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 第 73 章 瘋了?朕確實是瘋了。
屏風外頭, 太醫署的一眾聖手急得滿腦門子冒汗,團團圍著千金科的李御醫,低聲秘議, 生怕驚擾裡頭的皇帝。
繞過玉蘭花玻璃圍屏,拔步床邊闃然無聲。
陸觀廷自打抱了方妙意回來, 便這般僵坐在榻沿上, 目光錯也不錯地盯著她看。滿殿宮人連口大氣兒都不敢喘, 更遑論上前勸諫。
他生著薄繭的指腹, 輕輕撫摸她泛白的臉頰, 摸著那兒涼酥酥的, 忙又顫著手往下滑, 抵在她溫軟的頸側。
直到指肚傳來微弱卻還算勻淨的搏動, 確認她還在,皇帝那雙瑞鳳眼裡的死氣, 才堪堪散去丁點兒。
外間,吳院判背手轉了兩圈,急煞煞地直催:
“李大人, 您倒是拿個主意, 這脈象究竟怎麼說?”
李御醫拈著下巴上的花白鬍須, 眉頭擰成了個死結, 沉吟道:
“依在下看, 娘娘脈象芤澀交加, 十有八九是遇著暗產了。”
一直專門照料明貴嬪的馮御醫聽得這話,麵皮猛地一抽,眉頭當即攢得更緊。
眾人見狀,忙調轉話鋒問他:
“馮大人有何高見?”
馮御醫不敢把皇上服藥的隱秘事抖摟出來,只攥著脈案直犯愁:
“可娘娘向來腎脈旺盛, 玉體康健,平白無故的,怎會突發暗產?”
李御醫方才不敢把話說絕,忌諱的也正是這一節。
若說婦人稟賦不足,坐胎不穩,那胎胞自然化去也是有的。
遠的不提,單說前年太上皇跟前兒那兩位遇喜的主兒,就因著老聖人年歲不饒人,致使先天胎氣孱弱,分別熬到五六個月上,便都成了死胎。
可如今榻上躺著的這位,同當今聖上一樣,正值年輕強健,哪像是能結出死胎的孱弱身骨?
吳院判久在內廷供奉,不知想到甚麼,忽然變了臉色,把嗓音往下壓了又壓:
“諸位同僚,此番莫不是人禍?”
這話一出,眾人齊齊打了個寒噤,面面相覷間,驚悚之意盡在不言中。
深宮大院裡頭,魑魅魍魎層出不窮,髒心爛肺的事兒多了去了,明槍易躲,暗箭難防啊。
李御醫倒吸一口涼氣,趕忙衝眾人拱手作揖:
“事不宜遲,還請諸位速去查驗娘娘宴上的果品膳食,在下這就進去向萬歲爺回話。”
眾人知曉干係重大,連聲答應,唯獨馮御醫麵皮繃緊,眼神裡透出幾分躑躅。末後,他到底把滿腹疑竇咽回肚裡,沒再吱聲。
李御醫貓著腰,屏息凝神地溜邊兒進了內室,雙膝一軟便跪砸在花毯上,磕頭道:
“啟稟萬歲爺,臣等會診過後,覺著貴嬪娘娘這光景……像是暗產。”
方才瞧見染血的羅裙,陸觀廷心裡便有了最壞的計較,恐怕他們是失了骨肉。此刻耳聽太醫這般回稟,雖不大懂那勞什子醫理,但也猜著是小產的意思。
陸觀廷眼底光亮倏地滅了,沉痛地闔上雙眸。
“何為暗產?”
這四個字從他齒縫裡擠出來,都像銳利的刀子,將喉管刮扯得鮮血淋漓。
李御醫哆嗦著嘴唇,替皇帝解惑:“回萬歲爺的話,婦人懷胎一月而自然傷墮,且自身並未曾察覺有孕者,醫家便稱作暗產。”
“其實……也就是小產。”
李御醫斟酌著詞句,硬著頭皮繼續往深裡剖白:
“尋常婦人遭逢暗產,雖也會有腹痛見紅之狀,但因著月份極淺,多半隻當是經水阻滯不利。”
“可似貴嬪娘娘這般疼得厥死過去,且下紅如崩的,確實蹊蹺。”
“查!”
陸觀廷喉結滾了滾,像是耗盡通身力氣,才從嗓子眼裡硬梆梆地砸出這一個字。
“是,微臣遵旨!”
李御醫慌忙磕頭,倒退著爬出圍屏,跟太醫署的同僚們查驗膳食。
陸觀廷俯身抱住方妙意,把臉埋在她頸窩裡,一顆心像是被鈍鋸子來回拉扯,疼得連吐息都夾雜著血腥氣。
她多嬌氣的一個人哪,平日裡磕著碰著都要哭唧唧地撒嬌,方才生生疼死過去,該遭了多大的罪?
他們倆的骨肉,悄悄在溫暖的春夏時節裡落了床,還沒等他這做父皇的歡喜一場,便又在漫天喧囂的萬壽節裡,無聲無息地化成一灘血水,從他懷裡倉促地滑走了。
他甚至都不知道它曾經來過。
皇帝閉上眼,緊繃的下頜隱隱抽動。
他是九五之尊,能定千萬人的生死,卻護不住這小傢伙半分。連她為他受了多少疼,他都替不得。
有甚麼滾燙的東西,毫無預兆地滑落,掉進方妙意頸間。
只一顆,卻燙得人皮肉發焦、心魂俱碎。
少頃,皇帝猛地頓住,那股子哀絕的軟弱被他生生按回骨髓裡。
他慢慢直起脊背,面上重新覆上一層凜冽徹骨的寒霜,朝外頭沉聲喚道:
“寶瑞。”
寶瑞跟個影子似的呲溜鑽進內室,恨不得把腦袋夾在褲.襠裡:
“奴才在,萬歲爺有何吩咐?”
“叫馮晃去偏殿伺候。”
陸觀廷眸色晦暗,仔仔細細替方妙意掖好錦被,這才霍然起身,頭也不回地朝外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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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偏殿裡,馮御醫剛被寶瑞引進來,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,伏首告罪:
“老臣無能,未能護住明貴嬪母子安泰,老臣罪該萬死!”
陸觀廷抬起拇指,重重揉按著突突直跳的額角,煩躁地命他起身,畢竟眼下還不是算賬的時候。
他睨著那團顫抖的藏藍袍子,冷冷發問:
“前些日子明貴嬪身上不爽利,你搭脈時,可曾察覺出遇喜的苗頭?”
馮御醫抹了把汗,趕忙道:“老臣絕不敢欺瞞陛下,凡后妃身子違和,臣等首要之急便是排查喜脈。先前明主兒玉體欠安,老臣也曾疑心是遇喜,可翻來覆去地診過,仍覺脈象實在空乏,並無坐胎的確鑿跡象。”
“老臣曾斗膽勸諫萬歲爺,近來須節慾少幸,便是想著穩一穩再看,哪承想今日便生了這等變故……”
“朕停藥至今,也才二十餘日,明貴嬪能立馬就遇喜?”
陸觀廷摩挲著白玉扳指,緩緩問出心底疑惑。
馮御醫躊躇片刻,終是皺眉說道:“老臣也正為此事,百思不得其解。”
“按常理而言,陛下所服湯藥雖停,但藥石之性仍需拔根,餘效尚存體內。即便娘娘承恩雨露,大約也得過個一兩月,方能成孕。”
馮御醫說到此處,話鋒又是一轉:“不過,這陰陽交泰的玄妙事,歷來不能一棍子打死。”
“莫說是男子,即便是婦人飲下絕嗣湯藥,也偶有鐵樹開花的奇聞。”
“興許……興許是陛下與貴嬪娘娘太過契合,兒女緣分到了,非湯藥能止。天意如此,也未可知。”
陸觀廷眉心突突狂跳,心底那一絲對冥冥天意的敬畏與荒謬交織在一起,索性擺擺手,將馮晃暫且打發出去。
馮御醫如蒙大赦,立馬打算倒退出去,誰知還沒挪蹭到門檻邊,寶瑞便火急火燎地打簾子衝進來稟報:
“啟稟萬歲爺!吳院判那邊驗出來了,說是貴嬪娘娘今晚沾唇的果子酒裡,摻了髒東西!”
“傳他進來。”皇帝立馬命道。
吳院判領著幾個御醫魚貫而入,手裡託著那盞殘酒,中氣十足地回話:
“稟萬歲爺,這酒裡頭確鑿驗出了陰損物事!此藥並非一貼即下的烈性紅花,而是經過行家精心炮製的絕子散。”
“若下在日常茶飯裡,天長日久地慢慢滲透,便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毀壞婦人根基,致使再難遇喜。”
“此物服用後,本極難察覺,但今日撞上娘娘腹中有胎,這才會劇烈發作出來。”
“這酒是誰經的手?!”
陸觀廷聽罷,頓時盛怒難遏,猛地一拍案几,震得盞子亂跳。
候在廊下的香凝聽得動靜,立馬扽著一個宮女的後脖領子,半拖半拽地摜進殿裡:
“啟稟萬歲爺,今晚在席上貼身伺候娘娘飲饌的,便是這新撥來的宮女,名叫爾芸。”
“竇準!”
不等爾芸出聲狡辯,陸觀廷已朝門外厲聲一喝。
慎刑司掌印竇準應聲跨入殿內,二話不說就掏出麻核塞進爾芸嘴裡,堵了她的慘嚎。隨即,竇太監揪起爾芸衣領子,將人倒拽出去,扔到外頭空院裡上刑。
香凝又磕頭稟道:“萬歲爺明鑑,爾芸是園子裡新撥來的宮女,平日裡跟一個叫爾蕸的宮女搭鋪同住。”
“奴婢方才已請畫錦姑娘和金公公去搜她們的下房,且奴婢瞧那爾蕸,也是神色慌張。請萬歲爺示下,是否將爾蕸一併拘了,交由竇掌印審問?”
陸觀廷從鼻腔裡冷冷地“嗯”了一聲,算是准奏。
可香凝卻依舊跪在地上,並無告退的意思。
陸觀廷掀起眼皮看她,旋即衝吳院判等人擺手:
“你們且去內室守著明貴嬪,若有半點差池,提頭來見。”
待御醫們悉數退下,香凝這才跪直回稟:“陛下,奴婢私自揣度,此事像是太上皇貴妃的手筆。”
“方才奴婢恍惚記起,早年間在宮中時,許貴妃便曾在劉婕妤的膳食裡下這等慢藥,致使劉婕妤纏綿病榻,日漸失寵。”
陸觀廷聞言,眸光陡然一厲。
他猛地攥緊雙拳,手背上青筋暴突如虯龍,骨節捏得咯吱作響。
許貴妃?又是許貴妃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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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山之隔的靜頤園中,萬蟲蟄伏,漏斷人靜。
鶴鹿銜芝院外,擺著一對半人高的鏨金銅爐,裡頭燃著徹夜不熄的百合香。
值夜的小太監正靠在柱子邊打盹兒,冷不丁地,眼梢瞥見一溜兒耀目的火龍,正殺氣騰騰地從垂花門裡鑽進來。
小太監唬得一個激靈,趕緊拿袖頭狠揩了一把臉,滿心狐疑地迎下階去。
待燈籠暈影兒打在來人臉上,瞧清當頭正是臉色陰沉的皇帝,小太監當即嚇得兩股戰戰,險些沒尿一褲.襠。
眼瞅著萬歲爺渾身戾氣,不管不顧地要往門裡闖,他趕忙連滾帶爬地橫撲上去,磕磕巴巴地擋道:
“萬歲爺留步!太上皇怹老人家已經寬衣歇下了,裡頭……裡頭還有老貴主子陪著呢。”
陸觀廷在心中呵笑一聲。
歇下了?
他的親骨肉沒了,這兩個老東西倒是高枕無憂,睡得挺踏實?
歇個屁!
陸觀廷眼底陡然凝起兇光,衝著那扇雕花隔扇門,提膝便踹。
“嗵”的一聲震天巨響,上好的黃花梨門扇被硬生生踹脫了榫頭,重重摜在磚牆上,又“嘎吱嘎吱”地反彈回來,直晃盪個不住。
裡間拔步床上,太上皇剛換了湖縐寢衣,正趿拉著鞋,背過身去吃案上的燕窩湯。
冷不防被這巨大動靜一唬,一口熱湯全嗆在氣管子裡,頓時佝僂著身子狂咳起來,直咳得麵皮紫脹,眼瞅著一口氣兒就要捯不上來。
許貴妃站在旁邊,忙不疊地替他撫弄著後脊樑骨,聽見動靜,脖頸子僵硬地一扭。
待看清踹門而入的皇帝,她臉上倏地閃過一抹虛虧的躲閃。
她在心下狠狠啐了一口,暗自咬牙切齒:明貴嬪那小蹄子有了身孕,太醫署的廢物竟連個信兒都沒露!
不然那絕子散本是慢藥,怎會稍許下了一星半點兒,就急赤白臉地發作出來了?真是該死!
太上皇好容易嚥下燕窩湯,嗬嗬地喘著粗氣,回過身一瞧清來人,一股無名火更是直撞頂門。
他抄起手邊那隻鈞窯茶盞,便衝陸觀廷腳邊砸去,怒髮衝冠地咆哮道:
“老三!你大半夜的吃錯了甚麼藥,跑到老子跟前來發瘋?!”
瓷片子四下裡飛濺,陸觀廷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,踩著滿地狼藉,一步一步直逼上前。
他那雙瑞鳳眼裡淬滿了冷寒,猛地從袖裡掏出一包物事,兜頭蓋臉地摜在這對老東西身上。
包袱皮兒散開,裡頭陰毒的粉末子撲簌簌揚了一地。
紛紛揚揚的粉塵落定,糊在那張摁著血手印的供狀上,更加觸目驚心。
“瘋了?朕確實是瘋了。”
陸觀廷削薄的唇角略略一勾,扯出一個森冷笑影兒。
忽地,他身形一動,做了樁叫所有人驚駭欲死的舉動。
只見皇帝掄圓胳膊,反手就是一個勢大力沉的巴掌,結結實實地摑在許貴妃臉上。
“啪”的一記脆響,在空曠的寢殿裡,猶如炸了個驚雷。
這一巴掌可是帶了十成的內家罡氣,許貴妃連聲慘叫都沒來得及出口,便重重摜在腳踏上。雲髻盡散,口鼻間登時飆出兩道淒厲的血柱子,黏糊糊地淌了半張臉。
太上皇眼珠子險些瞪出眶,驚駭之餘,心頭的邪火早已是燒沸了。
這天殺的逆子,竟敢當著他的面兒,對庶母下這等毒手!他眼裡可還有家法國法?可還有人倫孝道?可還有他這個老子嗎?
太上皇氣得渾身亂顫,目眥欲裂,指著陸觀廷鼻子,卯足了丹田裡的全副力氣,爆喝出聲:
“孽障!犯上作亂,簡直放肆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