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第 74 章 在你眼裡,朕到底算甚麼……
太上皇到底上了春秋, 方才那石破天驚的一聲嘶吼劈了嗓子,頓時像條被抽了筋的老蛇,跌坐在圈椅裡。
他捂著胸脯, 撕心裂肺地猛咳起來。
寶瑞趴在門檻子上,見狀唬得魂飛魄散。眼見天家最不堪的遮羞布就要被扯開了, 他急忙撲上前, 連踢帶踹地把殿裡伺候的宮人都轟出門外。
他拼命掩起殘破的隔扇門, 背靠門板, 哆嗦著抹了把冷汗, 又衝廊下太監狠啐道:
“耳朵裡都給咱家塞上驢毛!”
“方才是太上皇龍顏震怒, 掌摑了許貴妃, 跟萬歲爺沒相干!誰敢往外瞎禿嚕半個字, 仔細你們九族的腦袋。”
殿內,百合香混了血腥氣, 甜膩得令人作嘔。
陸觀廷像是沒聽見太上皇那頓咆哮,睥睨著爛泥般的許貴妃,冷笑道:
“許氏謀害皇嗣, 亂朕朝綱。您今日若不下旨取她性命, 朕便親自送她上路。”
“放肆!”太上皇好容易緩過勁兒來, 昏花老眼中同樣迸出兇光, “你這忤逆不孝的孽障!當著你老子的面, 竟敢對庶母喊打喊殺, 你眼裡還有沒有禮法?”
許貴妃顫巍巍地撐起身子,“哇”地一張嘴,吐出兩顆混著血沫子的斷牙來。
她半張臉已經高高腫起,卻仍披頭散髮地往太上皇跟前爬,扯著明黃寢衣下襬, 哭得猶如鬼泣:
“主子爺……臣妾伺候了您大半輩子,您都從未動過臣妾一根手指頭。如今竟叫個下作孽障欺壓到妃母頭上了!他這哪是打臣妾?分明是扇在主子爺您的臉上啊!”
太上皇本就覺得尊嚴掃地,被她這一拱火,更是架在高臺子上下不來。他猛地從椅子上跳起來,指著陸觀廷暴喝:
“混賬東西!為了個狐媚玩意兒,連爹孃都不認了?!”
“明貴嬪腹中所懷,是朕之元子。謀害皇嗣,便是動搖國本,此乃國事!”陸觀廷厲聲喝斷,震得殿內寶瓶嗡嗡作響。
“狗屁國事!”太上皇暴跳如雷,猛地掀翻案几上的銅錯金博山爐,叮叮咣咣砸了一地。
“你少拿國本壓朕!沒有孝道,你拿甚麼掌管天下?!”
“你不是口口聲聲,自詡為天下人的君父麼?好啊!如今你帶頭忤逆生父、凌辱庶母,開了這忤逆不孝的先河,打明日起,天下臣民都能有樣學樣,人人皆可反你這君父!”
太上皇眼珠子赤紅,狀若瘋癲地嘶吼:
“你沒讀過《二十四孝》?不知道郭巨埋兒?聖賢教你父要子亡,子不得不亡!”
“貴妃就是弄死了你的小崽子,你又能拿她如何?她是你的庶母長輩,朕是你的生身老子!莫說她只是弄沒你一個種,便是她要你的命,你也得把自個兒埋坑裡謝恩!”
“再說那方氏肚裡揣的,還不到一個月,掉下來不就是一灘血嗎?啊?你在這兒發甚麼瘋?”
太上皇越說越怒,像是豁出去了,渾濁老眼裡透出一種冷酷的殘忍:
“老九、老十三,當年都是貴妃弄死的,那又如何?死幾個能讓貴妃痛快,便是他們的造化!老三,朕在這位子上坐了幾十年,早就看得透透的,這天下姓陸的種子多的是,差這一個半個的?死就死了,朕不稀罕!!”
眼見這老東西不以為恥,反以為榮,還端出一副教訓他的嘴臉,陸觀廷怒極反笑,手背青筋暴起,喉嚨裡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冷哂:
“不稀罕?好,好一個不稀罕。”
“那朕的兒子沒了,就拿你倆生出的好兒子來抵!”
許貴妃聞言,好似被掐住七寸的毒蛇,登時連滾帶爬地掙扎起來,發瘋般尖叫起來:
“你敢?你敢動我的修兒,我跟你拼命!主子爺、主子爺救命啊!”
太上皇聞言,卻忽然愣住。他一雙老眼陰毒地盯著陸觀廷,末後竟止了怒,咧嘴大笑起來:
“好啊,好!朕還當你是真被女人迷了心竅,原來是裝瘋賣傻,趁機發洩私憤來了。”
“事到如今,竟還沒忘了先咬死老五,朕看你哪裡是瘋了?這腦筋分明清明得很哪!想借著由頭剪除異己,做你的春秋大夢!”
陸觀廷寸步不讓,逼視著老邁昏聵的太上皇,周身的帝王威壓傾瀉而出:“今日之事,必須有個交代。父皇既然捨不得這毒婦,那就叫慎王拿命來填!”
“憑甚麼動慎王?”太上皇跳腳怒吼,護犢子的形容全無半點天家體面,“明貴嬪肚裡爬出來的是男是女,你能知道?說不準就是個賠錢的丫頭片子,也配拿朕的兒子抵命?”
陸觀廷聞言,積壓一整晚的暴戾終於失控,他猛地欺身而上,揪住太上皇的衣領,咆哮聲幾乎掀翻房頂:
“丫頭怎麼了?那是朕的心頭肉,是朕這輩子最珍視的寶貝!比你們這起子喪心病狂的畜生高貴萬倍!你們這群爛到根裡的老貨,有甚麼資格評判她!”
“就算她真給朕生個丫頭,朕大不了就把……”
陸觀廷驟然停住。
後面的話,又嚼碎了咽回去。
沒必要跟他們說,如今吐口,只是徒增把柄。
他闔上眼皮,又重新掀開,聲音恢復那種冷而平的調子:
“廢話少說!殺人償命,慎王今天必須死。”
太上皇被逼到絕地,臉上橫肉劇烈抽搐著,索性魚死網破地嘶吼起來:
“老三!你可別忘了,你那幾個王叔可都還喘氣兒呢!甭說是他們,就是他們的兒子、孫子,又哪個不比你更有資格稱帝?”
“你今日若再敢忤逆朕半句,再敢動貴妃母子一根汗毛,信不信朕拼了這條老命,也要跟你來個玉石俱焚?!”
“大不了就把當年那些爛事兒全給抖摟出去,朕倒要看看,到時你這皇位還能不能坐得穩當!”
許貴妃驚恐地瞪大雙眼,死死捂住嘴,血水順著指縫直往外滋。
陸觀廷被這見不得光的夢魘折磨了無數日夜,此番終是被徹底激出逆鱗。
他雙目赤紅,額角青筋暴突,厲聲喝道:
“朕的皇位?笑話!”
“那些事若真捅出去,最先丟了腦袋、丟了宗廟香火的,恐怕是您哪,朕的好父皇!”
太上皇聞言,竟癲狂地仰天大笑,鬚髮皆張,狀若厲鬼:
“朕?朕怕甚麼?”
“老頭子我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,兩腿一蹬,倆眼一閉,哪管身後洪水滔天!”
“倒是你,你甘心被人從龍椅上拽下來,做個豬狗不如的階下囚嗎?!”
“哈哈哈哈……大不了、大不了咱們就一塊兒爛透了算完!”
“你、我,你那個短命鬼的娘,老糊塗的祖母,再加上蘇家那幫蠢剩種,咱們一起爛!一起死!一起被從大齊的皇陵宗廟裡刨出去餵狗,好叫全天下人啐上千千萬萬年!!”
“老匹夫!你有甚麼臉面提我娘!”
陸觀廷氣得眼冒金星,目眥欲裂,掄起拳頭便朝那張枯槁的老臉砸去。太上皇也不甘示弱,手腳雖沒力氣,卻齜著牙就要下嘴撕咬,像條老瘋狗。
就在這即將天崩地裂、父子互毆的當口,“砰”的一聲悶響,本已合攏的殿門又被人從外頭撞開。
一陣夾著夜露的疾風捲入殿內,只見蘇容華急痛攻心地從外頭撲將進來,髮髻微亂,顯然是得了信兒從靜芳園一路狂奔而至。
蘇蘊好滿臉淚痕,急撲上前抱住皇帝青筋虯結的胳膊,悽聲哀求:
“兄長!萬萬不可啊兄長!”
“求您息怒,哪怕是為了方妹妹,也要三思啊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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靜芳園裡的風很溫柔,拂過柳梢,悄沒聲兒地把一牙淺淡月痕從雲層後頭推出來。
月光清冷,打在廊下一缸睡蓮上,葉面上的露珠滾了滾,無聲墜落。不知哪棵樹上的鳥雀,撲稜稜地振翅而去,驚起滿枝細碎的響動。
耳裡先有了動靜,簌簌的聽不清,只是有萬籟鳴響,就叫她覺得安穩了些。
而後是鼻端,有淡淡的藥氣,苦澀中又混著薰香的甜。還有甚麼熟悉的東西,一時想不起來,只是聞著叫人踏實。
最後是疼。
並不劇烈,只是鈍鈍的,壓在小腹深處,像是有甚麼東西淌走了,留個空洞在那兒。說不清是疼還是失落,反正很不舒服,叫人不想睜眼。
但她還是艱難地動了動指尖,眼簾沉,費了好大力氣,才勉強撐開一道縫。入眼是昏黃燭火,暈著光,模模糊糊的,晃了好一陣,才慢慢聚攏成清晰的輪廓。
“娘娘?”
“娘娘醒了!”
不知是哪個眼尖的宮女先壓著嗓子低呼一聲,緊接著,帶著哭腔的驚喜聲便齊齊湧到榻前。
方妙意微微偏過腦袋,眸光疲憊地在眾人臉上掠過,最後落在打頭陣的畫錦身上。
原是滿心歡喜的眾人,碰觸到主子詢問的目光,忽地又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鵪鶉,齊刷刷地沉默下來。
誰也不知該如何張口告訴娘娘,她期盼已久的小主子已經來過,如今卻又沒影兒了。
到底還是畫錦穩得住神,她扭頭衝香凝使眼色,輕聲道:
“香凝姐姐,您先帶著大夥兒去外間候著罷,我留在這兒,陪娘娘說幾句體己話。”
香凝眼眶通紅,聞言只澀然點頭,拿帕子掖了掖眼角,便領著一眾宮女內監輕手輕腳地退出去,“吱呀”一聲合攏槅扇門。
畫錦警醒地豎起耳朵,聽著外頭廊下的腳步聲漸次遠去,直至徹底沒了動靜。
她這才撲到榻前,一把攥住娘娘沁涼的手,眼淚止不住地在眼眶裡打轉。
“陛下呢?”
方妙意反倒出奇地鎮靜,乾澀喉嚨裡滾出的聲音雖弱,卻透著股強悍的韌勁兒。
畫錦趕忙將花帳放下,湊到她耳畔悄聲道:
“小姐昏過去後,萬歲爺坐在榻邊傷心了一會兒,便又立馬命人查案,果從爾芸房裡搜出了沒用完的藥粉。前後沒出兩盞茶的工夫,竇太監便按著爾芸和爾蕸,在供狀上畫了押。”
“萬歲爺把髒東西都帶上,便起駕去靜頤園了。”
這原就是意料之中的事兒,方妙意連眉毛都沒動一下,只反扣住畫錦的手腕,追問道:
“靜頤園那邊呢?可有信兒遞出來?到底怎麼樣了?”
畫錦極力壓抑著興奮,嗓音都微微發顫:
“快把天都吵翻了!聽瑞公公說,萬歲爺怒極了,一腳踹飛殿門,上去就給了太上皇貴妃一個大耳刮子!”
方妙意聽罷這話,不但沒覺得痛快,反倒急得胸口起伏,扭過臉便是一陣悶咳。
這算甚麼?她費了這麼大周折,才給他遞上一把能斬殺孝道的刀子!
他怎能這般沉不住氣,闖進去便動手打人?這一巴掌扇下去,豈非要落個忤逆不孝的口實?她好不容易為他籌謀出來的“佔理”,又被他給扇沒了!
見主子急紅臉蛋兒,畫錦趕忙伸手替她順著胸口,連聲安撫道:
“娘娘您別急呀,後頭還有大文章呢!半個時辰前,萬歲爺已經逼迫太上皇下旨,削去了五皇子的親王爵位,即日起出嗣給沒落的廉郡王做兒子。在天潢玉牒上除名,降為不入八分的紅帶子宗室,這輩子算是永無翻身的可能了!”
方妙意聽到這裡,才總算長出一口氣,闔起杏眸,慢慢笑起來。
暗道這才是她家爺們兒的手段,縱使事出倉促,也能一把掐住敵人要害,將好處榨乾淨,漂漂亮亮地拿下這一城。
“娘娘,您往後可仔細些身子罷。那藥的勁頭怎麼這般霸道?瞧您淌了那麼多血,奴婢可真快嚇死了。”畫錦摟著自家小姐,又是心疼又是後怕地念叨。
方妙意卻只是倦懶地闔著眸子,慢吞吞地嗤笑一聲:
“來月信可不就得淌血麼?左不過是這回算準日子,再加上吃進活血湯藥,走血走得猛了些而已,哪裡就至於傷筋動骨了?將養個三五日便又能活蹦亂跳了。”
畫錦正待再詳說兩句她暈厥後的事兒,院外卻響起聲尖細通稟:
“萬歲爺駕到——”
畫錦唬了一跳,趕忙扶著方妙意在枕上躺妥帖了,自個兒慌忙迎出去:“奴婢給萬歲爺請安。”
陸觀廷去靜頤園裡大鬧一通後,先折返萬方安和沐浴更衣,洗去了滿身戾氣。
他又在書房裡枯坐良久,想清楚些事情,這才重新乘輦過來。
皇帝抬了下手指,吩咐伺候的宮人都退下。
方妙意側躺在榻上,隔著輕紗花帳,眼瞅著那道昂藏身影一步步走來。
不知怎的,她沒來由地心虛膽怯起來,惹得小腹又墜脹作痛,只能受不住地蜷縮成一團。
套著玉扳指的手探進來,不輕不重地挑開帳幔。
皇帝那張冷淡如玉的臉,陡然在熹微天光裡變得清晰分明。
方妙意嚥了口唾沫,嬌嬌弱弱地喚了聲:“陛下……”
陸觀廷低低“嗯”了一聲,算是答應,撩起袍角在榻沿上落座。指背自然而然地探過去,在她光潔額頭上輕輕貼了貼。
方妙意使勁擠弄眼睛,正準備裝模作樣地哭悼兩句,卻聽陸觀廷淡聲問道:
“你根本就沒揣崽兒,是不是?”
方妙意頭皮驀地發麻,脫口便道:
“陛下,您在說甚麼呀?”
說罷,她深諳死不認賬的理兒,立馬將半張臉躲進軟綢錦被裡,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,單薄香肩還一抽一抽的,好像委屈得不行。
陸觀廷垂下鳳眼,就這麼靜靜地看著。
他是不是忘了告訴她?她嘴裡吐出的話,哪句是掏心窩子,哪句是信口胡謅,落在他這雙閱人無數的眼裡,簡直比白水還要一清二楚。
“你那天非要去跟方世衡見上一面,為的也是謀劃這齣戲?”
陸觀廷怕她把自個兒憋死,索性用了幾分巧勁兒,將她從被裡刨出來。
隨後,他又極輕柔地託著她後腦勺,將她安安穩穩地放回玉色迎枕上。大掌順勢探進薄被,替她揉按著小腹,力道出奇的妥帖溫柔。
方妙意被皇帝這番動作弄得手腳發軟,心想他分明是自說自話,壓根兒就不搭理她在辯解甚麼。
聽他竟連自家哥哥都點出來,方妙意自知大勢已去,不敢再賭,只能蔫頭耷腦地招了。
“臣妾是察覺貴主兒那邊有動靜,要在暗地裡謀害臣妾。”
“可臣妾想著,倘若立刻就把爾芸她們揪出來,臣妾畢竟未曾如何,甭管從身份還是孝道上講,您都拿她沒轍,咱們也只能吃啞巴虧。”
她停了停,聲音輕柔幾分:“可如果臣妾‘小產’,這事兒便截然不同了。臣妾覺著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,能替您狠狠咬下她一塊肉來。”
“臣妾謀算這一切,只是想送您一份最好的賀禮。陛下,您喜歡嗎?”
陸觀廷覆在她小腹的手猛地一頓,隨即毫不留戀地抽出去。
“不喜歡。”
他猶嫌不夠,又咬牙重複了一遍:
“方妙意,朕不喜歡。”
聽他直愣愣的拒絕,方妙意鼻尖頓時泛起一陣酸澀。她委屈地伸出指尖,輕輕扯了扯皇帝袖口,軟聲央求道:
“您就說喜歡嘛……”
“不喜歡!”皇帝也被激出了犟勁兒,硬邦邦地冷著臉,任憑她如何撒嬌就是不鬆口。
他端坐在榻沿,攏在袖中的雙手攥得骨節泛白,胸腔裡被一種極滿極脹的情緒塞得透不過氣來。
是被戲弄欺瞞的憤怒嗎?他恍惚反問自己,卻又悲哀地發覺不是。他只是在慶幸這不是真的,他們沒有當真失去一個孩子。
幸虧,幸虧。
這兩個字在心裡頭翻來覆去地滾著,叫他愈發惱恨,惱恨自己,也惱恨她。
皇帝霍地立起身來,冷言反問:
“你弄出這麼大陣仗,把朕耍得團團轉,朕是不是還要誇你聰明能幹?”
方妙意眼眶通紅地仰起臉,他背對著窗外天光,高大陰影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,讓她根本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。
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攥住她心尖,她害怕地撲出半個身子,想要去拉他的手,卻被皇帝毫不留情地拂袖躲開。
“在你眼裡,朕到底算甚麼?”
陸觀廷胸口劇烈地起伏,一字一頓,將這句話砸在她心上。
不待她作答,他忽地一把掀開礙眼的花帳,轉身就走。
方妙意脫力般重重跌回榻裡,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。
她沒有力氣掀開被子去追他,也拉不下臉面去抱住他,搖尾乞憐地求他回心轉意。
她只能難過地將自己縮成一小團,淚珠順著左眼角滑落,越過小山似的鼻樑,又鹹又澀地砸進右眼眶裡。
她做這些,不都是為了他嗎?
君臣之道,本就是講究利益至上,她拼命去搏,替他掙來了天大的好處,他憑甚麼還要朝她發火?
她為甚麼不對?她哪裡錯了?
可她心裡頭又清楚地知道,她哪裡錯了。
她把這件事算得那樣精,那樣細,把皇帝的憤怒算進去了,把太上皇的反應算進去了,把慎王的結局算進去了,唯獨沒有算進去一件事……
他不知道那是假的,他真以為那是他的骨肉,真以為她在他的生辰宴上,絕望地流著鮮血。
他從來沒有被這般算計過,或者說,他不習慣被她算計。
道理她都清楚,可為甚麼心口會這樣疼,就像是鐵錐子裡頭攪,疼得她喘不上氣來?
方妙意愈想愈覺得委屈難當,索性一把扯過錦被,把自己從頭到腳蒙起來,壓抑地悶哭出聲。
忽然間,頭頂上沉甸甸的被子,又被人從外頭掀開。
她淚眼朦朧地看過去,便瞧見那個剛剛還拂袖而去的討厭男人,此刻竟又如一尊黑麵煞神般,大馬金刀地坐在榻沿上。
他手裡穩穩當當地端著一隻白玉小碗,裡頭正氤氳出濃郁的雞肉香味兒。
熟悉的氣息再次將她包裹起來,他一言不發地探過手臂,半摟過她綿軟的腰肢,將她扶坐在迎枕邊上靠好。
這詭異的靜謐,讓方妙意忍不住開始胡思亂想,暗道自己是不是其實已經疼死了,眼下全是她的痴夢。
直到溫熱的羹匙抵到唇瓣上,她才恍然驚覺,這不是夢。
方妙意愣愣地偏過頭,也不知自個兒怎麼想的,反正就是死咬著唇瓣不張嘴。
陸觀廷也不開口,就單手擎著玉碗,執拗地舉著羹匙,紋絲不動地與她僵持。
啪嗒。
一顆滾燙的淚珠子,直直砸進紅棗烏雞湯裡,盪開一圈細細的漣漪。
停滯在半空的羹匙,終是微微晃動一下。
陸觀廷閉上眼,深深沉下一口氣。到底見不得她吃眼淚拌雞湯,他放下手,將玉碗擱在旁邊的紫檀小案上。
皇帝伸出指腹,一點點替她揩去臉頰上的淚痕。
這不碰還好,一碰之下,方妙意憋在心裡的委屈,頓時如決堤之水,哭得反倒比先前更兇。
她抽抽搭搭地別開臉,帶著濃重的鼻音賭氣道:
“陛下不是都走了麼?又折回來做甚麼?”
陸觀廷手指僵在半空,垂眸注視著她梨花帶雨的嬌靨,長久的沉默後,終是低低嘆了口氣:
“都把自個兒折騰成這副德行了,你讓朕……還能走到哪兒去?”
作者有話說:好了寶寶們別擔心,小情侶好著呢,真正的崽崽也在來的路上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