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第 65 章 被她的狡黠可愛到了
寶瑞額角冒汗, 心想若立時就教人拿料子去對花樣兒,香凝可就再沒機會張口。
萬一她有法子起死回生呢?
寶瑞把心一橫,拼著這頂戴花翎不保, 搶在一眾主子跟前兒劈頭就問:“香凝姑娘,方才內務府的田進祿咬死了, 說您曾親去他那處, 重金討要過皇后娘娘的舊衣物, 可有這一說啊?”
寶瑞急昏了頭, 沒留神自己這問法其實是個扣兒, 容易把人套進去。
好在香凝是皇帝調教出來的奴才, 心性穩如泰山。她沒急著自辯, 反倒微微蹙眉, 困惑的模樣兒渾然天成:
“田進祿?誰是田進祿?”
皇帝端著墨玉茶盞沒言語,只拿眼風往下頭輕輕一掃。
跟前伺候的竇太監立馬會意, 三兩步邁出去,像拎麻袋似的把田進祿拽進殿來,撲通一聲撳在金磚地上。
“香凝姑娘, 方才就是這小子指認的您。”
竇太監皮笑肉不笑地吊起眼, 一面拿住田進祿啞xue, 一面將靴底踩在他潰破流血的手指頭上, 狠狠碾了兩下。
田進祿疼得渾身抽搐, 卻連半聲慘叫都發不出來, 只能在地上扭動。
“萬歲爺跟前,勞煩姑娘仔細瞧瞧,再照實回話。”竇太監陰惻惻地笑道。
香凝順著他皂靴邊沿溜過去一眼,自然瞧清田進祿那爛冬瓜似的慘手。
她復又抬起臉來,看了看竇太監。
滿殿的人瞧著, 只當這小宮女是嚇破了膽,卻不知她是在翻白眼,心中屬實覺得無言以對。
他們這幾個替萬歲爺當密差的奴才,誰不知道誰的底細?原都是老交情了,這會子閒得發毛,裝神弄鬼地嚇唬誰呢!
香凝扭過臉去,堅定地回道:
“奴婢從未見過此人,更不知他在胡唚甚麼!”
“又是個不見棺材不掉淚的犟骨頭。”琳妃彈了彈椅披兒,嗤笑一聲,眼底盡是勝券在握的輕蔑。
淳貴嬪在旁冷眼看了半晌,一針見血地挑破其中關竅:“香凝姑娘既咬準了不認得,那這明黃綢緞,又是從何得來的?”
香凝伏在地上,有條不紊地朗聲回稟:“回貴嬪娘娘的話,原是我們主子有心,想親手替萬歲爺裁一身兒家常穿的衣裳,這才特地朝萬歲爺討了幾塊御用料子,這些不過是裁衣裳剩下的零碎緞頭罷了。”
她頓了頓,又皺眉道:“方才幾位總管爺爺忽剌巴兒地踏進儲秀宮,不由奴婢分說,便四下裡抄檢起來。榮葆公公一把攥住此物便不撒手,奴婢心裡還納悶呢,不知是哪兒出了岔子。”
順著香凝的話頭,方妙意也從椅中站起身,將來龍去脈娓娓道出:
“陛下、娘娘容稟,前些日子嬪妾去寧壽宮請安,曾聽順妃娘娘說古,道是我朝家法嚴謹,女子都應懂得理家操持的道理,這頭一樁便是要通曉針黹女紅。”
“昔年太祖爺在時,凡是貼身穿用的衣履,皆是后妃親手縫綴,不假借宮人之手。”
“可嘆如今京城裡浮華成風,深閨姑娘家休說嫻熟裁剪了,竟連做個荷包也嫌費神,好像不是自個兒的事兒一般,只知坐享其成。長此以往,可怎麼是好?”
“嬪妾聽罷深感羞愧,這才起意想為陛下縫製一身衣物,聊表寸心。”
眾人支稜著耳朵聽完,心裡都不由得暗自犯嘀咕。
這明容華故事講得有頭有尾,銜接得嚴絲合縫,連祖宗家法和順妃老孃娘都抬出來了。
若是現編排出來的說辭,那這能耐也未免太大了些,一時之間,大夥兒竟都不禁有些信服。
皇后端坐在上首,緊緊攢起兩道遠山眉,當下也拿不準這妮子到底是不是瞎編的。
可琳妃心裡門兒清,這料子是她遣人塞進儲秀宮的,怎麼可能是皇帝賞的恩典?分明是明容華滿嘴跑馬,胡編亂造!還想著拉扯著萬歲爺替她圓謊,好護著她遁逃過這一劫。
琳妃立馬跳出來,厲聲呵斥道:“天底下哪來這般巧宗兒?今兒滿宮裡正搜那黃緞子,偏生你屋裡就平白無故地冒出這一包來!”
“既是萬歲爺賞的清白物件兒,方才在大夥兒跟前,你為何不大大方方地早些稟明瞭?”
“如今想起這許多長篇大論的故事來,難不成還想陛下能跟你串通一氣,替你描補這潑天的罪名麼!”
琳妃眸光凌厲,先一步堵路道:
“陛下乃聖明之君,豈會包庇你這等行巫蠱之術的罪婦?!”
殿內的嬪妃們聽完這話,思緒不由得跟著拐了個彎兒。
對啊!明知大張旗鼓要查的就是此物,明容華若真沒鬼,方才怎麼緊閉著嘴不事先稟清楚,非得等搜出來了才講?這不是平白使自個兒陷入險境麼?
方妙意卻不急不惱,轉過身來正對著琳妃,眉宇間凝著悽楚苦色,蒙冤含屈道:“琳妃娘娘,您若非要如此先入為主,心中篤定嬪妾有罪,嬪妾人微言輕,自是沒法子。”
“但您可曾平心靜氣地想一想,嬪妾自入宮以來尚不滿一年,連宮務的邊兒都沒摸過,若真想做成這等隱秘之事,實是困難重重。”
“嬪妾一無眼線,二無權柄,如何能有通天的手段,知曉皇后娘娘要棄置寢衣?”
“退一萬步說,就算嬪妾知曉了,又如何能及時趕到內務府,用重金買通田進祿?”
“最要緊的是,嬪妾又是使了甚麼障眼法,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將這穢物埋進坤寧宮的土裡?”
這連珠炮似的反問丟擲來,擲地有聲,砸得眾人簡直聽呆了。
大夥兒一會兒覺得琳妃言之鑿鑿,一會兒又覺得明容華所言字字在理,真真兒像是牆頭上的蓬草,在東西南北風裡頭來回亂擺。
琳妃聞言,頓時冷笑連連:“旁人興許不知,但你還想拿這套說辭來糊弄本宮麼?”
“你跟那內務府的副總管萬禧,私底下可是來往甚密啊!手裡頭握著這麼個好奴才,你想搗鼓點甚麼事兒不成?”
方妙意牽起唇角,露出個極盡諷刺的笑容:
“當日皇后娘娘按宮規發落了鍾粹宮的奴才,嬪妾親眼瞧見主位薄貴嬪替您急得抓肝撓心、寢食難安。”
“嬪妾不落忍,這才舍下臉面,請萬總管幫忙照應那個叫王得祿的。沒成想,這好心倒成了驢肝肺,竟還幫出禍端來了。”
說到此處,方妙意眼神倏地轉厲,字字如刀割向琳妃臉面:
“琳妃娘娘,您這般恩將仇報、倒打一耙,心裡可還揣著半點禮義廉恥?”
滿殿的目光登時變得複雜起來,齊刷刷地往琳妃身上扎。
琳妃被刺得渾身不自在,乾嚥一口唾沫,索性扯高了調門兒,強詞奪理地反擊:
“你甭拿這些沒影的事兒打岔!有這閒工夫,不如好生想想該怎麼狡辯。你一個剛入宮的新妃,憑甚麼就能指使內務府替你辦事!”
話音未落,只聽後頭一陣急促的靴聲。萬禧從宮人堆兒直衝出來,一把摘了副總管的頂戴,雙膝重重砸在金磚上,衝著皇帝便是一頓響頭。
“萬歲爺明鑑!奴才是與修國公府有幾分故舊情分,早先便識得明主子。可奴才在內廷當差幾十年,自認問心無愧,從未借權謀私,更不曾為虎作倀!”
“今日之事,奴才願領失察之罪。就算萬歲爺即刻革去奴才副總管一職,奴才也絕無怨言。但明主子是無辜的,求萬歲爺明察!”
萬禧這番話說得鏗鏘有力,既認下舊交,又撇清私情。說罷,他一個猛子撲向跪在旁邊的田進祿,指頭鉗住那廝的耳朵狠命去擰。
“你這爛下水的臭貨!”萬禧一雙老眼裡殺氣騰騰,唾沫星子亂飛,破口罵道,“究竟是受誰指使,竟敢在這兒憑空汙衊主子,還往上峰頭上扣屎盆子!”
琳妃聽著這話,忽然覺得不對勁兒。
田進祿指認的只是明容華,萬禧不是自己剛剛順嘴扯進來的嗎?
這老閹驢嘴裡不乾不淨的,是在指桑罵槐地捎帶誰呢?!
方妙意也聽出萬禧在罵琳妃,趕忙咬了一下唇肉,死命憋住險些要溢位唇角的笑。
下一刻,她便分外嬌憐地紅著眼眶,挪動碎步子,撲跪去皇帝跟前,拉著他衣襬輕輕晃。
“陛下……”她仰起臉兒,悽婉地哀求道,“還請您替嬪妾作個證,這幾塊料子,確實是您賞賜的,不是嬪妾使手段偷盜來的,對不對?”
琳妃一聽這話,頓覺不妙,生怕皇帝真會順著話頭幫她胡謅。
立時也顧不上甚麼體統,琳妃搶先發難:“明容華,你少在這兒狐媚惑主,求陛下幫你圓謊!”
“趕緊將那料子呈上來,請皇后娘娘驗看才是正經。娘娘寢衣上有明顯的勾絲,一看便知!”
琳妃得意洋洋地拔高聲調,像是抓住致命的把柄:
“你總不能死鴨子嘴硬,說事情就巧到這等地步,萬歲爺賞你的整料上,剛好也有一模一樣的勾絲罷!”
此言落地,方妙意終於能痛痛快快地笑出來。
費了這大半日的唇舌,東圍西堵,總算是把琳妃這隻瞎撞的野豬,全須全尾地趕進了自個兒紮好的布袋套子裡。
這圍獵收網的滋味,當真舒爽。
她趴在皇帝膝上,腮邊還掛著淚珠子呢,卻仗著背對眾人,突然衝上頭俏皮地眨了下右眼。
陸觀廷端坐在龍椅上,自是清清楚楚地瞧見她這番小動作。
他當下並未作何反應,依舊是那副涼薄模樣。可垂下眼簾後,唇角卻是輕輕往上一勾,似乎是真被她的狡黠給可愛到了。
方妙意頭也沒回,只把手腕往後一遞,香凝立馬膝行上前托住主子。
藉著香凝的託扶,方妙意優遊不迫地站起身,轉身直視琳妃雙眼。方才的委屈柔弱一掃而空,反倒笑意盈盈地開口:
“琳妃娘娘,敢問您是如何得知,皇后娘娘的寢衣上有一道勾絲?”
琳妃被她清凌凌的眼眸盯得心裡發毛,腳下一軟,竟忍不住往後退開半步。
冷不防撞在紫檀木案角上,一陣鑽心的疼痛陡然襲來,倒叫她回了幾分神。
“先前玲夏不是說了嗎?大夥兒都聽見了!”
琳妃不敢深思,只色厲內荏地反嘴。
方妙意沒說話,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她笑。
琳妃猛地打個哆嗦,心裡竟七上八下地不確定起來。
她倉皇地茫然四顧,卻見周遭的嬪妃、太監,乃至於上首的帝后、王爺,全都在拿一種看死人般的奇怪眼神看她。
琳妃瞬間汗出如漿,把衣衫都浸得溼冷,貼在身上,如附骨之疽。
甚麼意思?
難道玲夏沒說過?!
作者有話說:玲夏的原話在63章,感興趣的寶寶可以回頭看一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