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第 76 章 偏要親自替她擦身
方妙意躺在四海瓊筵的後殿裡, 像供祖宗似的將養三日,皇帝才敢叫她挪動身子。
雖說是挪動,可方妙意壓根兒沒機會沾地, 全然是被皇帝抱著出門。塞進金呢暖轎後,又一路四平八穩地抬回了日月同春院。
方妙意歪在大迎枕上, 心裡還惦記著外頭的紅塵景兒, 對皇帝下的禁足令老大不樂意, 覺得他忒小題大做, 純粹是公報私仇。
可她自個兒也清楚, 這回確實是傷了元氣, 老老實實地臥床將養個十天半月是免不了的。她私心裡也盼著, 能早日將身子養得豐盈如初。
轉日便是五月初五, 因挨著萬壽節太近,南園的太上皇和許貴妃又都被陸觀廷鬧得打蔫兒, 雙雙稱病,這端陽宴便也沒怎麼大操大辦。
左不過是皇后領著一眾嬪妃,在福海邊上吃幾口角黍, 隔著老遠瞧瞧龍舟爭渡, 略熱鬧熱鬧罷了。
按著祖宗規矩, 皇帝要去前頭給王公大臣們賜梟羹。
方妙意晏起無事, 便換了身晴藍撒花紗的小襖, 半靠在炕桌邊。
“奴婢給娘娘請安, 願娘娘端陽安康,長樂無極。”
香凝噙笑進來,手中捧著只美人觚,裡頭插著幾枝猶帶露水的時令菖蒲,翠生生的惹人喜愛。
瞧著香凝把清供擺來案頭, 方妙意也和她道了吉祥話,又眼睛亮亮地問道:
“角黍可都煮好了?”
香凝立馬點頭應聲,走到珠簾外頭,輕聲喚小丫頭們進來。
珍珠、琥珀幾人立馬入內請安,又眾星捧月般圍著娘娘,手裡託著剛供上來的角黍。
方妙意精挑細選後,拿銀叉撥了一小塊填進嘴裡,立時便嚐到了糯米里的箬葉清氣。
“今兒這角黍極有心思,裡頭裹的竟是櫻桃和桑葚,酸甜解膩,很能入口。”
方妙意吃得高興,連聲兒誇讚:
“快留下兩個,等陛下回來,叫怹也嚐嚐。”
“噯。”畫錦立馬答應,從金盤裡撿出幾個,叫珍珠放回水裡泡著。
如今回到自家院裡,雖也不能出門閒逛,但好在無聊時還有金珠兒作伴。
小花貓鼻子靈得緊,大約是嗅出方妙意身上有血腥味兒,便知曉她身子抱恙。
這幾日只要不吃水用飯,它便在方妙意身上趴窩,像個小湯婆子似的,熨得她腹間暖意融融。也不用人替它順毛,自個兒便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。
這會子見她吃東西,金珠兒又湊過來,用粉嫩小舌仔細地舔她,舔了這根手指頭舔那根,一副盡職盡責的樣子。
方妙意心下軟和,叉起一小塊沾了果蜜的糯米,託在掌心裡,低頭問認真當差的小貓御醫:
“你要不要嘗一口?”
金珠兒湊著鬚子聞了聞,竟真低頭將那一小團糯米舔吃個乾淨,直惹得屋裡一眾丫鬟都笑眯了眼,心尖兒跟著軟塌塌的。
方妙意也忍不住彎唇,將手搭出炕沿,由著香凝替她擦淨掌心。
忽然,她朝外頭望了一眼,輕聲嘀咕:“陛下怎麼這半日還沒回來?”
畫錦猜道:“這都晚半晌了,興許萬歲爺是去了端陽宴上,被娘娘們留著坐席了罷?”
方妙意稍稍一盤算,覺著這話在理,便沒急著叫金玉滿去外頭打聽。
哪知還沒等吃完這盞茶,小太監便進來稟報,說是溫妃娘娘來探望。
方妙意略怔一瞬,暗道宮宴散了?那皇帝怎麼還沒回來?
心下雖疑惑,面上卻不耽擱,趕忙揚聲道:“快請。”
這回她臥病,對外皆稱是小產,需得靜養。皇帝也攔著,不許六宮嬪妃過來聒噪打攪。
也就皇帝偶爾要去書房見大臣,才會叫溫妃或是蘇容華來陪她說話解悶兒。
正思忖間,溫棠已搭著連玉的手從外頭進來。
不知是不是道兒上趕得太急,她手裡攥著繡帕,直在頰側、脖頸點按著拭汗。
方妙意這會兒體虛受不得寒,屋裡連個冰鑑也沒敢擺。見溫棠熱得兩頰緋紅,連忙差遣畫錦:
“快去小廚房,給溫妃娘娘端一盞冰碗子來。”
“多謝妹妹。”溫棠聞言,當即扯開笑容,斂裙坐在繡墩兒上。
不等方妙意開口探問,她已先解釋道:“妹妹別急,陛下正在蓬島瑤臺,這會兒還不得回,特地打發我來陪你說話兒,就怕你一個人瞎惦記。”
說到末了,溫棠沒忍住,掩唇輕笑一聲,似是打趣她離不開人。
方妙意被笑得微微羞赧,手腳都不知該往哪兒擱,只好垂眼去呼嚕金珠兒的腦袋,惹得小貓懵裡懵懂地咪嗚直叫。
“宴上可是出甚麼岔子了?”方妙意心覺蹊蹺,又趕忙問道。
皇帝總不至於是貪那兩口雄黃酒吃,畢竟今早走的時候,他還不情不願的,應當是有事兒絆住了腳。
正好畫錦用紅漆小托盤端了冰碗子上來,溫棠接在手心裡涼快著,這才壓低嗓音道:
“那我可就直說了,妹妹聽了千萬別害怕。”
“方才我們一夥人用完了角黍,便尋思著在園子裡逛一逛消食。鳳昭儀最喜射箭,便帶著幾個年輕鮮嫩的去射粉團頑。”
“我們幾個不會那一手,便想著隨緣賞花。誰知剛轉過‘黛色參天’那帶的古柏林,路邊深草窠子裡,忽地就竄出一條花斑長蟲來,有恁麼長!”
說著,溫棠將手裡的瓷碗一放,伸開雙臂比劃了一個駭人的長短。
嗬!這可真是要命了!
方妙意打小最聽不得那等無足爬行的軟骨頭活物,聞言立時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,忍不住將懷裡的花貓摟得更緊些。
連在旁邊伺候的畫錦也唬了一跳,索性坐在腳踏上,全神貫注地盯著溫妃,忙不疊地追問:
“我的老天爺,那可咬著主子們不曾?”
溫棠也是驚魂未定,拍著胸脯回想:“當時是皇后娘娘打頭,淳貴嬪、鄭嬪她們幾個貼身陪著說笑。”
“我不樂意跟她們湊近乎,便刻意落在後頭賞景,哪知前頭忽然‘啊’地尖叫起來,亂作一團。”
“那長蟲許是叫人聲驚著了,竟倏地豎起大半截身子,紅信子一吐,直奔著皇后的面門就撲將上去。”
“虧得淳貴嬪眼疾手快,猛地跨上前擋住皇后。皇后向後跌了一跤,長蟲便一口咬在淳貴嬪手上。”
“之後呢?她人沒事兒罷?”方妙意瞪大雙眼。
溫棠喘了口氣,接著說:“淳貴嬪當場就軟下去了,大夥兒趕緊七手八腳地把她抬進院裡,御醫一撥撥地進去,說是那蛇有毒。”
“皇后娘娘嚇得花容失色,趕忙著人去請陛下鎮場子,是以這時候還沒能脫開身呢。”
溫棠這番話說得兇險生動,彷彿那條花斑毒蛇,就在眼前噝噝地吐信子。方妙意心中害怕,忍不住連咽幾口唾沫。
她小腹上搭著條蠶絲長巾,原本還嫌太熱,這會兒卻只覺得周身冒涼氣。她趕忙將炕上的錦被扯散了,嚴嚴實實地蓋在身上,心有餘悸道:“阿彌陀佛,多虧我今兒沒去!”
溫棠嚐了一口沁涼的冰碗子,潤潤髮乾的喉嚨,深以為然地點頭:“可不是麼?你打小就最怕長蟲,真叫你當面撞見那血盆大口,還不得駭個半死過去?”
方妙意白著一張俏臉,不住抱怨:“園子裡不是天天都有人打理麼?哪又來的長蟲作祟?要是這樣防不勝防,我以後可真不敢出門了。”
溫棠嘆了口氣,寬慰道:“端陽到,五毒醒。老話兒本就說,今兒是毒日頭,最愛生這些腌臢物事。”
“加上近來多雨炎熱,園子裡頭溽熱潮溼,草木又茂盛,這才碰見長蟲吧。不過今兒出了這麼一檔子事,內務府那幫奴才肯定要遭殃,回頭又得滿園子撒藥捉蟲。等妹妹能出門的時候,大抵也遇不著甚麼毒物了。”
方妙意先前只當那些節令風俗是老人們瞎講究,沒成想這五毒日竟真如此邪性。
她頓時坐不住了,趕忙揚聲招呼外頭的金玉滿,讓他把內務府送來的五毒圖掛進屋裡。
她原是嫌那圖上頭畫著的蛇蠍蜈蚣忒瘮人,瞧著心裡直犯惡心,一早就打發小太監給掛去外頭廊下吹風。
這會兒可倒好,滿腦子都是辟邪保命要緊,掛在殿裡鎮著,總比撞見真傢伙要強。
恰巧溫棠把吃剩的冰碗子遞給畫錦,方妙意順勢垂下羽睫,衝她使了個眼色。
畫錦當即瞭然,招呼著跟前伺候的宮人,一同退去廊下。
見沒了外人,方妙意這才身子微微前傾,湊到溫棠耳畔密語道:“姐姐,你說淳貴嬪是這樣善性兒的人麼?真能捨命去救皇后?”
溫棠也不大相信,壓著嗓子回道:“單純想為主子娘娘盡忠?怕是沒可能的事兒。要我說,左不過是想跟中宮賣個人情兒,回頭換些甚麼好處罷了。”
方妙意略一思忖,覺得也是。不過這韓宛音對自個兒可真夠狠的,那可是劇毒的長蟲,一口咬下去,滋味定然不好受。
正好眼下皇帝在場,皇后顧念這份救命的恩情,說不準就會給淳貴嬪請些封賞。
可即便如此,方妙意一想到要被那種溼滑冰冷的毒物咬,便覺得渾身惡寒。
倘若真有封賞,也是活該人家受用。若說換她去,她可一百個不樂意,寧肯不要這份臉面。
兩人正湊在一處說話,院外忽地傳來一陣請安的動靜,緊接著琥珀便打簾子進來,喜氣洋洋地稟告:“啟稟娘娘,是萬歲爺回來了,現下剛進院門。”
溫棠見狀,也不多留,立刻起身與方妙意笑別,只說改日再來瞧她。
方妙意今日歇在榻上,頭上未盤髮髻,只編了條烏油油的大辮子垂在身前。
就等皇帝進來這短短的工夫,她已然將辮梢兒握在指尖,惴惴不安地繞了好幾圈。
直到親眼瞧見那道清俊挺拔的身影邁進門檻,她懸著的心才算落回腔子裡。
陸觀廷撩起袍擺,在炕沿邊上大剌剌地落了座,面上神色如常,竟是一絲一毫的不對勁兒也瞧不出。
方妙意卻是憋不住好奇,拿手肘輕輕捅了捅皇帝腰窩,直問他:
“陛下,外頭怎麼樣了?”
陸觀廷正端著茶水,瞧她那一臉聽戲的模樣就想笑。大早上在前頭跟朝臣虛與委蛇,回來又在蓬島瑤臺處理半天亂局,這會兒瞧見她,才覺得渾身鬆快。
皇帝撂下茶盞,輕描淡寫地提了兩句:“皇后她們只是受了驚嚇,沒甚麼大礙。淳貴嬪雖中了蛇毒,但好在御醫救治及時,命已經保住了。”
方妙意支稜著耳朵仔細聽,發覺皇帝仍管韓宛音叫“淳貴嬪”,心裡頓時樂開了花。
她清了清嗓子,故意端起一副正經做派,拿話去套他:“哎呀,淳貴嬪救駕有功,陛下就沒賞她點兒甚麼?”
在皇帝面前,她能藏住甚麼心事?
陸觀廷見狀,不由失笑,伸手捏了捏她臉蛋兒:“是賞了些稀罕藥材和金銀玉器。”
“皇后倒是替她請封昭儀來著,朕想想便罷了。”
“你素來跟韓氏不對付,若給她晉封昭儀的位份,便又壓了你一頭。回來跟你提起,肯定要惹得你不痛快,那可是大大的不上算。”
方妙意聞言,忸怩地轉過身子,唇角卻抑制不住地往上翹。
她心中清楚,皇帝興許的確有此考量,但更多的只是不想遂皇后心意。可這又不礙著她得意,心窩裡還是甜得滋滋冒泡兒。
之前許貴妃想害她絕嗣,本身恨透了皇帝是一樁,可另一樁,不就是這姨甥倆狼狽為奸,背地裡合謀出來的毒計麼?
後來她聽蘇姐姐悄悄說起,當夜她去勸和的時候,皇后可是壓根兒沒敢露面,生怕引火燒身。
陸觀廷見她自個兒在那兒樂,倒也不打擾,自解了身上那件妝花紗龍袍。
在炕上尋見圓滾滾的金珠兒,他便又拍了拍小貓屁股,將它攆下地去。
鼓搗完這些,皇帝總算坐回來,興致盎然地跟方妙意說:“今兒正好是重午日,又逢午時打上來曬過的水,陽上加陽,便叫正陽水。上上大吉,用來給你淨身驅邪最合宜。”
“朕方才已經讓人燒好抬進來,也該替你擦擦身上了。”
方妙意一聽這話,頓時羞怯地瞪他:
“陛下淨會找由頭。”
“甚麼由頭?這是正經事兒。”皇帝面無慚色地說道。
皇帝近來可真是尋著個好差事,每天雷打不動地賴在這兒,要親自替她擦身浣發。
方妙意有時都覺得,若非她此時萬不能受了涼風,皇帝怕是恨不能每個時辰都將她細細擦洗一遍。
他也不正經擦,總是要偷偷摸摸地這兒捏一把、那兒親一下。尤其還是清醒的時候,被那雙深沉的鳳眼盯著瞧,她只覺自個兒像只被剝了殼的軟腳蝦,羞都要羞死了。
方妙意嘴裡咕咕噥噥的,又把皇帝好生數落一頓,末後實在拗不過,只好背過身去,乖順地臥著。
耳裡聽得一陣稀里嘩啦的水聲,正是皇帝在金盆裡投洗帕子。須臾,蘭香味兒便伴著氤氳的熱氣,在帳子裡瀰漫開來,直撲得人身上泛起薄薄的粉暈。
皇帝放下煙紫花帳,輕輕把方妙意身上的紗衣解開些,這才握著溫熱帕子,貼上她光潔如玉的後背。
蘭花的香氣,和著男人掌心的溫熱,叫人神魂俱醉。
這等細緻入微的伺候,直叫方妙意羞得指尖蜷縮,臉上湧起一陣陣熱浪。
她死死攥著錦被邊角,目光無處安放,只好盯著帳子裡新掛的五彩絲線看。
待後背擦得乾淨細滑,陸觀廷終於將帕子投回水盆中。
方妙意還沒來得及鬆口氣,忽然,一個比蘭香帕子還要溫軟的物事,輕柔地貼上她後脊樑骨。皇帝溫熱的唇順著尾椎一路往上,在每一節脊骨處,都落下滾燙灼人的印記。方妙意渾身一顫,羞得整個人都要融進錦褥裡去。
到底怕她受風著涼,皇帝流連了一小會兒,便只得戀戀不捨地離去。
大掌在她後腰上輕拍了拍,皇帝俯下身,嗓音微啞含笑:
“好妙妙,轉過來,朕替你擦擦前身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