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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1章 第 81 章 低聲些,嚇著妙妙了

2026-04-27 作者:野梨

第81章 第 81 章 低聲些,嚇著妙妙了

陸觀廷眉心一攢, 眼神凌厲,直直剜向太上皇。

“父皇既然病著,就該在榻上好生將養, 少動彈,少操心。”陸觀廷嗓音沉寒, “別在這兒沒著沒落地亂叫。”

方妙意唬得不輕, 只覺眼前這披頭散髮的老爺子, 活像個從阿鼻地獄裡爬出來的瘋魔煞星, 動輒就要活剝人皮。

她心尖子直打顫, 老皇爺要殺她, 那皇帝呢?會不會也因著她聽了不該聽的秘辛, 便順手把她結果了呀!

驚懼交加之下, 她手腳都軟了,隨皇帝繞過屏風後, “撲通”便跪在金磚上,叩首分辯道:

“陛下,臣妾甚麼都沒聽見!臣妾只是奉了老孃孃的命, 把冰糖蓮子羹給您送進來。”

“原是擱下便要走的, 哪知有個小太監忽然從背後推了臣妾一把, 這才失手砸了傢伙什兒。臣妾耳力微薄, 您二位在裡頭說甚麼, 臣妾當真沒聽見……”

嘉熙帝跌坐回榻上, 喉嚨裡粗喘著氣,從鼻子裡狠狠擤出一聲冷哼:

“沒聽見?沒聽見你慌個甚麼勁兒。”

“老三,你瞧她分明是做賊心虛!留著她就是留個禍害!”

方妙意杏眼裡包著兩汪淚,顫著聲兒回了一句:“您老人家不分青紅皂白,上來便要打要殺的, 換作誰能不怕呀?”

說罷,她趕忙拿餘光去覷皇帝的神色,生怕他翻臉無情。

陸觀廷心思何等敏銳,略一咂摸便品出了裡頭的貓兒膩。放眼這偌大的靜頤園,除了狗急跳牆的許貴妃,還能有哪個活得不耐煩了,敢推他的心尖子?

見方妙意可憐兮兮地瞄著自己,皇帝神色稍霽,連個眼風都沒分給太上皇,只衝著跪在地上的女子招了招手。

方妙意見狀,立馬奔命似的靠過去,將臉蛋兒急切切地湊到皇帝掌心裡。她仰起腦袋,眼巴巴地討一個安心,想確認這個男人到底還要不要她。

陸觀廷掌心貼著她臉頰,又順勢撫過鬢髮,力道極輕,帶著安撫的意味。

得了皇帝這般庇佑,方妙意那根繃到極點的心絃才算是鬆快幾分。她當下便吸溜著泛紅的鼻尖,泥鰍似的一頭扎入皇帝懷裡,摟住他的腰,把臉埋進去躲著。

太上皇眼珠子瞪得宛若銅鈴,巴掌將那紫檀榻沿拍得震天響,氣急敗壞地咆哮起來:

“她分明就是聽了個全乎!還要把這等禍患留在身邊,你莫不是叫她灌了迷魂湯,糊了心竅了!你不怕她哪天把這事兒抖落出去?”

陸觀廷聽了這話,反倒扯起唇角,冷笑一聲:“許娘娘不也知道得一清二楚?父皇怎麼不先以身作則,殺她祭天?”

太上皇頓覺胸口一噎,梗著脖子怒喝:“那能一樣麼?許氏膝下有老五,他孃兒倆的命都攥在咱們手裡,她不敢說!說了她和老五都得完蛋!”

“再說了,她孃家本就沒甚根基,全靠朕當年抬舉才有今日!可這方氏呢?”

老皇爺伸出手指頭,直戳向方妙意發頂,狠聲道:“她出身修國公府,又沒個孩子能拴住心。若她是個不安分的,扭頭就去投靠你那些個叔伯宗親,又當如何!”

陸觀廷眸光驟寒,毫不留情地嗤笑回去:

“她沒孩子,怨誰?”

太上皇的話音戛然而止,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老鴨,叫這句詰問噎得老臉紫漲。他氣得直捶床板,大罵道:

“你莫不是腦子裡灌了熱漿糊?竟叫個狐媚子迷得暈頭轉向!”

“你今兒就是吃了秤砣鐵了心,非要留下她不可了?!”

方妙意趴在皇帝膝上,一動不動地裝死,手指悄悄揪住他龍袍衣襬,聞言越揪越緊,生怕他被老皇爺這番話給說動了。

她原以為太上皇與皇帝該是勢同水火、劍拔弩張的。外頭不都這樣傳麼?太上皇寵庶滅嫡,皇帝隱忍多年,父子倆早就不死不休。可如今親耳聽著,怎麼越聽越覺得不對勁?

嘉熙爺兇歸兇,但在此事面前,倒像是跟皇帝站在同一條壕溝裡。難道這就是大夥兒口中常說的,“上陣父子兵”?哪怕打得頭破血流,刀子也總歸是往外指。往裡頭捅頂多是劃破皮,筋骨是斬不斷的。急赤白臉地吵完了,人家還是親爺兒倆,任他甚麼許貴妃、五皇子,那都是外人。

想到這裡,方妙意心頭悚然,生怕自個兒也被當作多餘的物件兒,隨手就給扔出去了。

她貼著皇帝腰腹,嗓音細若蚊蚋地哀告:“陛下,臣妾愚鈍,您二位在打甚麼啞謎,臣妾壓根兒沒聽懂。況且臣妾發誓,方才在屏風外頭,當真是甚麼都沒聽見……”

說著,她又不放心地悄悄掀開眼皮,拿餘光去瞄太上皇。

只見那乾癟老頭兒雙目赤紅,一副恨不能生啖其肉的凶煞模樣。她登時駭得倒抽一口涼氣,緊緊閉起雙眼,扭臉兒又往男人懷裡死命扎去。

太上皇瞧見她這副嬌怯作態,直覺胸口一陣腥甜翻湧,險些又嘔出一口老血來。

他指著陸觀廷大罵:“就這!你還有臉來排揎朕寵愛許氏?你且撒泡尿照照自個兒,瞧瞧你又寵出個甚麼興風作浪的妖精來!”

“這等禍國殃民的妖妃,遲早要敗了江山基業,還不快拉出去絞死!”

老頭子一張嘴就是殺來殺去的,陸觀廷聽著都煩。察覺到方妙意簌簌發抖,他忙長臂一展,將人牢牢護攏在溫實的懷抱裡。大掌帶著無盡憐惜,在她背脊上一下下輕拍安撫。

須臾,皇帝那雙深邃冰冷的鳳眼微微抬起,直逼過去,嗓音涼薄寡淡地警告:

“父皇,說話就說話,把嗓門兒壓低些。”

“您這般大呼小叫的,嚇著朕的妙妙了。”

太上皇怔愣一瞬,哪能接受這個自小冷情冷性的三兒子,如今竟被個女人迷成這樣?當下他便更如被踩了尾巴的惡犬,不管不顧地瘋狂呼喝起來:

“此女乃禍國妖妃!今日你剛愎自用,執意不殺她,來日必當自取其辱,一敗塗地!”

陸觀廷被吵得眉心直突突,乾脆抬起手掌,替方妙意捂住耳廓,隔絕了那些腌臢叫囂。

他面色陰沉,冷聲道:“父皇若有閒心,管好您自個兒那一畝三分地便罷。朕的人,就不勞您費心了。”

方妙意被皇帝護著,只覺耳邊悶悶的,難聽咒罵頓時化作一團嗡嗡亂響,心裡那股子驚恐終於落地。

話已至此,陸觀廷不欲再多費唇舌,只輕輕拍了拍方妙意肩頭,示意她起身隨自個兒出去。

方妙意如蒙大赦,立馬撈起滑落在地的撒花披帛,緊緊跟在皇帝身側,半步不敢落後。

太上皇在後頭氣得七竅生煙,連連捶打著拔步床的圍子,嘴裡還不乾不淨地威脅著:

“你!你這是鬼迷心竅!你若不殺了她,朕死不瞑目,死不瞑目啊!”

可任憑後頭太上皇如何詛咒叫囂,陸觀廷就跟聾了似的,只顧握住方妙意纖軟的葇荑,闊步往外走。

跨出內殿門檻後,方妙意還是不大放心,咬著嫣紅下唇,墊腳湊過去,悄悄表忠心:

“陛下,臣妾方才說的都是實話,當真甚麼都沒聽見……”

皇帝腳下步子未停,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唇角,大掌在她發頂安撫般地揉了一把,溫聲道:

“沒事兒。”

方妙意心裡頓時擂起小鼓,七上八下地琢磨開來。

這句“沒事兒”,究竟是說今日這場鬧劇就算揭過去了?還是說,哪怕她真把那些話聽清楚了,他也不會殺她滅口?

陸觀廷並未急著回日月同春,反倒調轉腳尖,徑直奔去偏殿尋許貴妃的晦氣。

偏殿內,許貴妃正氣定神閒地吃夏茶。見皇帝牽著方妙意進來,她不禁手指一抖,茶碗蓋兒清脆地磕在盞沿上。

這不對頭罷!就憑太上皇那股疑神疑鬼的狠戾勁兒,明昭儀這小蹄子偷聽到大內秘辛,怎麼可能豎著出來?

皇帝睨許貴妃一眼,胸中暗壓著怒火,面上卻依舊泰然自若,進門先循規蹈矩地給諸位老孃娘請安。

寒暄兩句後,他便側目看向順妃道:

“勞煩諸位娘娘進去照料父皇罷,父皇剛喝了藥,還未用膳。”

順妃一瞅這架勢,便知皇帝是要單留下來和許貴妃算賬。

她爽利地應承下來,臨跨出門檻時,又輕聲細語地規勸道:“皇帝當心分寸,貴妃好歹也是你長輩,別煞了太上皇的臉面。”

陸觀廷朝順妃老孃娘頷首,權當聽過了。

待閒雜人等退了個乾淨,許貴妃抬眼瞧著皇帝逼近,心下登時駭浪翻滾。

她禁不住脊背發毛,身子連連往後瑟縮,卻還硬撐著那副色厲內荏的架勢,吊著嗓子叫喚:

“本宮可警告你,別想在這兒胡作非為!外頭多少雙眼睛都盯著呢!”

“出了這道偏殿門,本宮若有甚麼三長兩短,你就擎等著天下人的口誅筆伐罷!”

陸觀廷站定,滿帶嘲弄地嗤笑一聲:“許娘娘這雙手伸得夠長的,平日裡可是極喜歡推搡旁人?”

許貴妃聞言,塗著蔻丹的指尖直哆嗦,強裝鎮定道:

“你紅口白牙地渾說甚麼,本宮一句也聽不懂!”

“聽不懂也無妨。”陸觀廷漫不經心地瞥了眼門口,揚聲喚道,“寶瑞!”

“奴才在!”寶瑞趕忙弓著身子溜進來。

“挑幾個身手利落的侍衛,即刻派去廉王府,陪五弟好生頑頑。”

許貴妃一聽這話,頓時急紅了眼,淒厲地尖叫起來:

“皇帝!你要做甚麼?!”

陸觀廷薄唇微挑,輕飄飄地將話擲還回去:

“許娘娘不是說聽不懂麼?這會子又急甚麼?”

說罷,他連個餘光都不屑施捨給她,只睨了眼寶瑞,雲淡風輕地補充一句:

“下手仔細些,留條命就成。”

許貴妃氣急敗壞,雍容高傲的做派徹底碎了一地,扯著嗓門大吼:

“陸觀——”

寶瑞唬了一跳,趕忙上前一步,甩開拂塵虛攔在她身前,皮笑肉不笑地提點道:

“噯喲,我的貴主兒哎,您可千萬慎言哪!萬歲爺的名諱,豈是您能隨便禿嚕出口的?”

“您且瞧瞧,偏殿裡鬧出這麼大動靜,太上皇那頭連句話都沒有,您還不懂這是甚麼意思嗎?”

到底是活在老皇曆裡的人,還當自個兒是要風得風、要雨得雨的貴妃娘娘呢。當初有靠山在,許貴妃可以橫行霸道,誰都不放在眼裡。可如今太上皇都自身難保,她又算得了甚麼?

她不懂。或者說,她不肯懂。

外頭的天下早就翻篇兒了,如今是元禎三年,可不是這園子裡自欺欺人的嘉熙二十九年!

察覺方妙意輕輕依偎過來,陸觀廷立馬反手牽緊她,轉身邁出殿門。

任憑身後那蠢婦如何歇斯底里,他也只當是狂犬吠日,懶得再搭理半句。

-

一路乘轎回到靜芳園,天色已徹底暗下來。

皇帝倒是氣定神閒,撩袍往主位上一坐,便吩咐底下人傳晚膳。可方妙意心裡,卻像是揣了窩亂撲騰的家鴿。平日最愛的珍饈美饌,吃在嘴裡也是沒滋沒味兒。

她手裡捏著銀箸,瞧著碗裡晶瑩剔透的碧粳米,竟覺得嗓子眼兒發緊。一會兒琢磨這對天家父子究竟是怎麼回事兒,一會兒又把自個兒嚇出一身冷汗,直道這皇家秘辛是能隨便咂摸的嗎?想得越清楚,興許死得就越快。

伴君如伴虎,她還是趕緊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收回來,扒牢眼前這位萬歲爺才是正經。

待膳桌撤下,宮人們伺候著拾掇停當,殿內又點上清涼的冰片香。

方妙意洗過身子,烏亮青絲由宮女們伺候著絞乾,又用根紅綢帶子鬆鬆繫住。她一路從耳房回來,行至水晶珠簾前,褪去外裳,裡頭便只剩件兒丁香色軟綢抹胸。

這些日子也不知怎的,原本穿得好好兒的抹胸竟有些發緊,雪脯子從紫綢裡微微溢位來,如脂膏一般。

方妙意攏起玉白煙羅衫子,便自個兒在紅木踏跺上褪了繡花睡鞋,輕手輕腳爬上榻。

見皇帝正在大引枕上翻書,她便一頭鑽進他懷裡,腦袋擱在他頸窩處,鼻尖盡是清冽好聞的香味兒。

冷不防叫她毛茸茸的腦袋擋住視線,皇帝唇邊溢位一聲輕笑,隨即便放下書卷,將這溫軟身軀揉進懷裡。

倆人貼抵著面頸,好生膩歪了一陣兒,這才並肩仰躺在榻上。

方妙意一雙杏子眼骨碌碌直轉,偷偷去瞅皇帝側臉,心裡頭百爪撓心。

待皇帝眼風橫掃過來,她又駭得趕忙扭過臉去,盯著繡有寶相花的帳頂子,裝出一副沒事人兒的模樣。

皇帝彎唇一笑,竟忽地翻身側過來。他伸出覆著薄繭的指腹,漫不經心地摩挲她柔軟紅唇。

“想知道朕和太上皇之間,究竟是怎麼回事兒?”他嗓音裡透著絲絲縷縷的蠱惑。

方妙意聞言,卻頓覺頭皮發緊,連呼吸都嚇得滯住。

她趕忙閉緊雙眼,疊聲否認道:“臣妾不敢!臣妾當真甚麼都沒聽見,也甚麼都不想知道……”

陸觀廷叫她這副慫樣兒惹得直笑,指尖順著嬌豔唇瓣往下移,隔著那層薄如蟬翼的絹紗,直抵在她左胸口處。

“沒聽見?”皇帝感受著指腹下鮮活的躍動,揚眉道,“沒聽見你這兒怎麼跳得這般厲害,活像要蹦出來似的。”

逗弄夠了,皇帝才像是吃飽喝足的老虎,饜足地半眯起鳳眼。

靜默半晌,他竟主動開了金口:

“母后和皇祖母都姓蘇,這事兒你該知道罷?”

要不說人家秀州蘇氏是後族呢?連著出了兩朝元后,甭說是在江南,便是放眼天下,也是首屈一指的名門。

方妙意實在按捺不住好奇,掀開眼皮,謹慎地朝皇帝點點頭。心想這是他自個兒要說的,可不是她故意想打探呀。

皇帝重新平躺回去,目光悠遠,徐徐說起往事:

“當年皇祖母隨駕巡幸江南,正逢孕中生產,落地一看,竟是個閨女……”

方妙意聞言,猛地屏住呼吸。

孝惠皇后哪有甚麼女兒?天下人皆知,她老人家膝下只有一個獨子,那便是當今太上皇嘉熙爺!

皇帝嘆了口氣,接著道:

“為了穩固地位,皇祖母只能忍痛送走女兒,神不知鬼不覺地換了個男嬰回來。”

聽到這兒,方妙意心中那層窗戶紙已被捅得千瘡百孔,隱隱生出個極其駭人的猜測。

這個男嬰……莫非就是嘉熙帝?

果然,皇帝下一句便道:“正巧那段時日,蘇家夫人剛生了個小爺,正是皇祖母的親侄兒。她老人家把侄子抱來充作龍種,親生女兒則送回蘇家養大。”

“她老人家原本盤算著,日後若再有機會,正經生個皇子便罷。無奈天意弄人,打那之後,她竟再未遇喜。”

“於是,父皇便成了中宮唯一的嫡子,理所當然地承繼大統。這等偷天換日的把戲,說出去便是要誅九族的大禍,皇祖母百般無奈,也只能將錯就錯。”

“可皇祖母始終放不下這樁虧心事兒,日夜煎熬之下,她終於想出個法子彌補……”

方妙意將前前後後的事兒在腦子裡一滾,頓時醍醐灌頂,脫口而出道:“所以,她給嘉熙爺定了蘇家姑娘做元后。而這位所謂的蘇家姑娘,其實就是流落宮外的金枝玉葉?”

陸觀廷長睫微垂,掩去眸中翻湧暗色,沉聲道:

“對。朕的父親是假皇子,母親才是真公主。”

陸觀廷動了動胳膊,重新調整了個舒坦的姿勢,輕聲說:“這事兒起初只有換孩子的兩位老祖宗知曉,可隨著皇祖母年事漸高,眼見得父皇廣納妃嬪,膝下庶子也如雨後春筍般冒尖兒,她到底慌了神,放心不下身後事。”

“臨終之際,她把父皇和母后叫到病榻前,道出了當年真相,又叮囑父皇,來日務必立母后之子為嗣皇帝,承繼大統。如此,也算物歸原主,將江山重新還給了陸家。”

方妙意聽得入神,此刻默默心想,看嘉熙爺後來的態度,便知他顯然不願如此。

“自那日起,皇城裡的天就變了。”

往後的事兒,不必皇帝細說,方妙意也能猜到。嘉熙帝看孝聖皇后,是看一個隨時能揭穿他、羞辱他的真主。孝聖皇后看嘉熙帝,則是看一個竊據自家帝位的亂臣賊子。

帝后再也無法如往常那般恩愛親密,只剩無休無止的慪氣、戒備、隔閡,眼睜睜看著彼此滑向深淵。這些不堪回首的記憶,成了他們後半輩子的全部。

方妙意側過身子,正對著皇帝那張英挺卻透著孤冷的臉,禁不住咬緊下唇。

她忍不住去想,他那時候才多大呀?他心裡肯定很迷茫、很痛苦,想不通原本慈愛萬分的父親,為何會一夜之間變得面目猙獰,對髮妻和嫡子恨之入骨。

方妙意心中頓時酸溜溜的,悄悄把眼淚蹭進軟枕裡。她甚麼也沒說,只是循著本能湊上前去,輕輕啄了啄皇帝唇角,用笨拙卻直白的法子,來哄他高興。

陸觀廷眼底冰霜漸融,漾開一抹輕淺的笑意。他低頭回吻過去,貼著她唇瓣呢喃:“朕跟你說這些,可不是想讓你可憐朕。只是怕你今晚抓心撓肝睡不著覺,反倒耽誤了朕的好事。”

方妙意俏臉一紅,死鴨子嘴硬道:“哪有?臣妾才沒那麼好奇呢。”

頓了頓,她又抬起水濛濛的眸子,認真地補了一句:

“況且不是可憐,臣妾是心疼陛下。”

生怕心高氣傲的九五之尊不愛聽這話,她趕忙又小聲描補道:

“陛下是天子,手眼通天,威風得很。但這不妨礙臣妾想疼一疼您,這是臣妾自個兒的事兒,陛下不許笑話。”

陸觀廷垂下眼簾,沒言語,只將她摟得更緊了些,低頭在她唇角珍重地親了親。

方妙意靠在皇帝結實的胸膛上,又漫無邊際地琢磨起來,怪不得父子倆能維持這種微妙的平衡。成日裡互相膈應,卻誰也沒下死手弄死誰。

許貴妃視作眼珠子似的老五,哪怕再受寵,身上流的也是蘇家的血,跟陸家壓根兒就沒半個銅板的關係,更甭提甚麼名正言順搶皇位了。

真要把皇帝逼急了,皇帝大可破罐子破摔,把這混淆皇室血脈的醜事抖摟給天下人。到時候,他們便是連如今的空殼貴妃和閒散宗親都做不成。

可對許貴妃來說呢,道理也是一樣的。倘若皇帝真要把他們往死路里逼,威脅到了根本,她也可以選擇魚死網破。反正自個兒橫豎是死,再拖個皇帝下水,把天下攪得天翻地覆,也不算虧。

但仔細盤算下來,還是皇帝略佔了點兒上風,畢竟他是公主的兒子呢。

想到這兒,方妙意扯動嘴唇,苦中作樂地笑了笑。

“陛下,”她伸指扒著皇帝衣襟,到底還是沒忍住,輕聲問道,“您為甚麼要把這等要命的事兒,全都告訴臣妾呢?您就不怕臣妾說出去麼?”

他們君臣父子利益相關,互相捏著七寸,才能彼此牽制。

可她在這場波譎雲詭的棋局裡,確確實實只能算個局外人哪。讓她知道這個把柄,對皇帝來說,不該是百害而無一利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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