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第 80 章 花貓都沒你淘氣
未免食言而肥, 轉過天來,皇帝便尋了個“淑德鍾敏、恪勤內職”的由頭,給方妙意晉了昭儀的位份。
方妙意果然被哄得心花怒放, 攀住皇帝脖頸,便湊上去親個沒完, 嘴裡一疊聲地給他灌迷魂湯:
“臣妾最愛陛下了!”
陸觀廷極其受用她這番毫無章法的亂拱, 心裡頭暗暗哼笑, 狐貍的嘴, 騙人的鬼。
雖說如此, 他倒也知曉她成日裡眼巴巴的, 無非是盼著自個兒陪她逛園子。
待到過幾日天氣晴好, 朝政也略得空閒, 皇帝便常帶她去湖心島上游逛消夏。
這會兒仗著皇帝在側,方妙意早把那勞什子水蛇拋到了九霄雲外。
她興致勃勃地乘著鷁首蓮舟, 一頭扎進密匝匝的綠柳陰和荷葉蕩裡,指使宮娥們摘紅白菡萏。她自個兒就負責挑揀,瞧著這朵盛極要敗了, 那朵卻還沒開.苞, 揀來揀去, 才勉強摘得一捧稱心合意的。
湖心亭周遭綠波輕漾, 水晶簾子才教風掀起個邊兒, 便先有一陣沁人心脾的清香撲進面門。
陸觀廷正閒適地靠在花梨木攢藤心搖椅裡, 聽見動靜一抬眼,果然瞧見方妙意身段嫋娜,又抱了滿懷的水芙蓉跨進門檻兒來。荷花粉的白的,瓣上還滴著水珠兒,襯著她今日這身鵝黃衫子, 比詩冊上的豔詞還美。
“陛下萬安。”她輕輕屈了屈膝蓋。
皇帝揚了揚握卷的手,示意她免禮。目光重又落回詩文上,唇角卻忍不住微微挑起。
方妙意背身站在石桌旁,掐了雪白的棉花團兒,仔仔細細地塞進荷花折口裡,又用絲線一圈圈纏縛結實。
陸觀廷翻了下書頁,忽瞥見桌上擺了一排排堵了口子的荷花莖。他瞧著稀罕,不由掩起書卷,笑問道:
“這又是鼓搗甚麼呢?
方妙意回眸搭了眼皇帝,嬌聲解釋說:“這是蘇姐姐教臣妾的法子,說是用棉花鎖住水氣,能讓菡萏在瓶裡多活幾日呢,開出來的花苞也更有精神。”
等她將那一捧水靈靈的荷花盡數捯飭妥當,這才斜簽著插進案頭的汝窯天青色長頸瓶裡,又提了銀銚子“咕咚咕咚”往裡頭灌上清水。
陸觀廷打量著那荷花清供,心裡便盤算要騙她再淘弄一瓶,擺進自個兒書房裡去。
方妙意頑累了手腳,拿絲帕拭了拭汗,這才溜達著往皇帝身邊湊。
她左右睃視一圈,鬼鬼祟祟地將水亭四面的細竹簾盡數放下來。
皇帝見狀,立時心領神會,低低悶笑出聲。他敞開雙臂,穩穩接住投懷送抱的姑娘。
這般一坐,便帶動了身下那張花梨木搖椅,忽悠悠地晃盪兩下。
方妙意只覺這晃悠勁兒忒舒坦,索性撐起身子,跪坐在皇帝腿面上,腰臀暗自使力搖呀搖。
眼前羅綺亂晃,皇帝直叫她搖得頭昏,沒奈何將書卷往紫檀小几上一擲。
他撈過那截纖腰便往懷裡一按,巴掌不輕不重地拍她兩下,笑罵道:
“花貓都沒你淘氣。”
方妙意一聽這話,頓時不大服氣,叭叭地辯駁起來:“金珠兒成日裡上樹下河的,臣妾不過是順著勢頭晃兩下罷了,哪裡就比它還淘了?再說了,這搖椅造出來,可不就是給人搖著松泛的麼。”
陸觀廷伸手擰了擰她的翹鼻尖,佯兇道:“朕瞧你是閒得骨頭癢。趕明兒叫寶瑞在旁邊再擺一張,你自個兒搖個天荒地老去,別在這兒磨朕。”
“那不成。”
方妙意黏黏糊糊地貼來皇帝懷裡,咕噥說:
“臣妾就要跟陛下待在一處。”
平常在殿裡時,她最是苦夏嫌熱,不愛跟皇帝膩歪。可眼下在這湖上四面穿風,她反倒覺得皇帝身上熱乎乎的,正合用。
陸觀廷啞聲失笑,徹底沒了脾氣。
他縱容地往椅靠裡重重一陷,抱著她慢條斯理地搖晃,嘴裡數落道:
“撒嬌精。”
過了半晌,皇帝指腹摩挲著她身上細軟的紗衣,忽然隨口問道:
“你小時候是不是就特喜歡盪悠悠兒?”
方妙意自他肩頭抬起臉來,水亮的眸子裡滿是驚奇,直問道:“陛下怎的知曉?”
沒等皇帝答話,她便又笑眯起雙眼,絮絮地說起兒時趣事:“臣妾打小就愛睡搖車,孃親常講,若不把臣妾吊在半空裡悠來晃去,臣妾便哭唧唧地不肯閉眼。”
“爹爹稀罕臣妾,還親自給臣妾做過一架悠車呢,原本都放在府裡的庫房吃灰,自打嫂嫂生了福哥兒,就又能抬出來用上了。”
皇帝聽得一陣低笑,揶揄道:“難怪長大之後,也總愛在鞦韆架上待著。”
“等過陣子回了宮,朕便命造辦處趕工,弄個精巧的鞦韆架,就懸在你寢殿房樑上,可好?”
方妙意聽得一愣,實誠地應道:“鞦韆不都是在院子裡蕩的麼?放殿裡哪兒使得開呀,沒得撞了頭。”
陸觀廷神秘一笑,將她往懷裡抱緊了些,附耳說了兩句私房話。
方妙意迷迷瞪瞪地聽完,頓時羞臊得雙手捂臉,連聲嬌呼著說不行。
陸觀廷好整以暇地端詳著她,慢悠悠逗弄:
“怎麼就不行了,不都是哄你睡的麼?”
方妙意羞憤交加,一頭扎進他胸膛裡嗔道:
“定是喬太監那老不正經的,私下裡又給您看甚麼不入流的物件兒了!”
陸觀廷聞言,闔眼笑得舒朗,又輕輕撫著她後背,像給獅子貓順毛一般溫柔妥帖。
兩人正耳鬢廝磨地說著悄悄話兒,忽聽得水亭簾子外頭,寶瑞顫巍巍的嗓音響了起來:
“……皇上?”
皇帝攏在方妙意腰間的手臂分毫未松,只隔著軟簾,淡聲朝外頭問道:
“何事?”
寶瑞抹了把汗,焦灼地答道:“回萬歲爺的話,是鶴鹿銜芝那邊傳信兒過來,說太上皇忽然咳血了,請您趕緊去瞧瞧。”
方妙意聞言,也不由吃了一驚。前些日子不還能吼能跳的麼?怎麼突然就咳血了?
曉得此事非同小可,她趕忙從皇帝懷裡退出來,替他整理微敞的衣襟。
陸觀廷臉上笑意盡數斂去,沉聲下了口諭:“吩咐岸上備轎,朕這便過去。”
寶瑞在外頭連聲答應,踏著碎步急匆匆地退下去。
皇帝瞧了眼外頭天色,又回眸看了看孤零零的方妙意。
暮色已至,湖心亭離岸邊又遠。把她單獨撇在湖心,陸觀廷實在放心不下,思忖一番便開口道:
“隨朕一起過去?”
“到時你就在偏殿裡坐著吃果兒,朕進去瞧瞧老爺子,若無大礙,一會兒就帶你回來。”
方妙意不願給皇帝添亂,連忙乖巧應聲:“是,臣妾都聽陛下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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靜頤園裡,陸觀廷聽過御醫回稟,便打算親自進去瞧瞧太上皇,又把寶瑞留在偏殿照應。
他拉來方妙意,溫聲囑託道:“妙妙,若在外頭碰著甚麼棘手事兒,只管進來尋朕,別自個兒受委屈。”
“陛下放心罷,臣妾能出甚麼事兒?”方妙意抿唇一笑,輕聲答應,又起身把皇帝送出門。
寶瑞哈腰陪著明昭儀,一步也不敢離遠,變著法兒地替她解悶:“娘娘寬心,這兒雖是太上皇的寢院,可如今做主的到底是咱們萬歲爺。您坐下吃盞茶,說不準萬歲爺就出來啦。”
正趕上底下小太監殷勤送來果盒,寶瑞便住了嘴,扶主子去軟榻上歇歇腳。
畫錦和香凝守在邊上,仔細剝開秋葡萄,紫衣褪去,露出綠瑩瑩的果肉。
如今提心吊膽也沒用,方妙意索性半倚在炕桌邊上,捏著個鏨花小銀叉子,慢條斯理地叉著吃。
見娘娘有些心不在焉,寶瑞趕忙提起精神,繪聲繪色地說:“娘娘,您知道今晚膳房備了甚麼好東西麼?說是荷葉粉蒸肉,取的是湖裡頭現摘的嫩荷葉,把五花肉、炒米和香料一起裹進去,上籠足足蒸上一個時辰。揭開來,那荷葉的清氣就全滲進肉裡頭去了。用筷子一夾,金燦燦的粉蒸肉直往外冒……”
方妙意嚥下嘴裡的葡萄瓤兒,拿帕子點拭著唇角,淺笑道:
“瑞公公快打住,這話兒說得本宮直犯饞蟲,眼冒綠光就要啃人呢。”
殿內侍候的幾人聽見這話,頓時都憋不住,紛紛低下頭偷笑起來。
正是這當口,外頭穿廊上忽地傳來一陣急厲的交談。伴著金玉碰撞的丁當聲,由遠及近。
“本宮早就叮囑過,太上皇這把年紀,身子骨兒得像熬藥似的慢火溫補,絕不能貪功求快!”
許貴妃尖利的嗓音劈砸過去,透著滔天怒火:
“你這不知死活的老牛鼻子,又揹著本宮往那回春丹裡,摻了甚麼催命的虎狼藥!難不成要把人的底子都燒乾了才算完嗎!”
張近垣跟在後頭,早駭得汗出如漿,順著滿是褶子的老臉往下淌:“貴主兒明鑑,太上皇近來也不知怎的,一直催著貧道趕快進補,直嫌那固本培元的方子藥力綿軟,見效忒慢,說臉色死灰緩不過來。”
“貧道原只多加了半錢鹿茸精,誰承想太上皇急著重振龍威,自個兒背地裡多嚥了兩丸,這才虛不受補,火灼肺經,吐了這口老血哇……”
“糊塗!”
說話間已到門前,許貴妃氣得眼前直花,也顧不上等小太監打簾,自個兒戴著景泰藍護甲的手猛地一掀簾子,便跨進偏殿門檻。
方妙意早在裡頭聽見動靜,這會兒已拿溫帕子擦淨了手,在磚地上規規矩矩地站定。
見許貴妃一身煞氣地撞進來,她雙手交疊於腰側,蹲身道:“臣妾給貴主兒請安,貴主兒萬福。”
許貴妃冷不防在這兒撞見她,禁不住拿舌尖舔了舔後牙的地方,那裡正缺了兩顆。
她心裡又是惱怒這狐媚子,又忌憚皇帝那個發作起來六親不認的活閻王,當真是不敢輕易招惹。
她猛地甩了下手裡捏著的洋縐帕子,不陰不陽地吊起嗓子:
“喲,這不是明昭儀麼?快起來罷,本宮哪兒敢受您的禮。”
方妙意神色未變,只搭著香凝手腕緩緩起身,溫聲回了句:
“貴主兒折煞臣妾了。”
一起身,她便識趣地往後退兩步,遠遠地躲去椅子裡坐下,擺明了不想跟許貴妃起爭執。
張近垣跟進來,一雙精明老眼猛地瞅見方妙意,登時想起從前的佛像金漆,心裡直髮虛。
他當下連大氣也不敢喘一聲,悄沒聲兒地縮回腳,貼著牆根兒跐溜一下溜沒影了,壓根沒敢留在殿裡觸黴頭。
許貴妃瞥見張老道逃了,也沒搭理他,只忽然像是閒得慌,從鼻腔裡冷笑兩聲。
“本宮還當是哪個奴才伺候呢,原來是香凝啊。”
她眼尾斜挑,上下打量著香凝,語帶嘲諷:“轉頭又攀上了新主子,瞧這通身的氣派,也挺揚展哪。”
方妙意聽見這話,唇角那點兒淺淡的笑意頓時沉下去。
見香凝身形微動,方妙意趕忙扶住香凝手腕,示意她躲去後頭,別自個兒開口。
“香凝這丫頭行事穩妥,很是得用。臣妾後來一問才知,原來是從前侍奉過貴主兒的。”方妙意緩聲道,“要不還說是貴主兒調理有方呢?手底下的宮女個個兒穩重識體。”
許貴妃在炕桌邊支倚著,隨手撥弄耳垂上的金葫蘆墜子。
“說起來也是緣分,你撿了本宮剩下的丫頭不說,聽聞連那麗正宮,如今也分給你住著了?”
方妙意正欲啟唇,許貴妃卻根本不給她插嘴的空當,笑吟吟地搶白道:
“你莫不會以為,皇帝是真心寵你罷?”
許貴妃呵笑一聲,慢條斯理地道:“你不過是他掌心裡捏著的一隻漂亮玩物兒,逗弄起來新鮮罷了。你在這宮裡的一舉一動,可都在他眼皮子底下。他能給你的,也隨時都能拿回去,你還當自個兒多有臉面呢?”
說罷,許貴妃便拿帕子掩著唇,吃吃笑了起來。
聽出許貴妃話裡有話,香凝微微蹙眉,掌心頓時沁出一層冷津津的膩汗。
邊上伺候的寶瑞也不禁悚然變色,慌忙垂下眼皮,扯笑道:“娘娘……”
正當這時,外頭的宮人又打起了門簾子。
順妃、如妃等幾位老孃娘,由宮女們攙扶著進了偏殿。
順妃慈眉善目地掃了一圈,溫聲開口道:“貴妃娘娘也在這兒。”
方妙意見狀,趕忙從椅上起身讓座,嗓音甜潤地跟老孃娘們一一問安。
順妃瞧她雖然笑著,臉色卻有些不對勁兒,便疑心是許貴妃又作妖,仗著輩分給她臉子瞧了。
老孃娘是個心善的,當即走上前去,輕輕拍了拍方妙意手背,慈愛地打圓場:“好孩子,本宮方才過來時,瞧著膳房裡的冰糖蓮子羹已經燉好了。你素來是個妥當人,便替我們端進去,給太上皇儘儘心罷。”
皇帝方才進去時,確實千叮萬囑過,若是碰著甚麼難纏的事兒,就直接進殿去尋他。
方妙意心領神會,知曉順妃是在替她解圍,連忙柔聲跪安,退下去膳房取蓮子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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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門的小太監不知是得了甚麼吩咐,見明昭儀過來,二話沒說就給她開了門。
方妙意端著朱漆都承盤,獨自一人躡手躡腳地走進去。周遭闃寂無聲,越往深處走,她心裡越是止不住地發毛。
因著太上皇突發病症,殿里正是門窗緊閉,也沒怎麼掌燈,層層疊疊的金紗幔子垂下來,有種說不出的壓抑。
方妙意腳步放緩,總覺得背後涼颼颼的,有些瘮人。
可轉念一想,皇帝此時也在裡頭呢,她那顆懸著的心這才稍稍落回肚裡。
她暗暗安慰自個兒,只消轉過前頭那道十二扇紫檀雕花大屏風,就能見著她的萬歲爺了。
“朕如今都病成這副樣子了,不過是想要個兒子在跟前承歡,你還要推三阻四!”
太上皇嗓門兒陡然拔高,蒼老的怒吼在幽暗內殿裡轟然炸響。
方妙意嚇得渾身一激靈,趕忙垂下腦袋,硬生生停住了腳步。
屏風那頭,陸觀廷正坐在榻邊,手裡端著碗烏黑的藥汁子。
他連眉毛都沒動一下,只不緊不慢地吹了吹藥湯,語氣冷淡得氣死人:
“父皇可是病糊塗了?陸其修如今過繼給廉王叔,宗譜上寫得清清楚楚,他可不是您的種了。”
“您想要兒女在膝下承歡,這有何難?紫禁城裡頭,還養著您不少小崽子呢,您這會子想見哪個?兒子這就下旨,送他來見您。您又何苦執著於一個外人?”
“你個逆子!就非要對老五趕盡殺絕是不是?”太上皇氣得大聲喘息,“就讓他來朕身邊伺候兩日,到底怎麼了?!”
“怎麼了?”陸觀廷低笑一聲,笑意分毫未達眼底。
“父皇,別以為兒子不知道,您老心裡打的是甚麼主意。舒坦日子過久了,難免有些不該有的想頭,可就您這身子骨,還是少操心為妙。”
縱然隔著一扇厚重的紫檀木屏風,聲音聽著有些發悶,可方妙意這陣子早就摸透皇帝脾性,一下子便聽出他嗓音發冷,是要動怒的前兆。
眼見這天家爺兒倆就要大吵起來,方妙意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膽,也不敢這會子進去現眼。
她嚥了口唾沫,只想趕緊將手裡這碗蓮子羹,輕輕巧巧地擱在屏風外頭的花梨木高几上。
就擺在這麼個一走一過都能掃見的地方,等會兒皇帝出來,倘若還有興致敘父子情,便能順手端進去。
方妙意屏著呼吸,極輕極慢地把湯盅往高几上擱。
“父皇,朕是陸氏正統的皇帝,這江山也是陸家的江山。”
陸觀廷掀起眼簾,直視著太上皇,字字咬金斷玉:
“朕絕不允許,它落到一個外姓人手裡。”
太上皇像是被“外姓人”這三個字狠狠戳了肺管子,枯樹皮般的面龐瞬間充血漲紅,如同困獸般暴怒咆哮起來:
“是!就你是陸家的皇帝,朕是從外頭抱來的野種!”
“可你別忘了,人家身上的陸家血脈,那都是人家老子傳下來的!你身上流的血,全是你娘給的!”
“說到底,你他孃的也是個外人!”
方妙意瞪大杏眸,腦子裡瞬間亂成一鍋粥。這話是甚麼意思,她還來不及細想細辨,直覺肯定是聽到了甚麼不該聽的東西。
正巧手裡的湯盅已經擱穩在高几上,她便想趕緊溜出去。
誰知就在轉身的剎那,一雙不知從哪兒伸出來的手,忽然在她後背狠推一把!
“嘩啦——”
方妙意被推得一個踉蹌,扶著高几竭力站穩,衣袖卻還是帶翻了上頭的湯盅。
清脆的碎瓷聲迴盪在殿內,不啻於一聲驚雷。
方妙意顧不得手肘撞在硬木上的劇痛,急急迴轉身子去看,目光卻只堪堪捕捉到一抹灰暗殘影,應當是個小太監剛溜出門縫。
“誰?!”
太上皇大驚,立馬朝屏風外頭猛喝一聲。
陸觀廷的臉色也在剎那間陰沉下來,周身殺意翻湧。
他將藥碗往小泥爐上一墩,豁然起身,大步流星地繞過屏風來看。
方妙意此刻是逃也來不及了,只能抬手捂住雙唇,脊背貼在冰冷的牆角,整個人縮成一團。
她就帶著這般惶恐無措的神情,杏眸溼漉漉地望著從屏風後走出來的皇帝。
在看清是她的一瞬,陸觀廷滿身戾氣倏然一頓,隨即高高揚了下眉峰。
他這會子才猛然想起來,進門前正是自個兒親口交代她,有事兒就進來尋的。
皇帝朝方妙意豎起手指,輕噓一聲,剛想走過去將她送出這是非之地。
可太上皇已然赤著腳板,披頭散髮地從內室裡追出來。
方妙意越過皇帝肩頭,陡然對上那雙渾濁老眼,不由打了個寒噤。
太上皇眯眼看了片刻,猛地指向她,朝皇帝吼道:
“她聽見了……她都聽見了!老三,殺了她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