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第 71 章 壞姑娘沒得聽
陸觀廷垂下眼眸, 看著憑空從花叢里長出來的方妙意,嚴厲目光陡然凝滯,直覺眼前有些虛浮發花。
皇帝暗自咬牙, 心想那老不死的莫不是在酒裡下毒了?不然他怎麼都生出幻視的毛病來了?
方世衡聞聲猛地扭過頭去,待看清自家妹子那張煞白的小臉, 頓時急得五內俱焚。
這姑奶奶怎的這般沉不住氣, 安生在裡頭躲著便是, 這時候蹦出來, 豈不是見罪天子?
“你們倆……”
陸觀廷定住神, 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, 忽然輕啟薄唇, 喉間逸出幾個字眼。
“萬歲爺恕罪!”
方世衡壓根兒不敢叫皇帝把話說全, 趕忙以頭搶地,急聲辯解道:
“是微臣思妹心切, 行事亂了章法,與貴嬪娘娘全無干系!”
“胡說!”
方妙意聞言也急了眼,哪能看親哥替自個兒頂罪。她膝行上前, 一把抱住皇帝的腿, 似乎怕他動彈, 還緊緊箍在懷裡。
“是臣妾想家想得緊, 這才偷偷指使畫錦, 把大哥從差事上喚來, 隔著花障說兩句體己話。”
“陛下,”她仰起臉蛋兒,嗓音嬌顫顫地哀求,“您要罰就罰臣妾罷,千萬別怪罪大哥。”
他這一個近臣, 一個寵妃,大半夜的還演起兄妹情深來了?
陸觀廷睥睨著這對恨不能抱頭痛哭的兄妹,胸口好懸沒堵上一口惡氣,簡直氣極反笑。
“鬼鬼祟祟,成何體統!”
皇帝沉下臉,一句話把倆人都罵了進去,末後又單獨拎出小公爺,斥責道:
“御前行走的規矩都學到狗肚子裡了?深更半夜不守在值上,倒跑到犄角旮旯裡私會親眷。你是打量著這園子大,朕就瞧不見?還是覺得朕瞧見了,也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?”
“臣斷不敢作此想!”方世衡雙手撐地,只覺背上像壓了座泰山,沉甸甸的直不起來,咬緊牙關才能勉強扛住,“萬歲爺教訓的是,臣惶恐無地。”
皇帝伸指拎了下袍擺,把黏在上頭的小賴皮拽近些,點著她腦門訓道:
“她歲數小不懂事,你這當哥的也不知深淺,一味縱著她胡鬧?如今你也好,你妹妹也好,都在前朝後宮的風口浪尖兒上,明裡暗裡多少雙眼睛盯著,你也敢如此草率大意,修國公平日是怎麼教的你?”
“是!都是臣糊塗,請萬歲爺降罪。”
方世衡巴不得把過錯全攬過來,聽皇帝斥他的意思更重,反倒鬆了口氣,忙不疊應聲。
腿側忽然一熱,那小東西把臉埋過來,淚珠子悄沒聲兒地往他身上蹭。皇帝一掀眼皮,到唇邊的呵斥頓了頓,到底收住。
“起來。”皇帝嗓音沉得能壓死人,卻也沒再往下罵,“回你差事上去。”
方世衡如蒙大赦,謝恩的話還沒出口,陸觀廷的視線已然落回賴在自己腿邊抽搭的嬌氣包上。
他沒有在外頭訓妻的興致,更甭提當著人家孃家哥的面兒。
“你也起來。”陸觀廷長腿微動,不輕不重地撥拉開她,冷聲道,“隨朕回去。”
方世衡見狀,一顆心仍懸在嗓子眼兒,遲疑著不肯起身,還待再替妹妹大包大攬地攬罪。
做臣子的挨兩句罵,原是最輕的懲戒。何況是萬歲爺親自訓話,等閒人想挨還挨不著呢。他只擔心皇帝轉過頭又去教訓妹妹,姑娘家臉皮薄,哪裡禁得住這般嚴厲呵斥。
見大哥不走,方妙意不由著急起來,趕忙在底下隱蔽地朝他使眼色,連連催促他快些謝恩退下,還有莫忘了正經事兒。
方世衡無法,只得扶住腰間佩刀,躬身倒退離去。
人都散了乾淨,方妙意這才怯生生地抬起眼。只見皇帝負手立在夜風裡,一雙鳳眸正涼浸浸地盯著她,凌厲的薄唇抿得平直如線。
方妙意被那目光刺得縮了縮脖子,磕磕絆絆地軟聲認錯:“臣妾知錯,往後不敢了……”
忽見皇帝朝自己抬手,方妙意駭得倒抽一口涼氣,本能地緊閉雙眸,纖長羽睫都在打著冷戰。
誰知落下的不是巴掌,反倒是一點輕柔的力道,拂過她肩膀。
方妙意心尖一顫,悄悄睜眼,只見皇帝正將她肩頭沾染的殘敗草葉一一摘去。
方妙意原本緊繃的心絃,不由自主地鬆快許多,暗自慶幸皇帝好像還肯疼她呢,瞧著仍是個溫柔性子。
可這份慶幸還沒在她心頭焐熱熱乎,皇帝便將那片草葉隨手撣落,再不發一語。
周遭死寂半晌,直晾得方妙意心裡發毛,頭頂才傳來皇帝冷冰冰的四個字:
“手伸出來。”
方妙意偷眼去瞧,只見皇帝正將手裡那柄紫竹摺扇攏起,手腕一轉,竟是將扇骨倒握在掌心裡。
方妙意見狀,簡直嚇得快厥過去,卻又不敢再惹怒他。嗚嗚咽嚥了一會兒,便乖乖把手心攤開,一副引頸就戮的可憐樣。
“啊!”
風聲掃過來,方妙意沒忍住先叫了一聲。下一刻,落進掌心的卻並非硬木扇骨,而是皇帝帶著薄繭的溫熱指腹。
皇帝不怎麼重地抽了她一下,而後便順勢翻轉,將她扣進自個兒掌心裡。
方妙意下意識便順著力道偎靠過去,用自個兒柔軟身子,纏緊皇帝緊實的右臂。
她眼珠子一轉,立馬又拿豐盈胸脯,嬌怯怯地蹭著男人,嘰嘰咕咕地往外倒著討饒的軟話:“臣妾膽兒小,沒您陪著睡不著,這才出來瞎轉悠。您一晚上不回來,臣妾心裡就像吊著空木桶,忽悠忽悠地晃呢……”
“寶瑞。”
陸觀廷壓根兒沒搭理她的軟磨硬泡,只冷聲吩咐,連頭都沒回。
躲在遠處的寶瑞一聽主子傳喚,趕忙一溜小跑,顛兒顛兒地迎上前來:
“奴才在。”
他躬身伺候時,偷摸瞥了眼明貴嬪,目光又落在帝妃交握的雙手上,不禁縮了縮脖子。
嗬喲!到底是萬歲爺心尖尖上的人,捅多大的婁子都捨不得發落,這稀罕勁兒,真沒法說。
“擺駕萬方安和。”
陸觀廷漠然撂下一句,牽著方妙意便往回走。
萬方安和正是天子寢苑,可自打駐蹕靜芳園以來,皇帝都沒正經進去住過一宿呢。
方妙意叫皇帝攥得手疼,再抬眼一瞅他,擺明了是沒半點鬆手放人的意思。
她也是個識時務的,哪裡還用得著多嘴去問,只夾起尾巴,灰溜溜地跟著走,心裡又忍不住哭唧唧地號喪。這下算是徹底完了,瞧皇帝這架勢,是打算把她叼進虎狼窩裡慢慢炮製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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靜芳園西郊,太湖石堆疊成一座森涼假山,藤葛垂蔓掩映間,傳出幾聲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挲動靜。
夜風穿庭打葉,拂過半人高的野蒿草,激起一陣簌簌細浪,將幽曲處的短促喘息與甜腥氣味兒,盡數兜裹進去。
玲夏自逼仄的石縫裡鑽出半個身子,臉蛋兒上蒸騰著一片潮紅溼熱,眼裡盛著淋漓暢快的歡愉。
她抬起發軟的手腕子,把兩鬢叫汗浸得微散的髮絲抿到耳後,又垂低腦袋,將揉皺的紗衫下襬一點點抻展平整。
榮葆背靠著生了苔蘚的陰涼石頭,長長吁出一口濁氣。
他揉了揉肩胛,把拘緊多日的筋骨舒展開來。
人們常罵太監沒根兒,連帶著性子也跟著扭曲左性兒。可他一個真男人,偏要日復一日地貓腰裝刑餘之人,那股子憋屈與割裂,直比太監還要勝出十倍去。
越是壓抑,心頭亟待紓解的邪火就越是旺盛,跟貓爪子撓似的催著他,哪怕掉腦袋也要犯險。
好在帝后如今住在靜芳園裡,底下伺候的宮人,能比在深宮高牆裡自在鬆快些。他與玲夏私會,也得濟許多。
“走罷,該回紫薇仙館了。”
玲夏聞聲,偏過頭來瞧他。夜色昏沉,獨她那雙烏黑晶亮的眼仁兒,在暗地裡閃著幽光。
榮葆定定地看著那兩丸黑瞳,沒忍住又幹咽一口唾沫。
也只有在溫軟鮮活的女人身上馳騁時,他才恍惚覺得,自個兒又真真切切地找回做爺們兒的血性。
他低頭拍打著蟒袍上沾惹的草屑,隨口提了一句:
“方才在裡頭沒收住,我好像弄進去一點兒,你回去記得把那藥湯熬了喝下。”
玲夏聞言,正繫著宮絛的手指猛地一頓,下意識地抿緊微微腫脹的嘴唇。
“上回我來癸水的時候,小肚子墜著疼,整宿整宿地在炕上打滾兒,興許就是吃那虎狼藥的緣故。”
她抬起眼,帶著幾分祈求的意味看向榮葆,細聲細氣地打著商量:
“這回就不吃了,成不成?左不過就這麼一遭,哪裡就那麼巧能揣上,沒事兒的罷?”
榮葆眉心陡然折起一道川字,眼底閃過不耐。只怕叫玲夏瞧出端倪,他極快地將鬱色壓下,伸出粗糲指背,在玲夏豐潤的面頰上輕輕摩挲,軟語溫存:
“還是熬了吃上,圖個保準兒。上回正趕著主子娘娘的糟心事兒,你本就受了驚嚇,身子不利索也屬尋常,怎能全賴在藥上?”
“可我近來總是手腳冰涼,晚上在被窩裡焐半宿都焐不熱……”
玲夏仍是不甘心,還欲再分辯兩句。
話音未落,榮葆已然豎起一根指頭,抵在她唇瓣上。他俯下身,眼神懾人,不容置喙地吐出一個字:
“乖。”
玲夏眼角抽動兩下,到底不再作聲。她頹然垂下眼睫,手指搭上腰間絲絛。
心裡頭亂了方寸,竟渾然忘記,自個兒方才明明已經打過一個結。這一繞,反倒纏成了個解不開的死疙瘩。
忽然間,頭頂掠過一道黑影,原是隻拖著長尾巴的翠羽喜鵲,正欲投林。
“嗖——”
一聲銳嘯,驟然撕裂寂靜!
白羽箭猶如流星趕月,攜著破空之勢,不偏不倚地將那喜鵲貫穿射落。
扁毛畜生悲啼半聲,直挺挺地砸在草窠子裡,胸口赫然插著支利箭。它仍不甘地撲騰著翅膀,連滾帶爬地摔到玲夏腳邊上。
有人!
榮葆臉色驟變,再顧不得甚麼郎情妾意,一把將玲夏推入甬道深處,兩人猶如驚弓之鳥,分頭朝著暗影裡狂奔逃竄。
“小姐,好像射中了!”
不遠處,阿翹穿著一身利落的青緞窄袖胡服,興致勃勃地撥開草叢,蹚著露水衝過來撿鳥。
剛一抬眼,卻覷見假山石後頭,像是有兩道人影兒閃過。
鳳昭儀將雕弓倒提在手裡,踏著月光款步走來。
見這丫頭呆若木雞,鳳吟不由得秀眉微蹙,出言問道:
“愣著做甚麼?”
阿翹回過神來,趕忙伸出一指,點著黑魆魆的太湖石。
“方才那邊……好像有倆人跑過去了。”
鳳吟聞言,微微壓下眉頭。
自打隨駕來到京郊,有了寬闊的跑馬草場,她總算能透口氣兒,每逢黃昏都要來此處彎弓搭箭,權當暢懷。
如今夜色已深,鳳吟恐生事端,便聲音清冷地吩咐道:
“趕緊撿了那喜鵲,咱們也快回罷。”
“噯。”阿翹忙不疊地應承,繞過半人高的蒿草,去提喜鵲的爪子。
忽地,她腳下踩著個綿軟物件兒,不由得輕“咦”一聲。
“小姐您瞧,這石頭縫裡怎的還遺下一隻荷包?”
鳳吟上前兩步,將荷包接過來,託在掌心裡端詳。
只見上頭用銀線盤著富貴連綿的如意紋,正是內宮裡最時興的花樣,一看便是哪個手巧姑娘繡來的。
忽又想起阿翹方才撞見的黑影,鳳吟心裡頓時清明,多半是哪處的小宮女,正跟當差的侍衛在這兒野合偷情呢。
這地方偏僻,罕有人至,若非如此,她也不敢在此隨意放箭。
鳳吟將那荷包開啟,仔細驗看一番。上頭並沒留甚麼印記,全然辨不出是誰的物件兒。
她嘆了口氣,想著原封不動地擱回山石上,由著那嚇破了膽的宮女回頭自個兒來尋。
都是在深宮裡不得見天日的苦命人,又何必趕盡殺絕呢?
鳳吟勾起唇角,扯出一個自嘲的笑。
“小姐,”阿翹湊近了些,打量著那繡樣,忽然吸了口氣,“這荷包……奴婢瞧著好生眼熟啊。”
“奴婢恍惚記著,皇后娘娘跟前兒的玲夏姑姑,腰間就成日裡墜著這麼個物件兒。”
鳳吟正欲撒手,聞聽此言,猛地回過頭來。
“你可瞧準了?”
嘴裡雖如此問,鳳吟心中卻已信了七八分。阿翹極擅女紅,從前在府裡時,靠針腳就能辨出是哪個繡娘。
阿翹也不敢託大,從袖子裡摸出個西洋火鐮,“嚓”地打出一點亮光,湊攏了仔細辨認。
“錯不了的!”阿翹壓著嗓門,語氣篤定,“這收針的鎖邊法子,奴婢當初瞧著稀罕,還特特留意過幾眼,絕不會認錯。”
鳳吟聞言,方才那點悲天憫人的慈悲腸子,瞬間灰飛煙滅。
中宮的人。她驀地收緊五指,眼眸微眯,盯著身前空無一人的小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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待回到萬方安和,皇帝倒也沒立馬收拾方妙意,只打發她快去洗洗涮涮。
方妙意故意磨洋工,在外頭磨嘰小半個時辰,慢吞吞地給自個兒擦香香,滿心巴望著逃避等會兒的發落。
她心裡藏著小九九,暢想皇帝在太上皇那邊定是吃醉了酒,等會兒酒勁一上來,說不準沒等她磨蹭出去,皇帝已經自個兒睡熟了呢?
而等她披散著青絲,躡手躡腳地撩起珠簾往裡偷瞧時,心頭那點僥倖頓時碎成齏粉。
炕桌旁邊,皇帝隨意披著件石青色暗蝠紋常服,一雙鳳眸清亮如雪,正翻書等著她回來。
方妙意小臉登時垮下來,只得硬著頭皮走去皇帝跟前,垂著腦袋站定:
“臣妾給陛下請安。”
陸觀廷隨手將書卷扔在炕桌上,也不問她在外頭磨蹭甚麼,伸手便攬她回榻上。
方妙意存心獻殷勤,蹲身便要替他換下那雙暗花朝靴。誰知皇帝卻抬了下腿,不著痕跡地避開。
方妙意本就懸著心,見狀更是委屈又不安。她癟了癟嘴,自個兒脫下繡鞋,手腳並用地爬進床榻裡側。
“陛下既是這般不願搭理臣妾,那還叫臣妾過來做甚麼?”她裹起一角錦被,吸著鼻子哼唧道,“乾脆把臣妾丟出去得了,省得在這兒惹您煩。”
陸觀廷聽了這倒打一耙的話,沒忍住探過身去,一把掐住她粉膩的腮幫子,氣結數落道:
“全天下屬你最有理。”
“那你說罷,今晚這般鬼鬼祟祟的,是跟你哥鼓搗了甚麼見不得人的勾當?”
方妙意跪坐在旁邊,聞言頭皮一緊,頓時後悔埋怨皇帝不理她了,只好小聲囁嚅:“就是晚間見您不在園子裡,臣妾想和哥哥說兩句話兒,哪成想偏就叫您給撞見了嘛。”
陸觀廷垂下眉眼,居高臨下地審度著她這副心虛氣短的模樣,一眼便洞穿這姑娘心裡絕對藏著貓兒膩。
且她有事兒瞞著自己,寧可去求孃家哥哥出頭,也不肯對他這個枕邊人開口。
陸觀廷向來遊刃有餘,此刻竟破天荒地生出一股煩躁與挫敗。種種紛雜情緒熬煎著心口,難以名狀。
他終究捨不得真上手段去逼問她,倘若把她欺負哭了,又是頂頂難哄。皇帝移開目光,攥拳冷哂道:
“你也就是跟了朕,換成旁人試試?不賞你頓狠的,都算你方家祖墳冒青煙。”
方妙意自知理虧,當下也不犟嘴,趕忙跟塊綿軟飴糖似的,一頭扎進皇帝寬闊的懷抱裡。
“陛下就恕罪罷,甭跟臣妾計較了……”
她揚起下巴,討好地親了親皇帝喉結。見他抿唇不理睬,又趕忙學起小花貓,在他懷裡黏黏糊糊地打滾亂蹭。
末後,她大著膽子捉過皇帝手掌,順著自個兒小衣下緣往裡探,嬌聲嬌氣地叫他摸兩把好生消消氣。
皇帝那坐懷不亂的勁兒上來,直像個正經老僧,壓根兒不受狐貍妖精的引誘,直接就把胳膊抽出來。
他兀自扯過引枕,仰面躺平在龍榻上,閉目養神。
方妙意哪裡肯依,又死皮賴臉地湊上去,扒住皇帝襟口,把耳尖貼上去聽他心跳。
皇帝到底還是抵不住這番痴纏,展開臂膀,由著她如一尾滑溜的鯉魚鑽進懷裡,尋個舒坦地方躺著。
方妙意矜了矜鼻尖,嗅著皇帝身上好聞的麝香味兒,心緒漸漸平復下來。
她藉著帳外昏黃的燭光,拿目光仔仔細細地描摹皇帝利落英俊的眉骨,再順著高挺鼻樑,滑落到色澤硃紅的唇瓣上。
萬籟俱寂間,方妙意忽地將臉頰貼近他耳廓,小聲開口:
“臣妾今兒見著太上皇身邊的珍嬪了。”
她自個兒都說不清,大半夜的為何要跟皇帝提這茬兒,可話卡在喉嚨裡,就是鬼使神差地想倒出來。
陸觀廷原本假寐的眼眸緩緩掀開,眸底似有暗流翻湧。
方妙意一直暗中打量著他神色,瞧見這細微反應,便意識到皇帝知曉珍嬪是誰。
她不禁咂舌,難道珍嬪早就在皇帝跟前露過臉了?那他也看出珍嬪心思不純了罷,他怎麼想?
“你們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,是怎麼見著的?”陸觀廷動了動被壓得微酸的胳膊,大掌掐住她纖細腰身,輕巧地將人提溜到自己胸膛前趴好。
“就是在遊廊上偶然碰見的。”方妙意挑揀著些無關痛癢的話,將晚間的事避重就輕地說了兩嘴,末後小心翼翼地嘆道,“說起來,她也怪可憐的。”
陸觀廷沒吭聲,只輕輕拍著她脊背安撫。
待懷中人呼吸漸漸勻淨,他才尋著她散著玫瑰香氣的唇瓣,憐惜地印上一吻,寬慰道:
“等老爺子百年之後,朕會把她們都妥善送走。”
方妙意心尖微顫,趕忙咬緊下唇,本想脫口感嘆一句“那還得熬到猴年馬月去”。
可轉念一想,這話若是大大咧咧地說出口,倒像她這做晚輩的迫不及待盼著太上皇早些駕崩,委實大逆不道,便只得咽回肚子裡。
皇家之事本就深不可測,皇帝自個兒樂意說,她只管豎起耳朵聽著便是,若是真張嘴去附和,反倒顯得居心叵測。更何況,陸觀廷平常也鮮少跟她提及太上皇的事。
她暗自思忖著,這天家父子間的恩怨當真是筆糊塗賬,恨意裡還摻雜著些斬不斷的血脈親緣。愛與恨若都不夠純粹,人便註定要受盡煎熬。或許這天底下的爹孃與兒女,本就是老天爺指派好的冤家罷。
“陛下今晚用膳回來,怎的沒順道在蘅蕪授香歇下呀?”見皇帝終於搭理她,方妙意不老實的小心思又滴溜溜轉起來,忍不住出言試探。
陸觀廷劍眉一挑,反問得漫不經心:“朕去那兒做甚麼?”
方妙意拿指頭在他胸口畫圈圈兒,扭扭捏捏地嘟囔著:
“您從靜頤園出來,正好把蘇姐姐給送回住處,順便就在那兒歇了唄。”
陸觀廷忽地一撩錦被,竟是半坐起身子,饒有興致地問她:
“你這是在吃醋?”
“臣妾哪有?”方妙意矢口否認,“臣妾就是心裡犯嘀咕,尋思著陛下是不是因為半道上碰著臣妾,才沒去蘇姐姐那兒。若真是如此,臣妾還怪不好意思的。”
陸觀廷聽得這番鬼話,沒忍住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極輕的笑。
“朕與蘇容華是兄妹,今兒不過是接她去那邊用個晚膳,瞧瞧老爺子罷了,你犯不著吃心。”
方妙意聽著這話,乖巧地答應,暗地裡卻忍不住撇嘴。
喲,哥哥妹妹的,真親密呀。
她睡不著,索性別過臉去,百無聊賴地打量起萬方安和的內寢佈置。
只見壁上掛著幾幅孤清冷峭的水墨書畫,多寶槅上擺的也是素色荷花清供。看久了,便覺這屋子處處都有一種皇帝的感覺,冷淡矜貴,疏闊乾淨,連氣味都與旁處不同。
方妙意臥在榻上跟烙餅似的,骨碌碌地來回折騰。
陸觀廷被她鬧得實在沒法安生,長臂一伸,便將那扭動的小身板捉進懷裡,嗓音低啞地問:
“睡不著?那朕做點兒別的哄你睡?”
“不要!”方妙意唬了一跳,趕忙往被子裡縮,紅著臉討饒,“陛下昨夜親口應承了的,今兒不鬧臣妾。”
陸觀廷掀起眼皮,斜睨著她,略顯慵懶地打趣:
“朕昨兒夜裡的確答應過,那是體恤你連日勞累,近來身子骨又不舒坦。可眼下瞧著你這勁頭,倒像是精神得很哪。”
“沒有沒有。”方妙意生怕他反悔,趕忙搖頭否認,還像模像樣地把眼睛合上,立刻入眠。
沒過多大一會兒,她卻又黏糊過去,櫻唇貼近男人耳畔,撒嬌道:
“陛下行行好兒,說兩句動聽的軟話兒,哄臣妾睡下罷?”
她那雙杏眼溼漉漉的,直勾勾盯著皇帝,目光貪戀地膠在他唇上。滿心期盼著能從那兩片唇瓣間,聽到一聲纏綿繾綣的“妙妙”。
陸觀廷盡收眼底,唇角往上一挑,旋即又抻平了。
皇帝故意板著俊臉,惡聲惡氣地說:
“壞姑娘沒得聽,這是懲罰你今晚胡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