小瓣桔子。
陸觀廷的唇角瞬間落下來,一口桔子咽也不是,吐也不是。
“明昭儀!”
他忽然擱下硃筆,氣得不輕:
“你拿餵過貓的手,轉頭就來喂朕?”
方妙意心虛地縮了縮手指,趕忙跟黏人條糕似的,伏在皇帝寬闊的背上。
“好端端的,陛下怎麼又生上氣了?”
她半邊身子掛在皇帝肩頭,嬌噥道:“您瞧瞧臣妾這手,方才特意拿胰子淨過了的,更何況給金珠兒頑的東西,都是拿帕子墊著丟過去的,哪裡就沾染了它!”
皇帝不悅地冷哼一聲,撇過臉去:“邊兒去,接著跟你的貓頑去罷。”
方妙意訕訕一笑,死皮賴臉地趴在皇帝身上,又偏著腦袋湊過去,在他唇角飛快嘬了一口,算是賠罪。
回過頭,她又隔著帕子,戳了戳金珠兒的小腦門,氣鼓鼓地瞪它。
不是打過商量,躲在小杌子後頭頑完再出來麼?怎麼偏這時候露餡兒,又叫皇帝瞧見!
教訓完花貓,方妙意把它面前的桔子肉拎走,又自己掰開一瓣放進嘴裡,卻砸吧出幾分寡淡來。
這南邊兒貢上來的果子,光顧著弄得蜜甜,少了那麼點抓人的酸勁兒。
她吃了兩瓣,便興致缺缺地撇回高足盤裡,又拿帕子揩了指尖。
陸觀廷重拾硃筆,專心致志地批閱奏章。
批著批著,他忽覺背後靜得有些蹊蹺,半晌沒個動靜。剛欲悄悄偏頭去瞧她在作甚麼妖,後背上突然一沉,抵過來個小腦袋瓜子。
陸觀廷下意識地屏住呼吸,連後背肌肉都僵了一瞬。
他動作輕柔,緩緩轉過身,將那快要滑下去的姑娘撈進懷裡,讓她躺在自個兒腿上。
瞧見她粉面含春的模樣兒,皇帝心下驀地軟塌一片。
順手從裡側勾來一條百子千孫紋的薄絨小毯,他仔細地替她搭在腹間,心裡直覺得好笑。
不過捧書看了兩頁,竟就能迷糊過去。這若是自家閨女,他一準兒要訓她不學無術——
不學無術也惹人愛。
方妙意原本睡得不怎麼踏實,此刻枕在皇帝溫熱結實的腿面上,頓覺舒坦無比。
她不自覺地輕哼一聲,身子往他袍服上蹭了蹭,手臂還跟藤蔓似的,自覺抱住皇帝精瘦的腰身。
陸觀廷垂眸瞧著,單手將她往懷裡摟住,又在背上極有韻律地輕拍哄睡,另一隻手則利落地翻開摺子。
也不知睡了多久,方妙意彷彿聽見自鳴鐘叮叮咚咚地響,這才從黑甜鄉里悠然轉醒。
她睡得迷瞪,一抬眸,恰好對上皇帝那雙含笑的瑞鳳眼。
“這一覺睡得可沉,怎麼越發懶洋洋的了?”陸觀廷低笑打趣。
方妙意渾不在意皇帝的揶揄,掩嘴打了個呵欠,便又繼續往他懷裡拱。
“陛下學問好,難道沒聽過‘春困秋乏夏打盹’?臣妾這叫順應天時,是頂正經的事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