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第 72 章 妙妙?你快睜眼哪?
萬壽節將至, 日頭也跟著毒辣起來。知了猴兒趴在樹裡,成天扯著嗓子叫個沒完。內務府特地撥出百十個太監,舉著杆子到處去粘, 省得吵主子們心煩。
楊幼薇瞧著外頭嘩嘩淌汗的小太監,也不禁覺著熱燥, 趕忙握起銀匙子, 一氣兒扒拉著裡頭用玫瑰滷子湃過的碎冰吃。
她一邊貪涼地吸溜著甜水兒, 一邊心有餘悸地嘟囔:
“前兩天陰雨不斷, 可把我嚇壞了。我還當老天爺存心要潑水, 非得一連下到五月裡才罷休呢。若真是那樣, 咱們可就瞧不成萬壽節的煙花了。”
“好在如今雨過天晴, 只是雨後一返潮, 熱毒烘在身上,真是煎熬得慌。”
方妙意慢慢搖著團扇, 聞言輕笑了一聲:“你快省著些吃罷,冰碗子寒氣重,沒的吃雜腸胃, 回頭又要喊肚子疼。”
楊幼薇聽得這話, 趕忙抽出蓮紅湖縐絹子, 掖了掖唇角甜汁兒, 又連連擺手道:
“唉, 罷了罷了, 雲鶯你快把碗撤下去。”
“眼不見為淨,若再擱在跟前兒,我這饞蟲一上來,又忍不住想下嘴。”
說著,楊幼薇又探過腦袋, 眨著眼睛問:“方姐姐,您當真不用幾口?”
“您瞧蘇姐姐,哪怕就抿上小半碗,也能壓壓暑氣。”
方妙意緩緩垂睫,勾起一個略顯疲倦的笑容:
“我這幾日身子骨有些發沉,實在不想沾涼的,你們用便是了。”
楊幼薇聞言輕“啊”了一聲,小聲問:
“莫不是姐姐的小日子到了?”
方妙意搖扇子的手微微一頓,面頰上掠過羞赧,輕輕搖首,含混應付道:
“沒呢,就是心裡頭悶,吃不下東西。”
楊幼薇這才“哦”了聲,乖乖坐回鋪著涼簟的圈椅裡。
倒是一旁的蘇蘊好,眸光向下瞥,極有深意地往方妙意那楊柳似的腰段上溜了一圈兒。
她拿帕子掩著唇,輕笑打趣:“妹妹都在園子裡養半個月了,怎的身上還沒緩過乏來?莫不是伴駕太辛苦?”
這話裡藏著掖著的旖旎官司,方妙意哪能聽不明白,耳根子不由得一陣發燙。
“已經鬆快許多了。”她趕忙清了清嗓子,順勢岔開話茬兒,“對了,如今萬壽節在即,聽聞外頭的官員可是進貢不少稀罕玩意兒。”
這話一出,果然把楊幼薇的興致給勾起來。
“可不是麼!”楊幼薇話匣子敞開,登時就摟不住了,“我瞧著內務府那些人,成天到晚抬著些系大紅綢子的箱籠進進出出,門檻子都快踩破了罷?”
方妙意端起茶水呷了一口,唇角悄悄往上勾。她心裡正打著算盤,這回過壽下來,皇帝私庫裡指定又能堆出金山銀海。
趁著皇帝還沒顧得上親自清點,她趕緊尋個由頭鑽進庫房裡,先挑著那些耀目稱心的奇珍異寶順走幾件。
反正是自家爺們兒的東西,拿了便是她的,就當是她夜裡伺候的辛苦錢。
方妙意正美滋滋地做著發財夢,珠簾外頭忽然探進個圓腦袋。
金玉滿縮頭縮腦地候了半晌,總算逮著主子們話音落地的空當兒,湊進來諂媚道:
“娘娘,奴才剛去前頭領冰例,新聽了一兜子閒話回來,您猜怎麼著?這回送進來的,可不光是那些金玉死物呢。”
蘇蘊好也被勾起好奇,放下茶盞問道:“莫不是還貢了甚麼活物?是巨象,還是綠孔雀?”
金玉滿一直搖腦袋,末後才壓著嗓子,神神秘秘地透底:
“是兩淮鹽運使程大人,孝敬了皇上十個江南佳麗!”
此言一出,水閣裡的熱風彷彿都跟著滯住了。
果然,該來的總會來。
方妙意唇邊笑意登時僵住,她眸光一沉,涼嗖嗖地掃向金玉滿。
金玉哪敢讓娘娘白生這場悶氣,趕忙搓著手,嘿嘿乾笑起來:
“娘娘您且放心,萬歲爺壓根兒沒見,直接就吩咐人打發回去了。”
“非但如此,萬歲爺還動了肝火,要發旨申飭程大人呢!”
方妙意聽罷,提著的一口氣緩緩舒出,連自個兒都沒察覺。她隨意擺了擺手,打發金玉滿退下。
所謂傳旨申飭,就是臣子辦事糊塗,惹了龍顏大怒,卻又沒犯在朝廷明發的律例上,不夠格殺頭抄家,甚至連廷杖都打不著。
可皇帝心裡堵著惡氣,罵娘又懶得動口,便打發身邊太監去奉旨罵街。
若那被申飭的官員懂點事,塞上一沓子厚實銀票,這罵便能含糊過去。可若碰上個鐵公雞不肯拔毛,那可就要從祖宗八輩兒,一路問候到官員家眷嘍。
太監們本來就是碎嘴子,得了旨意去罵人,那話更是髒得沒法兒聽,直罵得人恨不能找根繩子,吊上去死一死才好。
京官犯錯便由御前太監去辦,若是地方上的,多半是交由州府長官宣旨。
同朝為官,只要不是結過死仇,多少還會顧著臉面,不至於罵得太過狗血淋頭。
楊幼薇聽得金玉滿回話,早就憋不住了,眼眸一瞪,詫異道:
“皇上為何發這麼大的火?莫非……程大人送來的是‘瘦馬’?!”
也怨不得楊幼薇這樣猜,鹽運使是從三品,衙門正好就在揚州。
一提起揚州城,除了滿坑滿谷的鹽商,誰腦子裡不得想起那些坊間傳聞的“瘦馬”?
蘇蘊好聽得直搖頭,出聲打斷她那沒邊沒沿的揣測:
“程大人便是辦事再怎麼糊塗,也不至於蠢到這份兒上。”
“從前嘉熙爺在位的時候,他也常揀選絕色女子進貢。此番大抵是馬屁拍在了馬蹄子上,沒摸清咱們聖上不好這一口。”
楊幼薇聽得入神,猛地抬指一拍腦門兒,臉頰燒起紅雲:
“噯對!瞧我這漿糊腦子,蘇姐姐不就是打南邊來的麼?我竟當著姐姐的面胡唚起來了。”
方妙意趕忙在裡頭和稀泥,笑著打圓場:“怪道楊妹妹犯迷糊,蘇姐姐進京住了這一年多,京話說得是越發溜嗖,難怪咱們都給忘了。”
這話說得俏皮,惹得幾人都拿帕掩唇,撲哧哧地笑成一團。
正笑著,楊幼薇腦子裡忽地靈光一閃,急忙道:
“對了!我說怎的聽著這麼耳熟呢?原是去歲大選的時候,那程家小姐也進京了。結果才過二選,便叫上頭撂了牌子,壓根兒沒留用!”
方妙意一聽,心中頓時多了番思量。
後宮與前朝,本就是一條藤上結出來的瓜。去歲那時候,皇帝已經徹底握住權柄,連選秀都是交由順妃老孃娘主持,皇后和許貴妃皆被排擠在外。
雖說能入選的未必個個兒都是帝黨,可堂堂三品大員的千金,竟連三選的門檻都沒摸著,實在耐人尋味。
方妙意眼簾低垂,羽睫遮住眼底精光,心裡已然猜著了皇帝的盤算。
他哪裡是單純看不上幾個女子?這背後藏著的,分明是前朝的刀光劍影。
兩淮鹽課是國庫裡最粗的一根銀管子,能坐上鹽運使這把交椅的人,非得是君王心腹不可。
方才聽蘇蘊好的話音,對這位程大人頗為熟稔,那便說明此人在揚州任上已然盤踞不短的年頭。
多半是皇帝登基前,由太上皇親自指派之人。
如今朝局更疊,時移世易,這鹽運使的位子,自然也該動一動。
蘇蘊好左右瞥了兩眼,忽然湊近方妙意身邊,壓著聲音耳語:
“小公爺在御前當差,也有兩年多了罷?日後若要放到外朝,這兩淮鹽運使的差事,倒是個再好不過的起步臺階。”
方妙意眉心微蹙,唇角溢位聲無奈的苦笑,嘆息道:
“話雖這樣說,可我那侄子福哥兒才多大點年紀?大哥到江南赴任,福哥兒若不跟著去,父子一分別便不知要多少年。”
“可若是帶著一同去赴任,嫂嫂必然是要跟著隨行。”
“爹孃膝下統共就我和大哥這一雙兒女,如今我已經拴死在宮裡了,若連大哥也遠赴江南,爹孃跟前兒,又要指望哪個去盡孝呢?”
蘇蘊好順著一想,點了點頭,心底也生出幾分慼慼然。
她伸手拍了拍方妙意手背,溫言寬慰道:
“我也是瞧著這缺兒好,隨口一說罷了,你可千萬別往心裡去。”
“咱們萬歲爺心思縝密,這些枝末細節,他自然會替小公爺盤算清楚的。”方妙意抿了抿有些發乾的唇瓣,暗自嘆息一聲。
蘇姐姐這話倒是不假,大哥若真能去填了江南的肥缺,日後官路必定是一片坦蕩。
嗐!全指望上頭怎麼裁奪罷。
年前那陣子,孃親也再三叮囑她,斷不可為了兄長官職,去皇帝那兒吹甚麼枕頭風。
雷霆雨露皆是君恩,她不能多問半句,除了老老實實地等皇帝拍板兒,旁的也是束手無策。
這邊正唏噓著,那邊楊幼薇卻又閒得發慌,碎碎糟糟地念叨開來:
“後日的萬壽宴,聽說是設在四海瓊筵……”
她兩手託著下巴,一臉神往又帶怯地嘟囔:
“是不是還能見著太上皇和許貴妃?嗬喲,那可都是傳聞裡的人物兒呀。”
“這陣仗光是想想,都覺得腿肚子轉筋。幸虧我沒預備獻藝,否則當著那麼多老主子的面兒,借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登臺。”
楊幼薇說這話倒也不稀奇,歷來能入宮赴宴的,除了正牌王公,便是朝裡一二品大員及其家眷。
楊父是今上登基後才拔擢起來的從二品侍郎,早些年門第不夠,壓根兒就沒資格進宮赴宴。
是以對上一輩那些個呼風喚雨的老主子,她是光聞其名,未見其人。
方妙意被這副憨態逗樂了,用團扇面兒拍了拍她,提醒說:
“之前咱們不是見過珍嬪了麼?你且照著那模子去想,許貴妃的五官還要再精緻些。”
楊幼薇歪著腦袋,仔細咂摸一回,不由感嘆:“啊……那確實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哪。”
“我還聽說,老貴主子是醫女出身?”
“雖說如今是日薄西山,大不如前,可仔細琢磨她這輩子,能得此造化,也算是值當了。”
蘇蘊好聞言,低聲笑了笑,糾正她道:
“倒也並非就是個尋常醫女,許家祖上也是做官的,只是門庭冷落,官職沒那麼顯赫罷了。”
“當年姑祖母一直有偏頭風的頑疾,滿京城的官家小姐裡頭,難得有個既懂岐黃之術,又懂規矩能伺候人的,這才被傳進宮裡侍奉太后。”
方妙意眼波流轉,往旁邊一指:“要說起這位貴主兒的舊事,還屬我們香凝最清楚。”
楊幼薇眼睛霎時亮得跟兩盞小燈籠似的,滿臉好奇地盯緊站在邊上的香凝。
香凝上前福身,噙笑開口:
“貴主兒確實頗通醫術,當年進宮後,便是跟在孝惠皇后身邊,宮人們都叫她‘慈寧宮女官’。”
“嘉熙爺事母至孝,隔三差五便要去慈寧宮探望母后。”
香凝說到這兒,眼觀鼻鼻觀心地補了一句:
“貴主兒年輕時貌美,性子又體貼,這一來二去的,便……成了好事。”
楊幼薇聽得下巴都要掉下來,閉起嘴巴後,又咕咚一聲嚥了口唾沫。
嗐呀!鬧了半天,竟是做兒子的瞧上了給老孃侍疾的女官。這風流韻事要是擱在坊間,指不定叫人編排出多少纏綿戲碼來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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萬壽節這日,天光還沒徹底放亮,外頭便鐘鼓齊鳴,響徹仙泉山南北。
皇帝打從睜眼起,便被文武百官山呼海嘯的朝賀聲淹著,片刻不得清閒。
方妙意心裡清楚,今日皇帝是屬於江山萬民的。她能做的,唯有一大清早便派畫錦出門,把繡好的香囊送去萬方安和。
也不知在堆積如山的賀禮裡頭,他瞧沒瞧見自個兒送的?又或是忙得根本顧不上。
時近傍晚,夕陽銜山,日月同春院裡也緊鑼密鼓地張羅起來。
香凝領著幾個小宮女,將箱籠裡的裙裳一股腦兒抖落出來,流水似的鋪排在羅漢榻上,任憑主子挑揀。
想著娘娘平日裡的喜好,香凝從手邊托起一條粉裙,笑道:
“這身兒朱顏酡的裙裳,是昨兒剛裁好送來的,娘娘今晚可要穿去?”
新裙子呀……
方妙意垂下眼眸,目光在漂亮裙子上轉了轉,指尖微動,到底沒捨得往身上比劃。
她搖了搖頭,隨手指了套擱在角落裡的舊衣裳,淡淡道:
“今晚去赴宴,上頭有老主子們鎮著,還是穿素淨些罷,就拿那身兒米湯嬌的來。”
香凝聽罷,眼中閃過些許意外,心道今兒萬歲爺生辰,娘娘怎麼反倒穿得這般寡淡?
可她也只愣了一瞬,便將那件米湯嬌的衣裳捧過來,盛讚道:
“夏日悶熱,穿這顏色確實清爽宜人。且這料子光澤內斂,越發襯得娘娘氣度溫婉,貴氣天成。”
方妙意只對鏡扯了扯唇角,並未應聲。
待請嬤嬤絞了面,又重新傅粉施朱,她這才搭著畫錦的手款款起身,隨意瞥了一眼廊簷下候著的宮人。
“爾芸、爾蕸,”方妙意丹唇微勾,吩咐道,“今晚你倆替本宮引路,順道兒就跟在殿裡伺候罷。”
爾芸和爾蕸是園子裡剛撥過來的宮女,今晚頭一回去四海瓊筵,叫她們引路也是情理之中。
兩人聽見娘娘點名,當即喜不自勝地答應,簇擁著明貴嬪出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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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時的四海瓊筵外,已是火樹銀花,蝶飛蜂舞。萬壽節的陣仗向來不小,更何況今歲是在園中,少了宮中拘束,更添幾分遊園風雅。
皇帝升座後,殿中眾人齊齊伏拜賀壽,山呼萬歲之聲層層疊疊地漫開去,將湖面都震得微微顫動。
隨即,開宴禮樂大作。絲竹管絃交織成一片,舞姬們踩著鼓點兒,在殿中迴旋流轉,水袖翻飛,如彩霞流光。
方妙意由宮人引著,在下首入座。
沒過一會兒,爾芸便親自奉了樽果子酒送來。方妙意抬指接過,低頭瞅了眼琥珀色的酒液,沒多猶豫,放到唇邊,輕輕潤了潤嗓子。
趁著眾人亂哄哄看百戲的當口兒,她撩起眼皮,悄悄往御座上張望。
皇帝今兒過壽,難得穿了□□袍。他面如冠玉,即便是豔色上身,也能輕鬆壓住,俊美得叫人心肝發顫。
方妙意暗自吞嚥,又趕忙仔細打量,只見陸觀廷腰間,赫然懸著她繡的那隻金龍香囊。
似是察覺到她的目光,皇帝也掀眼瞧過來,原本冷淡的臉上,忽然漾開點笑模樣兒。當著滿殿宮眷的面兒,他竟堂而皇之地將手搭在腰間,指腹一下一下,撫摸起那隻香囊來。
大庭廣眾之下,這等明目張膽的撩撥,驚得方妙意臉上驟然洇出一片霞紅。
她趕忙心虛地扭開臉兒,拿團扇半遮著面頰,在心底暗暗啐他一口:真是個沒遮沒攔的混不吝!
今兒太上皇與許貴妃雖然到場,可父子間到底尷尬,多半是不會擱這兒死熬到散宴的。
酒過三巡,高羨蘭瞥見太上皇面露倦容,便知時辰差不多了。
她端著中宮的雍容做派,率領六宮嬪妃跪在殿中,把太平盛世的虛晃勁兒烘到頂峰。
“大齊江山,全仰仗陛下英明神武,方有如今之昌隆。今日恭逢聖躬萬壽,臣妾願陛下社稷綿延,金甌永固,壽同山嶽,福配海天。”
身後嬪妃聞言,立馬齊齊俯首,嬌聲跟誦:
“願陛下壽同山嶽,福配海天——”
陸觀廷抬了抬手,嗓音平穩威嚴:“都平身罷。今日大喜,人人都有恩賞。”
話音剛落,早有穿紅雲緞袍子的小太監們魚貫而入,手裡捧著鋪了紅綢的漆盤,將御賜物件兒分送至各宮主子面前。
方妙意雙手齊眉,從太監手裡接過沉甸甸的賞賜,還沒等謝恩,忽覺小腹裡像是有把銼子猛地一攪,疼得她魂兒都要散了。指尖死死摳在漆盤邊緣,臉色霎時慘白。
畫錦是一直留心關切,見她身形搖晃,連忙膝行上前攙住她胳膊,顫著嗓子輕喚:
“娘娘?”
這痛楚來得刁鑽,方妙意連應承的力氣都擠不出,豆大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,很快糊住眼前。
她咬住下唇,痛苦地闔上眼眸,只覺下腹一股洶湧的墜脹感轟然襲來。
緊接著,一股滾燙粘稠的熱流,便如決堤春水般,猛地從雙腿.間湧出。
“啊——血!有血!”
不知是後頭哪個眼尖的,被這變故嚇破了膽,猛地驚叫出聲。
漆盤砸下一聲悶響,金銀珠子滾落一地。
眾人紛紛循聲扭頭,觸目所及,皆是魂飛天外的駭人一幕。
只見方妙意身上素淨雅緻的羅裙,竟被一灘刺目猩紅迅速洇透。團團血色在淡米黃的料子上炸開,觸目驚心。
方妙意失了力氣,軟綿綿地向後仰倒。畫錦自個兒哪裡撐得住,主僕倆身子一歪,一併癱軟在地。
方妙意眼前已經開始模糊,只覺燭火一明一暗地跳動著,喧譁聲從四面八方湧來,忽遠忽近,像隔了一層紗。
在徹底沉入無邊黑暗前,方妙意勉強撐開眼皮,最後朝上首看了一眼——
皇帝猛地長身而起,慌里慌張間,甚至帶翻了御案。那種素來鎮定自若的臉,竟瞬間慘白得不像話。
“萬歲爺當心吶……”
見皇帝撲奔著跨下玉階,寶瑞嚇得心膽俱裂,生怕他跌著龍體,趕忙想上前攙扶。
哪知手還沒沾著龍袍,便被皇帝一記重拂猛地摜開,緊接著便是一聲暴怒至極的嘶吼:
“滾開!”
陸觀廷臉色劇變,大步穿過跪了一地的人。也不知是怎麼到的,只覺得腳下沒有停過,甚麼都沒有想,甚麼都顧不上,只是往那裡走,往那片紅走。
終於趕到跟前,他跪下來,一把將昏死過去的方妙意摟進懷裡,手臂猶在發抖。
“妙妙……妙妙?你快睜眼哪?”皇帝下意識託向她後腰,卻只觸到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濡溼滑膩。他戰慄著將手掌抽出來,垂眸一瞥。
滿掌的溫熱殷紅,在輝煌燈火下,刺得他雙目幾乎流出血來。
去他孃的九五之尊!去他孃的江山社稷!去他孃的冷靜!
“傳御醫!把太醫署的人全給朕拎過來!”
陸觀廷緊擁著方妙意,徹底亂了方寸,嗓音裡滿是倉皇與絕望,肝膽俱裂。
周圍亂糟糟的,她卻躺在他懷裡沒動靜。頭歪著,鬢髮散了,臉色白得像紙,連唇瓣也漸漸失去顏色。
方才還鮮活靈動的姑娘,此刻像一朵被霜打蔫了的花,軟塌塌地垂著,沒有半分生氣。
他低下頭,滿目悽絕地看著她,喉嚨裡忽然發堵,甚麼都沒有,甚麼也吐不出來。
他活了二十六年,從未真正害怕過甚麼。朝堂上的刀光劍影,宗室裡的暗箭難防,他眼皮都不眨一下。可這一刻,懷裡這人軟綿綿、涼浸浸的,像一捧隨時會散掉的流沙,他忽然怕了。
怕得渾身發抖。
怕得連摟住她的力氣都快散盡。
他俯下身,把臉埋進她散亂的鬢髮裡,啞著嗓子,一遍遍喚她“妙妙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