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 第 83 章 娘娘惦記酸甜口的
紫禁城裡秋意漸濃, 後半夜時又飄落些毛毛細雨。待到翌日天光大亮,天穹愈發藍汪汪的,高不見頂。
皇后一路顛簸勞頓, 如今初回宮中,自覺身子不甚舒坦, 便暫且免了晨起請安。
方妙意直睡到日上三竿, 才懶洋洋地起身, 由宮女們伺候著勻面描眉。
“萬歲爺上朝前囑咐, 叫您午膳早些用。”畫錦壓著聲兒回話, “前朝事忙, 今兒個興許得晚上才能回來。”
方妙意輕輕點頭, 聽畫錦提起午膳, 竟也沒多大胃口似的,應當是還沒緩過乏。
她從妝奩裡揀選半晌, 才挑中副琺琅彩護甲,戴在指上亮晃晃的,怪招眼。這水蔥指甲原是在園子裡新養起來的, 如今正是寶貴得緊, 捨不得糟蹋。
“正巧今兒得閒, 走, 咱們逛逛麗正宮去。”方妙意興致勃勃地起身, 順手搭了畫錦的腕子, 抬步便往外走。
麗正宮不比日月同春那般曲折幽深,倒顯得闊朗明媚。殿柱上漆的是和璽彩畫,金碧交輝。窗子一水兒用顏色俏麗柔和的紗糊著,瞧在眼裡,盡是深宮名門的貴氣。
方妙意一路看下來, 心裡頭越發敞亮,只覺這麗正宮花團錦簇的,正合她性子。可若叫皇帝瞅見,怕又要嫌棄浮豔。想起皇帝寢宮裡的冷淡樣兒,她不禁撇撇嘴,心裡頭卻甜絲絲的,忍不住揚起臉蛋兒。
畫錦是個腿腳勤快的,昨兒個半夜裡,就已將新窩各處摸了個底兒掉,此刻正笑嘻嘻地稟道:
“娘娘有所不知,咱們麗正宮後頭,竟還藏著個雅緻的小花園呢,景緻半點不輸園子裡。”
方妙意抿嘴一樂,抬手扶了扶鬢邊的攢珠排簪,打趣說:
“就屬你眼尖。”
“既有這等好景緻,還不趕緊打起簾子,引我也瞧瞧去?”
說罷,她又轉臉兒看向隨侍在側的香凝,笑道:“要說這麗正宮裡的門道兒,還得是香凝最熟,待會兒少不得要勞你講說講說。”
香凝聞言,心頭不由一緊。先前許貴妃當面說皇帝眼線眾多,話裡話外都在點她,著實叫她膽戰心驚了好一陣子。可後來昭儀娘娘也沒提起這茬兒,不知是真沒聽出來,還是隻當貴妃在挑撥離間。
香凝收回思緒,趕忙福了福身,溫聲細語地回話:
“娘娘折煞奴婢了。今早奴婢也在宮裡轉了一遭,只覺內務府確實是花了心思重修的。同原先太上皇貴妃住著那會兒,渾然是兩副模樣。”
“單說後園子裡新紮的鞦韆架,就準是萬歲爺惦記您愛頑這個,特地給您新添的景兒。”
一聽見“鞦韆架”這仨字,方妙意頓時羞赧地垂下眼簾,指尖兒摳著手裡的洋縐帕子,暗自慶幸之前攔得快。
若真由著皇帝那不著四六的話,把鞦韆架兒支在寢殿裡,往後她還見不見人了?
主僕幾人說笑著,穿過透亮的抱廈,踏進後院。果真如畫錦所言,一座小巧玲瓏的花園,豁然撞入眼簾。
這當口正值夏秋交替,院子裡的玉簪花開得如火如荼。沿階排開一溜兒建蘭與茉莉,在綠葉子間捉迷藏,攢著勁兒散出冷香。
方妙意深深吐息,頓覺靈臺清明,心曠神怡,當下便提著裙襬往裡頭踱步。
香凝在前頭輕快地引路,繞過一座太湖石,垂著五色彩穗兒的鞦韆架便露了面。
眾人打眼一瞧,都不禁愣住。
只見那鞦韆架上,正四仰八叉地躺著只花貓。坐板在微風裡輕輕晃悠,它倒好,貓眼眯縫著,鬍鬚一抖一抖,還在那兒做美夢呢。
這沒心沒肺的憨態,逗得滿院子的人都憋不住,噗嗤低笑起來。
畫錦兩步走上前,伸手揉了揉小貓腦袋,含笑數落:
“好你個金珠兒,咱們娘娘還沒受用呢,你倒先佔了窩,當起山大王來了。”
金珠兒被笑聲鬧醒,老大不樂意地抻了個長長的懶腰。見眾人圍著,它索性躍下鞦韆,滋溜一下鑽進花叢裡,就地打起滾來。
方妙意瞧它實在可人疼,也顧不得自個兒新養的指甲,蹲身摘了琺琅套子,便趕忙去揉小貓雪軟的肚腹。
金珠兒極親人,竟主動把肚皮亮敞開,陶醉地呼嚕起來。兩隻前爪兒還在半空中一蹬一伸的,像在揉麵糰子。
方妙意才蹲了小半柱香的工夫,竟沒來由覺得腰身一陣痠軟泛乏。
她搭著香凝遞來的手起身,微微仰起脖頸,眯眼端詳起頭頂這棵鬱鬱蔥蔥的花樹。
“瞧這葉子打了蠟一樣,亮堂堂的,應是桂花樹罷?”
香凝忙不疊地點頭稱是:“娘娘好眼力,再捱過十來天,花苞就能全炸開了。”
“這株是內務府特地挑選的金桂,在桂花裡頭開得最早。”
說著,她又替方妙意解釋起來:
“後院裡只種金桂,不摻銀桂、丹桂,皆因前院正當間栽著兩株玉蘭樹。”
“前有玉蘭,後有金桂,這在堪輿裡頭有個極吉利的講究,喚作‘金玉滿堂’。”
方妙意最愛聽這種吉祥話兒,頓時滿意點頭,直笑道:
“這個好。”
金玉滿眼珠子一轉,也在旁邊躬身湊趣:
“噯唷!敢情這樹跟奴才還是本家兒呢。”
“就為這個,奴才往後也得給它澆水捉蟲,把這老樹兄弟伺候好嘍!”
這番插科打諢,又惹得滿院子的丫頭太監笑得前仰後合。
畫錦笑夠了,這才想起正經差事,趕緊湊到方妙意跟前稟道:
“娘娘,今兒一清早,萬歲爺就差人送了筐大石榴來。聽說是淮北進貢的,籽兒鮮紅水靈,滋味也甜。您溜達這半晌,也該口渴了罷?奴婢去給您剝一碗來?”
方妙意在心裡過了一遭,不知怎的,竟提不起多大興致,還覺著那甜膩汁水有些倒胃口。
反倒是腮幫子裡泛起一陣酸水,叫她忍不住輕輕吞嚥。
“石榴齁兒甜,吃著膩嘴,還是先擱著罷。”
方妙意抿了抿唇,眼巴巴地看著畫錦:
“我倒記掛起早前在園子裡時,常吃的那種玫瑰香葡萄。青紫透亮,還帶著點酸勁兒,倒比一味死甜的強些。”
“你且打發人去內務府問問,瞧能不能弄兩串兒回來,叫我解解饞。”
“噯,奴婢這就去。”
畫錦脆生生地答應下來,尋思娘娘惦記酸甜口的,估摸是剛下馬車,還沒緩過難受勁兒,明兒可得請馮御醫來瞧瞧。
皇后宮裡的玲夏姑姑,可不就是路上顛簸得頭暈,吐了個昏天黑地?連膽水都快嘔出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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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雨初收,下房的窗子外,透進來一層寒沁沁的白霧。巧月已經起身去伺候皇后,巧雲正縮著脖子,往身上套窄裉襖。
“玲夏姐姐,您身子好些沒?”
她把紫褐色的襖子拉平展了,往斜對過兒的鋪炕上摟了一眼:
“內務府新撥來的幾個小丫頭到了,今早得去院裡教教規矩。看她們那毛手毛腳的樣兒,若是沒人鎮著,準得闖禍。您今兒能挪動嗎?若是不成,便叫我和巧月去頂一會兒罷。”
玲夏還在炕上蜷縮著,聽見這話才恍然回魂。她轉過蒼白的臉兒,朝巧雲笑道:
“可是得有勞你們姐倆兒。待會兒我跟榮公公,得去外頭辦趟差,不知幾時能趕回來。”
“噯,姐姐只管放心去罷,主子娘娘的事兒要緊。”
巧雲麻溜兒地起身應承,多餘的話一概不問。
榮葆和玲夏是皇后娘娘的左膀右臂,今早出門,興許是有甚麼秘差要辦。巧雲心裡明鏡兒似的,宮裡到處是秘密,知道得越多,死得越快。爛在肚子裡頭,連放個屁都怕呲出禍。
巧雲正想著,又忍不住拿手使勁兒揉了揉肚子。也不知是昨夜吃壞了甚麼東西,打從晨起,這五臟廟便不大得勁兒。
“昨兒那塊剩下來的棗泥糕,是不是放壞了?唉,得虧姐姐您沒吃,不然今早可壞事兒了……”
玲夏聽著巧雲絮叨,慢吞吞地起身,披起襖子趿上鞋。她心裡壓著事情,沒心思和巧雲扯閒篇兒,略應和兩句,便與她在門口辭別。
跨出下房門檻兒,冷風一撲,玲夏的心口卻莫名滾燙起來。
昨兒夜裡,榮葆悄悄差人遞信,叫她今早去筒子河邊上的老地方碰頭。
玲夏心想,榮葆能這麼快拿定主意,定也是稀罕她肚子裡這塊肉,想出法子把她送出去養胎了。
晨霧還沒散盡,像層薄薄的喪帛,籠在紫禁城的牆頭上。玲夏一路謹慎小心,專撿著避人夾道兒往那邊趕。
待尋到僻靜的河沿子,便見榮葆正立在柳樹根底下。
“榮葆……”
玲夏朝他輕喚一聲,心中有了依傍,步子都輕快起來。
榮葆聞聲轉過身,臂彎裡竟還抱著個灰布包袱。
“這是甚麼?”
玲夏絞著帕子,瞧得一頭霧水。
若是有東西要交託,在坤寧宮的廡房裡給不就結了,何苦大老遠地跑到水邊來?
榮葆沒搭茬兒,只抿了抿乾裂的唇,一把將玲夏扯進背風的樹後。
他緊繃著腮幫子,壓著嗓子急切交代:“這裡頭有我這幾年攢下的銀票,昨兒新置辦的換洗衣裳,還有些乾淨布絹。”
“你把這些貼身收妥帖了,等會兒我就親自送你,從順貞門旁邊的角門出宮去。”
“城南那家回春堂,你知道在哪兒罷?”
榮葆嚥了口唾沫,眼神閃躲著說:“我都同他家的胡大夫說好了,你去那兒只管提我的名兒,胡大夫自會替你把這胎料理乾淨。”
“你就在花馬衚衕裡,賃個小院先養著。等身子骨養利索了,再回宮當差,主子娘娘那邊,自有我替你圓過去。”
玲夏越聽越糊塗,等聽到後頭,眼眶裡頓時漫起惶恐的淚水:
“甚麼叫料理乾淨?我又要在外頭養甚麼?養多久?”
榮葆深吸了一口料峭冷氣,閉了閉眼,狠著心腸把那層窗戶紙徹底捅破:
“這孩子咱們萬萬留不得,你聽話,出去……出去把這胎打了罷。”
玲夏的雙腿陡然一軟,望著榮葆的面龐,淚落如雨。
榮葆偏過頭去,死死盯著河面,壓根兒不敢看她那雙哀悽的眼。
倒不是對親生骨肉捨不得,他一個“太監”,要甚麼孩子?他只是怕玲夏那股子死擰的軸勁兒,又要發作起來。
果然,玲夏渾身發抖,忽然就將那灰布包袱摜回榮葆懷裡:
“不去……我不去!這孩子我要留著,你為甚麼——”
“你聽話!”榮葆壓低聲音,急得額上青筋直跳,“這孽種咱們要不得。咱倆都是在宮裡當差的,這孩子要是被人知道,你說咱倆是甚麼下場?!”
“我不!這是你的後哇!榮葆……”玲夏哀求地望著他,試圖從他臉上找到一絲一毫的猶豫。
但榮葆只是急赤白臉地扔了包袱,五指死死箍住她的細胳膊,不管不顧地就要把人往角門外拖拽。
他心裡惡狠狠地盤算著,今兒就是綁,也得把這娘們兒丟出紅牆去。
宮女沒有內管領的腰牌,插翅也飛不進宮裡來。在外頭走投無路了,她自個兒就會想通的。
可玲夏卻被這絕情的舉動給逼瘋了,像頭護崽的母狼般劇烈掙扎起來。
她不管不顧地嘶鳴叫喊:“你放開我!榮葆,你這狼心狗肺的東西!你叫我在外頭把孩子打了,然後你繼續在宮裡頭,好好兒當你的榮爺,是嗎?啊?你從來就沒想過咱們——”
“別嚷了!”
榮葆駭得魂飛魄散,雖說這地界兒荒僻,他也提前塞銀子打點過守門太監,可終究是在大內皇宮,萬一招來個閒人便全完了。
他趕忙撲上前,粗厚手掌死死捂住玲夏口鼻。
兩人抵死扭結間,包袱跌進泥潭裡散了黃兒。
玲夏拼著通身的氣力扭開頭,披頭散髮地瞪著他:
“榮葆!你休想把自個兒摘乾淨!”
“你個沒割淨子孫根的假黃門!你今兒敢動我的骨肉,明日我拼著千刀萬剮的罪名,也要到萬歲爺跟前,撕擄開你這身欺君罔上的狗皮!”
這通惡毒的咒罵,瞬間釘進榮葆死xue。
榮葆瞪大雙眼,一股猙獰戾氣忽然衝破樊籠。他猛地揚起雙臂,將玲夏往筒子河裡狠命一摜。
只要這娘們兒閉上嘴,就再無人能威脅他!
玲夏沒防備,頓時被推得腳下趔趄,“嘩啦”一聲,直挺挺地倒栽進河水裡。
見玲夏沒進水中,榮葆渾身陡震,又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撈她。
手指幾乎碰到她散開的髮絲,可就在那一瞬,他又滯在原地。
晨光微冷,照在他顫抖的雙手上。
救了她,這肚子依舊是個禍害。救了她,這秘密一輩子攥在她手裡,只要她哪天不順心,自個兒就得死無葬身之地。
這念頭如毒蛇般鑽進心縫兒,榮葆釘住了腳,就這麼一呼一吸的遲疑間,湍急的秋水已沒頂而過,玲夏被嗆得連連灌進幾大口渾濁泥水。
她在水波里淒厲地撲騰著,雙臂拼命揮舞,卻隨著暗流被越卷越遠。
榮葆喘著粗氣,眼睜睜看著玲夏的發頂沒入河水,再也沒能浮上來。
他渾身抖如篩糠,心裡先是排山倒海的恐懼,可緊接著,竟生出一股如釋重負的癲狂暗喜。
他親手溺死了玲夏,連帶著那個尚未成形的孽種。
死了好,死了乾淨。
死了,就再無人知曉他胯.下藏著齷齪,也再沒有冤家孽種來討債,他還是皇后跟前最得臉的榮爺爺。他這輩子受夠了苦,好不容易爬到這份兒上,誰也不能擋他的路,親兒子也不行!
榮葆抖著手,撿起地上散落的包袱,連滾帶爬地往回跑,將吃人的筒子河遠遠拋在腦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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坤寧宮裡,巧雲捂著絞痛難當的肚子,一路急火火地往屋裡趕。
果然是昨晚貪的那口棗泥糕,叫她吃壞了腸胃。早起分明已在淨房裡解過一回手,這會子竟又跟錐子扎似的疼了起來。
偏生身上帶的草紙也用得精光,她只好將小丫頭們都託付給妹妹巧月,自個兒跑回下房來取紙。
巧雲剛跨到門前,就被裡頭傳來的細碎翻找聲駭了一跳。
但轉念一想,興許是玲夏姐姐和榮公公辦完了差事,這會子折返回來歇腳呢。
巧雲鬆了口氣,臉上重又浮起笑容,毫無防備地推開門板。
“玲夏姐……”
喚人的尾音還黏在唇齒間,巧雲的步子卻陡然僵在當場。
屋裡的人駭得渾身一哆嗦,猛地轉過身來,竟是滿頭大汗的榮葆。
他手裡正捏著剛從玲夏櫃裡翻騰出來的繡花帕子和書信,顯然是打算投火銷燬。
巧雲狐疑地蹙起兩道秀眉,目光順著他抖動的胳膊往下落,正瞧見那些扎眼的姑娘物件兒。
“榮公公?”巧雲詫異地問道,“玲夏姐姐不是跟您一塊兒出去辦差了麼?怎的就您自個兒回來,她人呢……”
榮葆聽得此言,眼神頓時一厲,捏著信箋的手掌倏然攥成鐵拳。
巧雲後知後覺地察覺出不對,榮葆的臉色變了,那是一種說不清的可怕。像是麵皮後頭藏著甚麼,正慢慢滲出來。
一股涼氣從巧雲的腳底板直竄上後腦勺,激得她渾身發抖,毛骨悚然。
她禁不住朝後退去,慌亂地扭轉身子,便想奪門而逃。
但榮葆早已落定狠心,眼疾手快地撲上前,捂住巧雲即將脫口的驚叫。
他空出一隻手來,在臨近的小桌案上瘋狂摸索,只聽得“噹啷”一聲冷脆輕響。
他手指縫兒裡滿是冷汗,握住了一柄用來裁衣裳的長剪子。
巧雲驚恐得直抖,瞪大的雙眼裡,陡然閃過一道寒芒。
“唔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