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第 79 章(二更) 與其求神拜佛,……
見太上皇直眉瞪眼地盯著方妙意, 陸觀廷心中忽地就燒起一股邪火。他倒不覺得這老頭子能做甚麼,只是純粹不爽自個兒的寶貝被人窺視。
他連個正眼都沒給太上皇,只抬指在方妙意肩上輕點一記, 自顧自地命道:
“起來。”
按理說,方妙意得等太上皇發話才能動彈。但她轉念一想, 自個兒禮數已經盡到, 再這麼蹲著腿也怪酸的。當下便乖覺地聽了皇帝吩咐, 斂聲屏氣地直起身, 挪到太師椅後頭站定。
“寶瑞, ”陸觀廷掀起眼皮, 淡聲道, “請太上皇落座。”
寶瑞瞪大雙眼, 咕咚嚥了口唾沫,心中叫苦不疊。
這當口去招惹那炮仗脾氣的老爺子, 不是自尋晦氣麼?可皇命如山壓在脖子上,他也只能硬起頭皮,覥著張老菊般的笑臉往前湊。
“太上皇息怒, 保重聖躬要緊。”寶瑞躬著身子勸道, “要不您先坐下, 聽珍嬪主子把事情掰扯明白?說不準這裡頭, 真有甚麼誤會呢……”
嘉熙帝方才那一巴掌抽得痛快, 心頭惡氣總算洩出半截, 這會子被寶瑞一捧一攔,也就順坡下驢,氣哼哼地甩著大袖跌回太師椅裡。
老爺子後院那些腌臢事,陸觀廷原就懶得搭理。眼下方妙意又尋了過來,他更是一刻也不願在這汙糟地界多耗。
一大把年紀的人了, 不安生含飴弄孫,偏惦記著老牛吃嫩草,弄那麼多年輕姑娘擱在身邊。便是用腳趾頭想,也知道遲早要鬧出醜事。
皇帝擰起長眉,朝地上那兩人斥道:
“舌頭捋直了,趕緊說。朕沒功夫瞧你們在這兒磨牙。”
珍嬪唬得渾身一激靈,小心翼翼地拿餘光掃了眼方妙意,旋即死命磕下頭去,顫著嗓子辯白起來:
“主子爺明鑑!嬪妾久居內苑,卻也聽聞慧增大師乃得道高僧,這才動了向佛之心,想討教幾句大乘佛法……”
“哪曾想這賊禿瞧著慈眉善目,實則是個衣冠禽獸!他見嬪妾年輕貌美,便起了歹心,言語輕薄不說,竟還上手拉扯!”
“嬪妾拼死掙扎,生怕壞了天家體面,叫主子爺蒙羞,這才不管不顧地揚聲喊人哪!”
方妙意躲在後頭聽著,心中已信了大半。
珍嬪既鐵了心要脫離太上皇的魔爪,又豈肯回頭跟慧增不清不楚?說難聽些,慧增和尚還不如太上皇呢。太上皇好歹還是名義上的天下至尊,那老和尚又算甚麼?
珍嬪尋到慧增幫忙,原也沒錯。畢竟誰能想到,這名滿京華,引得各路王公競相延請的慧增大師,竟是個不折不扣的花和尚!
天爺爺,她從前還真當這老禿驢是個得道半仙兒呢。
慧增那張老臉此刻漲得猶如豬肝,眼見要丟了性命,哪還有甚麼高僧體面?頓時不管不顧地嚷嚷起來:
“諸位休聽她胡言!分明是她春心蕩漾,主動尋上貧僧,百般獻媚討好,非要隨貧僧去廟裡做對野鴛鴦!這等娼婦行徑,不是勾引又是甚麼!”
“你放屁!”
珍嬪尖叫一聲,撲過來就要撕打。慧增和尚見狀,卻像是抓住把柄,更加添油加醋地辯白起來:
“對……對!太上皇,方才就是珍嬪勾引貧僧,她說這園子是活地獄,要隨貧僧去外頭廟裡逍遙!況且她若沒存歪心思,又怎會獨自前來後罩房?”
嘉熙帝本就極好面子,一聽這話,直覺頭頂上綠得冒光,頓時勃然大怒,蹬著靴子就要跳起來發作。
寶瑞眼疾手快,趕忙死死按住老爺子胳膊,腦門上的汗珠子滴滴答答往下淌。
他這會兒是徹底沒心思看戲,拼命地求爺爺告奶奶,心說太上皇您可消停點罷,甭上去拳打腳踢的,再把萬歲爺的心肝給嚇出好歹來。
“賤婢!你還有何話說!”
太上皇怒吼質問,伸著枯瘦的手指頭,彎腰直戳珍嬪面門。
珍嬪縮作一團,連聲喊冤,只把頭搖得撥浪鼓一般死不承認,眼珠子亂轉著還想尋詞兒開脫。
慧增卻已是個狗急跳牆的架勢,啐了一口狠聲道:
“你還不認賬?貧僧懷裡可還揣著你遞來的條子呢!”
“上頭白紙黑字寫得明白,說你要躲出園子,還要哄著貧僧與你合謀,編瞎話欺瞞嘉熙爺!”
這一錘定音,直砸得珍嬪七葷八素,她頓時伏在金磚上,淚如雨下地哭嚎起來。
她哭得悽楚哀絕,只恨老天爺瞎了眼!既要叫她出身下賤,又為何給她一副好皮囊?被這半截身子入土的太上皇強佔了去,日日承歡,噁心欲嘔。
原以為拼著粉身碎骨的奇險,抓了根得道高僧的救命稻草,便能遁入空門,洗淨這身汙濁。
沒成想,竟是才出虎xue,又入狼窩!兜兜轉轉,終歸要遭這些道貌岸然的老貨們淫.辱!她這命,怎就這般苦啊!
想到此處,一股子破釜沉舟的戾氣從她胸口直衝頂門,既然活不成,那這老禿驢也甭想好過!
她猛地昂起頭,青絲散亂著,咬牙切齒地指著慧增破口大罵:
“你算甚麼好鳥,不過是個欺世盜名的下三濫!”
她急忙地看向四周,也不管抓住誰,上去就瘋了似的嚷嚷:“你們別信他!這老禿驢平日裡吹噓自己能辟穀成仙,結果全是騙人的!”
“我親眼瞧見,他脖子上掛的那掛念珠,根本不是菩提子,全是用丹藥假冒的!”
“他每日叫小沙彌送滾水進去,便偷偷拆下一顆珠子,丟進水裡化開當飯吃!那丹藥也不知是甚麼做的,一碰水面,立馬就汪出一層油花兒,羶氣逼人!他就是靠吃這勞什子裝神弄鬼,欺世盜名!”
此言一出,頓時震驚四座。
太上皇本就篤信仙佛,將得道高僧們奉若神明,如今見這心裡頭的梵音淨土,竟活生生叫人潑了一大桶惡臭糞水,哪兒還能忍得住?
“查!給朕扒下他那掛念珠來查!”老頭子雙目赤紅,嗓音劈劈啦啦地吼道。
慧增嚇得面無人色,死死攥著胸口唸珠拼命打滾,直喊著珍嬪是胡說八道。
可旁邊伺候的小太監們哪個不是狼崽子?三拳兩腳便將人按住,硬生生拽下那黑油油的珠串來。
一個小太監麻溜地摳下一顆,直接投進旁邊供案上的熱水盆裡。
不過眨眼功夫,那黑丸子果然在水裡化開,更有一股濃烈刺鼻的腥臭氣夾雜著血味兒,直衝人天靈蓋,也不知是甚麼倒胃口的東西熬的。
太上皇見狀大怒,指著那盆水呵斥:“這究竟是何邪物!”
事已至此,慧增和尚駭破了膽,知曉再也瞞不住,只得趴在地上搗蒜般地磕頭,和盤托出道:
“這是……是貧僧用紫河車熬煉出的丹藥……”
“紫河車”三字一出,周遭站著的后妃紛紛變了臉色,皆是倒抽一口涼氣,趕忙用帕子捂住口鼻。
方妙意更是聽得一陣犯惡心,那股子血肉熬煮的腥氣,彷彿順著鼻腔往嗓子眼裡鑽,駭得她連連撫著心口,拼命順著想幹嘔的勁兒。
慧增和尚為了保命,又像瘋狗似的反覆嚷道:
“太上皇明鑑!今日之事,全是這狐媚子扭著身段來撩撥貧僧,都是她蓄意勾引哪!”
“呸!分明是你這花和尚色慾燻心,扯著我不撒手!”珍嬪臉上淚痕斑駁,扯著嗓門尖聲反駁,毫不示弱。
兩人就在這佛骨檀香的大殿裡互相攀咬起來,面目猙獰,越說越亂,越嚷越難聽。
“夠了!”嘉熙帝忍無可忍,一巴掌重重拍在紫檀桌案上,震得茶盞哐啷作響。
“把這穢亂宮闈的賤婦,與這欺君罔上的妖僧,統統給朕拖出去,亂棍打死!”
太上皇這輩子最恨的,便是有人誆騙他長生之事。而珍嬪居然還敢嫌他年邁,要跟個禿驢私奔逃跑!他簡直氣憤欲死,恨不得立時便將這兩人剁成肉泥。
方妙意躲在皇帝身後,瞅著珍嬪悽楚癲狂的模樣,只覺她真是個可憐人。珍嬪跟她們又不一樣,她們這些人,背後有整個家族撐著,或自願或勉強地踏進宮門,是為闔族保榮華,為自個兒拼富貴,輸了是命,贏了便是給滿門續氣,好處滔天。
可珍嬪一個孤零零的民女,有甚麼好捨命來搏的?更別提她跟的還是太上皇,一個連權柄都攥不住的老頭子。
她心中實在不忍,便悄沒聲兒地伸出兩根指頭,輕輕拽了拽皇帝衣袖。
陸觀廷眼皮都未曾抬一下,僅憑那微弱的牽扯,便已猜到她想求情。
他神色淡淡的,只遞給寶瑞一個眼色,示意他趕緊把珍嬪弄下去,別在這兒繼續招老頭子的眼。
寶瑞心領神會,趕忙招手。小太監們當即撲上去,一左一右鉗住珍嬪的膀子往外拖。
珍嬪看著宮人烏泱泱湧上來,嚇得魂飛魄散,垂死掙扎之際,一眼逮著立在皇帝身後的方妙意。
“明貴嬪娘娘!求您發發慈悲!救救我啊——”她哀慼的哭嚎聲如杜鵑啼血,直在樑柱間盤旋。
拿人的太監唬得臉色煞白,趕忙一把捂住她的嘴,將人倒拔蔥似的拖出門檻去。
可那石破天驚的一嗓子,到底還是叫滿殿的人聽了個真切。
淳貴嬪總算是尋著縫兒,拿香色帕子半掩著唇角,輕聲唸叨:“噯唷,真是奇了怪了,這珍嬪怎麼不向旁人求救,偏只喊咱們明妹妹呢?莫不是……明妹妹知道些甚麼?”
方妙意心頭猛地一緊,背脊生寒,剛想張口辯駁,身前卻已傳出皇帝的呵斥:
“放肆!這兒有你插話的份?”
淳貴嬪駭了一大跳,趕忙跪伏在地,不敢再往外蹦詞兒。
然而太上皇已經聽進去了,他本就覺得臉面被人踩扁了碾,一肚子怒火正愁尋不著口子發洩。此刻聽淳貴嬪一說,心中直道定是老三這個不孝子連同他那個小妖精,暗中使壞攛掇,存心設局就是要給他這當老子的難看!
太上皇猛地轉過臉,嘴唇抖動,剛要借題發揮發作一番。
哪知陸觀廷倏地站起身來。
他身形頎長,頓時就將方妙意嚴嚴實實地護在身後。
陸觀廷隨意撩起眼皮,眸中沒有半點溫情,唯有冷冽威儀:
“父皇,管好您的人。兒子可不是每天都有閒工夫,替您斷這些破爛官司。”
這番話說得毫不客氣,把太上皇噎得白眼直翻。
說罷,陸觀廷不再理會那氣得發抖的老頭子,大掌極自然地在方妙意腰側輕拍了兩下,示意她先回去,莫摻和。
方妙意方才被太上皇盯著,早覺得渾身發寒。此刻見皇帝示意,她便趕忙垂下眼睫,斂裙跪安。
她搭著畫錦的手匆匆往外走,心頭還兀自發毛。做過皇帝的人,氣勢是骨子裡帶出來的。如今老了不得志,便越發陰鷙凌厲,叫人看了只想躲,一刻都不想多待。
-
陸觀廷並未立時走,只因他若不在園子裡倒也罷了,眼不見心不煩,盡隨太上皇自個兒折騰去。
可今日他既然在此,這行宮的天便只能姓陸,凡事兒自然都得他金口玉言判了才作數。
等留下來將後頭的爛人爛事徹底彈壓乾淨,外邊日頭已歪到了西山尖兒上。
陸觀廷見時辰不早,立馬就撂下怒髮沖天的太上皇,徑自回了日月同春。
哪知前腳剛邁進抱廈,他便覺得懷裡一熱,散著花香味兒的軟身子撲過來,抱住他就不撒手。
原是一直在門檻上等著呢。
陸觀廷唇角微勾,穩穩當當地接了個滿懷。
他垂首去瞧,見懷裡姑娘眼圈兒還是紅的,便順勢托起她腿彎子,將人打橫抱進了裡間兒的碧紗櫥。
見她依舊神色懨懨,提不起精神似的,陸觀廷暗歎一聲,輕輕揉捏她後頸皮。
“好了,把心放回肚子裡罷,莫再惦記那些血糊淋喇的事兒了。”
皇帝挨著她坐下,壓低嗓門兒溫言寬慰:
“朕已經吩咐寶瑞,叫行刑太監給白綾打了個活釦兒。”
“珍嬪吊不死的,等夜裡裝進席筒子扔出園子,往後是死是活,便全憑她自個兒造化。”
方妙意聽得這話,長長吁了一口氣,緊繃的脊樑骨總算軟和幾分。
可不知怎的,她依舊蹙著眉頭,眼皮耷拉著,水亮亮的眸子裡仍蓄著一汪化不開的鬱悶。
陸觀廷抬指摸了摸她臉蛋兒,又心疼又好笑,不禁問道:
“怎麼了?還不高興甚麼?”
“難不成是被老爺子那幾聲吼,給嚇掉了魂兒?”
方妙意搖搖頭,嘴兒撅得能掛起個油瓶,明知這話說出來保準要遭嘲笑,可到底憋不住委屈,傾身緊緊貼住皇帝胸膛。
她將下巴擱在陸觀廷肩膀上,蹭著他耳廓子,絮絮叨叨地倒起苦水:
“方才退出來的時候,臣妾氣不過,趁亂叫畫錦薅住了那個老禿驢……”
“臣妾便逼問他,當年在廟裡,他給臣妾批的那個命數,到底是怎麼算出來的?”
“您猜那老賊禿怎麼說——”
“他竟大言不慚,說凡是高門大戶、鐘鳴鼎食人家出來的姑娘,他閉著眼全給批的是‘娘娘命’!”
“他說主家太太們就愛聽這種吉利話兒,大把的香油錢往裡撒,且那些千金貴女們往後本就要入宮參選,這瞎話也極容易成真,到時他就是活神仙啦……”
說到傷心處,方妙意只覺胸腔裡酸水直往上翻,越想越覺得自個兒像個待宰的冤大頭。
她原將那批語奉若神諭,哪怕龍潭虎xue她也要闖進來,全指望著這天降的福分撐腰呢!
如今倒好,金光閃閃的“娘娘命”竟是個隨口倒騰的便宜話,這下全泡湯了!
她氣得直抽搭,臉蛋兒埋在皇帝衣襟裡,嗚嗚咽咽地撒嬌。
陸觀廷聽罷,趕忙重重滾動喉結,強壓著悶笑。
人家為著生死攸關的大事嚇得魂不附體,她倒好,滿腦子惦記的竟是和尚胡謅的批言準不準。
哪怕拼命抿緊薄唇,到底還是沒忍住輕笑出聲。
他雙手掐住方妙意腰肢,像拔水蘿蔔似的,將人直挺挺地拔起來。
皇帝略一傾身,撞了下她額頭,寵溺道:
“傻不傻?”
方妙意吃痛,趕忙抽出手捂著腦門兒,嬌聲嗔怪:
“陛下哪裡懂得!”
“這對臣妾來說,可是頂天立地的大事,是臣妾後半輩子的指望。”
皇帝聞言,頓時不悅地眯起雙眼。倘若他沒記錯的話,方妙意從前說過,她後半輩子的指望是他罷?
“你這小沒良心的,與其求神拜佛,還不如來求朕。”
“菩薩不能保佑你做娘娘,但朕能。”
方妙意登時也顧不上委屈了,像只討食的小貓崽子,挨挨湊湊地上前。仰起芙蓉面,便在皇帝唇上“啾”地親了一口。
她丹唇微張,一雙顧盼生輝的眸子裡閃著狡黠水光,還不忘含混不清地咕噥著探底:
“陛下此言當真?”
還不等陸觀廷答話,她忽地又爛漫一笑,兩條藕臂緊緊纏住他脖頸。
管它是真是假,她都已經蓋印啦,堂堂天子,總不好再賴賬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