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第 78 章(一更) 臣妾這不是惦記……
轉眼間交了六月, 初六這日正是天貺節。
因太上皇篤信神佛,底下人奉命,便在園子裡大做法事。連著七個晝夜的水陸道場, 直燒得紫煙繚繞,整座仙泉山都像是被佛光籠罩。
皇帝最膩煩這些個和尚唸經, 嫌他們整日“南無阿彌陀佛”的, 忒聒噪。可無奈太上皇深信不疑, 非要拘著一大幫高僧替他消災延壽, 惹得皇帝背地裡一通狠嘲。
方妙意當時只趴在他懷裡聽著, 乖乖的不敢接茬兒, 其實她心裡頭也惦記著去看熱鬧呢。
這水陸法會分內外兩頭, 內壇裡供奉毗盧遮那佛等三聖, 外壇則是烏泱泱一群披紫金袈裟的和尚,盤著腿兒連軸轉地誦經。
方妙意生就一副嬌慣愛鬧的性子, 單喜看園子裡漂亮非凡、彩幡飄舞的景緻。
真要叫她安生坐下來聽和尚唸經,只怕連一炷香的工夫都熬不住,眼皮子就要上下打架。
“娘娘, 您吩咐打的那對金鐲子, 奴婢已經給鳳昭儀送過去了。鳳昭儀說多謝您惦記, 改日邀您去草場上頑, 她給您獵只鹿吃。”畫錦託著方妙意手腕, 笑嘻嘻地回稟。
那日鳳昭儀送了福哥兒長命鎖, 方妙意便盤算著回贈一對兒小金手鐲,算是互相添個喜氣。
方妙意輕輕頷首,又問:“她不過來一道溜達?”
“昭儀娘娘說她不耐煩受熱,自個兒尋蔭涼處逛去了。”畫錦說罷,又抿嘴兒偷笑。
原是自打聽聞淳貴嬪叫毒蛇咬了一口, 方妙意心裡便害怕,出門專揀寬闊亮堂的青磚大路走,躲著水草豐茂的去處,自然更曬得慌。
發覺她們都在笑話自己,方妙意輕輕哼了一聲,抬眼望向瓦藍瓦藍的晴霄。
炎夏蒼穹底下,一絲浮雲也無。明晃晃的日光傾瀉下來,將五色經幡照得灼灼生輝。一陣薰風拂過,繡著梵文的幡綢子便飄拂生姿,鮮妍明媚,直叫人心胸都跟著敞亮起來。
她一邊兒慢條斯理地踱著步,一邊兒忍不住在嘴裡嬌聲咕噥:
“皇上說好來陪我逛園子的,怎的這會兒還不見人影?”
跟在後頭的香凝聽見這話,不由得和畫錦相視一笑,輕聲打趣道:“娘娘與陛下當真情濃,一時半刻沒見著,心裡就跟貓爪子撓似的。”
方妙意被戳破心思,面上一熱,嘴硬辯解道:
“我不過是想去湖心島上頑頑,又怕水蛇竄出來咬人,這才惦記著跟皇上一起去。”
皇帝這人,精力旺盛得簡直邪門。
到園子裡避暑後,前頭就改成了三日一朝。然而即便不上朝,皇帝也總要起個大早,去闊場上耍一通長劍。
她還抱著鴛鴦軟枕做美夢呢,皇帝都已練出一身汗,又洗乾淨回來了。
不得不說,皇帝練過武后,氣色便出奇的好。尤其是那兩片嘴唇,紅潤潤的,格外好親。
呸呸呸!
方妙意猛地回過神來,只覺著面上燒得慌,暗罵自己魔怔了,青天白日的,腦子裡竟是些不乾不淨的輕狂念頭。
畫錦瞧見主子臉色變幻,便大著膽子湊上前去出主意:
“娘娘,要不奴婢陪您往華光殿那邊走走?”
“這會子大夥兒多半都在那頭,說不準真能早些碰見皇上。再者說,慧增大師這會子正施展辟穀神通呢,您不是最想看這個麼,正好順道瞧瞧去。”
華光殿外頭,栽著棵幾百年的參天古樹,枝椏上早掛滿了宮妃們的祈福紅綢子。
殿內則設了法臺,按制皇帝和太上皇都要過去露個面。
方妙意一路走來,壓根兒沒碰見幾個嬪妃,想來她們都在華光殿裡扎堆呢。至於究竟是真心實意去祈福的,還是巴望能見皇帝一面,那便只有天知曉了。
方妙意原本不想去人堆兒裡應付,奈何皇帝遲遲拔不出腿來。若再這麼幹等下去,天色一晚,可就甚麼好景緻都瞧不見了。
方妙意輕嘆一聲,朝東邊張望道:“走罷,咱們也去華光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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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曲迴廊外,翠袖正扶著淳貴嬪,慢騰騰地往華光殿去。
真是應了那句“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繩”,淳貴嬪這回出來,眼珠子恨不能長在腳下,專揀著寬敞無草的大路走。烈日當空,曬得她有些頭暈。
見四下無人,翠袖低低嘆了口氣,忍不住替自家小姐叫屈:“真是白費了娘娘一番心思,遭了恁大的罪不說,末後連個晉封的恩典都沒撈著。”
“原指望如今來到園子裡,皇后娘娘有老主子撐腰,說話兒能好使些,誰承想還是不中用,萬歲爺一點兒面子都不肯給。”
淳貴嬪聞言,唇角往下一撇,煩心道:“是咱們點兒背,偏趕上萬歲爺和靜頤園那位剛鬧過一場。皇后這時候去請封,自然討不著好臉色。”
翠袖不甘心地接茬:“可是娘娘,您瞧這些日子,咱們怎麼總不順遂?眼瞅著大夥兒一個個都晉了位份,偏您還被撂在這貴嬪的位子上動彈不得。”
“奴婢私心裡想著,莫不是二小姐陰靈不散……”
淳貴嬪聞言,頓時一記眼刀斜挑過去,唬得翠袖趕忙抿嘴,將後半截話咽回肚子裡。
她乾嚥一口唾沫,趕忙將話頭轉了個彎兒,討好地說道:
“奴婢聽說,這水陸法會也能超薦亡靈,要不咱們就藉著由頭,給二小姐在佛前供盞長明燈罷?權當是消消災了。”
淳貴嬪一想起韓芳時,心頭就像吞了只綠頭蒼蠅似的犯膈應。她猛地頓住腳,狠狠啐了一口:
“呸!憑甚麼拿本宮的銀子,去給她添燈油?”
“自個兒沒本事的下賤坯子,活著也是連累本宮受氣,她該死!”
翠袖駭得臉一白,趕忙閉了嘴,手裡擎著把團扇,直替主子送涼,連聲告罪:“娘娘息怒,是奴婢嘴笨,奴婢絕沒那個意思。”
淳貴嬪正沒好氣地沿著廊子踱步,忽然迎面撞上另一行人。
定睛一瞧,為首那人一身藕荷色夏裙,嬌豔得刺眼,可不正是明貴嬪。
方妙意腳下一頓,看清韓宛音那張臉後,頓時暗翻了個白眼,直道出門沒看黃曆,真是晦氣到家。
到底是避無可避,淳貴嬪眉頭高高一挑,先端出姐姐的款兒,拖長調子喚了一聲:
“明妹妹。”
方妙意躲不過去,只好將手裡的團扇微微一傾,皮笑肉不笑地回道:
“淳姐姐好雅興啊,這天兒熱得發慌,還在園子裡頭閒逛呢?”
淳貴嬪扶著翠袖的手,慢悠悠地說道:“夏日裡景緻好,想必明妹妹出門,也是這個緣故罷?”
說著,她拿帕子掩了掩唇角,故意戳人心窩子:
“自打妹妹不幸滑胎,本宮可是有陣子沒見著妹妹芳容了。如今瞧著,氣色倒還不錯,想來皇上這些日子沒少疼惜妹妹。”
話裡話外,無非是諷刺她失了孩子卻只顧爭寵。
方妙意聞言,心中頓時冷笑,不緊不慢地回敬道:
“勞淳姐姐惦念,本宮在院裡靜養的時候,聽說淳姐姐叫毒蛇給咬了?噯唷,這可真是兇險萬分。”
“好在淳姐姐命硬,自個兒就是個能克的,只怕比那地底下的毒蛇還要強悍,這才能硬生生挺過來不是?”
不顧淳貴嬪瞬間鐵青的臉色,方妙意又噙笑補了一刀:
“不過話又說回來,往後淳姐姐出門可真得當心著些,畢竟甚麼樣的大好人,也受不住回回這般以毒攻毒呀。”
她這番話,明著是關心,暗裡卻是在諷刺韓宛音自個兒就是個毒物,連毒蛇都毒不死她。
韓宛音被噎得胸口發悶,剛欲發作,忽見楊幼薇從旁邊花.徑裡一頭撞進來。
她滿頭是汗,走得慌慌張張,差點兒絆倒在青磚上。待抬起頭來瞧清她倆,又趕忙福下身去:
“給兩位貴嬪姐姐請安。”
方妙意抬起扇把兒,輕輕扶住她,蹙眉問道:
“這是怎麼了?”
楊幼薇喘了口粗氣,神色古怪極了,像是活見鬼一般,壓著嗓子道:
“兩位姐姐還在這兒閒嗑牙呢?快去華光殿那頭瞧瞧罷,出大亂子了!”
淳貴嬪略一挑眉,看熱鬧不嫌事大:
“又是哪個出事兒了?”
“是太上皇跟前的……”她瞟方妙意一眼,顫聲吐露,“跟前的珍嬪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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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兒個趕上園中做法事,華光殿裡本該是木魚聲聲、梵音滿耳,可等方妙意趕到地方時,卻發覺此處靜得出奇。
兩扇朱漆大門高闊威嚴,素日總大敞四開,圖個納福的意頭,眼下竟也破天荒地緊闔著。
方妙意不敢大搖大擺地推正門,便從東側的穿堂偏門,悄沒聲兒地溜進去。
剛跨過門檻,一陣淒厲的女子哭嚎聲,便跟針似的鑽進耳朵。
方妙意禁不住抬帕掩唇,放眼一瞧,只見金磚地上委頓著個年輕宮妃,正是珍嬪。此時她髮髻散亂,脖頸上赫然有幾道紅印子。
再往旁邊錯眼一看,被幾個內侍按在地上的和尚,竟是那聲名遠播的慧增大師。
方妙意登時大駭,早前她確是點撥過珍嬪兩句,暗示她若想脫離苦海,唯有求助方外之人,舍了這紅塵身子出家去。
難道她尋上的人是慧增?但慧增可是得道高僧,按理說不該鬧出這般陣仗啊。
正驚疑不定間,旁邊跪著的小宮女又開始拼命磕頭,連哭帶喘地回稟說:
“奴婢……奴婢方才進後罩房奉茶,親眼瞧見珍嬪主子和慧增大師拉拉扯扯的……”
小宮女伏在地上,聲音碎得不成調子:“兩人的衣衫都、都極不妥當,不堪入目啊!”
說完,她便把腦袋死死埋下去,再不敢出聲。
方妙意聞言,腦中頓時嗡地一聲,瞪著雙眼不敢置信。
太上皇的嬪妃和高僧滾到一處?這可是穢亂宮闈呀!難怪楊幼薇跟見鬼似的,嚇得直往外逃。
她心裡打鼓,趕忙貓著腰,悄悄往自家男人身邊蹭去。
殿內亂成一鍋粥,哭喊的哭喊、按人的按人,亂哄哄的跟菜市口似的。陸觀廷卻像個沒事人,只管靠坐在紫檀透雕的太師椅裡,隨手撣了撣龍袍,面上依舊是那副冷淡相。
聽著太上皇在殿中氣急暴跳,嘴裡咒罵連篇,皇帝這才輕飄飄地睃過去,瑞鳳眼裡流露出些許嘲弄。
寶瑞雙手揣在袖裡,躬身侍立在側。看似很老實,實則也正支稜著耳朵聽戲呢。
他那雙眼珠子滴溜溜亂轉,一會兒瞟瞟吹鬍子瞪眼的太上皇,一會兒瞟瞟穩坐如山的皇帝,樂得嘴都快合不攏。
哪知一錯眼的工夫,身旁忽然就有個腦袋鑽出來。
寶瑞唬了一跳,待瞧清是明貴嬪,趕忙就想行禮問安,卻見她輕輕比了個噤聲的手勢。
寶瑞反應過來,立馬往後退開兩步,誠惶誠恐地請娘娘上前。
“陛下……”
方妙意如願蹲到太師椅旁邊,仰起嬌俏臉蛋兒,像只尋庇護的貓兒似的,壓著嗓音悄悄喚了一聲。
陸觀廷聞聲垂下眼簾,瞧見是她團在自個兒腳邊,原本隨意交疊的長腿趕忙放下來。
他順勢伸出手掌,落在她黑絨絨的發頂上,安撫地輕摸兩把。
“你怎麼過來了?”皇帝輕聲問她,尾音微微上挑,無奈中又透著些許縱容。
“臣妾這不是惦記您嘛。”方妙意怕挨數落,嬌怯怯地攀著他膝頭。
那廂珍嬪還癱在地上,哭得梨花帶雨,咬死了不肯認賬:
“主子爺明鑑!嬪妾冤枉,分明是這禿驢意圖不軌,強拉著嬪妾……”
“混賬東西!還敢狡辯!”
太上皇氣得渾身亂顫,猛地衝上前,抬手便是一個響亮的嘴巴子。“啪”的一聲,打得珍嬪整個人歪倒在地。
方妙意聞聲,不禁渾身一激靈,嚇得心肝直抖,扭頭就往皇帝懷裡躲。
皇帝平日雖然天威深重,但從不扯著脖子、青筋畢露地發火,是以她何曾見過這種兇惡場面?
見方妙意受驚,陸觀廷極不耐煩地蹙起長眉,涼颼颼地輕“嘖”一聲。
太上皇正愁沒處撒火,聽見這聲不屑輕嗤,一雙渾濁老眼倏地斜掃過來。
發覺皇帝腿邊還蹲著個小宮妃,嘉熙帝先是愣了瞬息,隨即眯眼一打量,便也認出了她是誰。
方妙意只覺那眼神溼黏黏、陰惻惻的,像毒蛇信子一樣舔過頭皮,盯得她汗毛倒豎,駭人得緊。
她哪裡還敢裝死,趕忙扶著畫錦的手匆匆站起,又低垂粉頸,規規矩矩地行禮道:
“臣妾方氏,給太上皇請安。”
請罷安,她片刻都不敢多耽擱,又偷偷皇帝身邊躲,把自個兒藏在他身側陰影裡。眼神直盯著地磚,只盼太上皇快些移開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