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第 66 章 賜居麗正宮
“瑞公公, 既然琳妃娘娘不信,那便請大夥兒看看料子罷。”
方妙意眸中含笑,挑起櫻唇, 聲口兒柔脆地發了話。
寶瑞原以為是自個兒辦砸了差事,回宮後老腚不保, 如今見峰迴路轉, 總算又咧嘴笑起來。
他忙不疊捧著黑木承盤, 佝著身子碎步趨至御前。
但陸觀廷沒甚麼好瞧的, 套著白玉扳指的手輕輕一抬, 往下頭撥了撥, 示意直接呈給中宮。
高羨蘭沉著臉色, 從承盤裡將那塊明黃緞子拎起來, 兜頭轉面地細細打量。
饒是她心底裡恨毒了明容華,巴不得立時借這由頭將其剝皮抽筋, 可眾目睽睽之下,也不能睜眼說瞎話。
只見緞面上乾乾淨淨、平滑如水,哪裡尋得到抽絲掛縷的痕跡?這確實不是她上元那晚換下來的舊寢衣。
高羨蘭失望透頂, 將衣料子原樣摜回盤裡, 冷著嗓門兒擲下一句:
“此物並非本宮舊衣。”
這一聲落進琳妃耳朵裡, 直如驚雷一樣, 震得她粉面慘白。
她不管不顧地搡開擋在跟前的方妙意, 三兩步搶上前去, 一雙戴著金護甲的手抖如篩糠,死死扒拉著那塊緞料。
不是……怎麼會不是?!
原是方才當著許多主子的面兒,玲夏不願露怯,叫人覺著底下的奴才都敢糊弄中宮,竟把洗壞了的衣裳送回來, 便只含糊其辭地說衣裳是穿舊了送去焚化的。
自始至終,玲夏就沒提過衣裳勾絲兒的事。
而琳妃因是做局之人,手中捏著全盤謎底,滿心裡只顧七情亂湧,狂喜、心虛、激動攪成一鍋粥,全然沒留神去聽玲夏究竟是怎麼回的話。
她想當然地以為,玲夏是如實稟明,急吼吼地便想著一口咬死明容華。誰承想,竟是這般急中生了錯漏!
冷不防叫琳妃蠻牛似的一撞,方妙意腳下一崴,順勢便跌去畫錦懷裡。
她捋住髮髻上亂晃的流蘇,又隔著人縫兒,拿那雙水眸含嗔帶怨地去溜上首的皇帝,像是無聲地訴委屈。
陸觀廷盡收眼底,當真是拿她沒轍,不禁無奈地撐了撐額角。只等著一會子人都散盡了的,看他怎麼降服這隻小狐貍妖。
拿眼神勾搭一回皇帝,方妙意心裡只覺得促狹好頑,禁不住把一雙杏眼眯成月牙兒。
很快,她又正了正神色,在琳妃背後幽幽開口:
“琳妃娘娘,您眼下定是抓心撓肝地想知道,那東西究竟在何處罷?”
方妙意眼皮一垂,吩咐道:
“香凝,你來說。”
“是。”
香凝立馬應聲,手腕子往袖管裡一翻,竟又變戲法似的,摸出一沓疊得齊齊整整的明黃綢料。
當著眾人的面兒,香凝抬手抖落開。
今日這樁案子真是一波三折,大夥兒的好奇心全被勾起來,一個個伸長脖頸子去張望。
只見明黃光暈裡,一道極顯眼的勾絲突兀地橫在緞面上,線頭耷拉著,竟真如琳妃所言,一眼便能認出。
香凝不慌不忙,朗聲稟道:
“前些日子,因薄貴嬪娘娘突發痘疹,儲秀宮正忙著封宮清掃。明主子不放心,特派奴婢回去看顧照應。”
“誰知奴婢在清點物什時,忽見庫房裡多出這麼一塊明黃料子。奴婢心知事出不小,便趕忙拿去乾元宮回稟主子。”
“主子只搭眼一瞧,便覺出裡頭蹊蹺,但因著未曾當場捉賊拿髒,恐會打草驚蛇,便吩咐奴婢暫且放回去,只做不知,靜觀其變。”
香凝態度穩重,一番話說得鬆緊適宜、抑揚頓挫,極能入耳。
眾人聽罷,莫不暗自眼熱欽羨,只道明容華好福氣,竟能拔擢出這般細緻機敏的心腹丫頭。
但凡在深宮裡蹚過幾年渾水的人,誰不知曉手底下有個死心塌地、又堪大用的奴才有多要緊。
但這不過是最淺顯的一層,腦子活泛的聰明人,早把這事兒往更深裡想。
今日破局的關鍵,看似是香凝穩重,實則全在明容華自個兒的眼光與魄力上。
要知道,香凝可是內務府按例配給她的宮女,並非是身契捏在明容華手裡的家生子。
若換作旁人,就算是有神仙託夢,把後事抖落得一清二楚,你敢把身家性命,全然託付給一個半道上認的奴才麼?
此事能走到如今這般圓滿境地,全靠主僕倆的互相信任與默契配合。
這便是千里馬遇見伯樂,相輔相成,缺了哪一頭都唱不響這出大戲。
話到此處,方妙意朝上首福身,終於和盤托出:
“之前瞞著諸位,是因嬪妾也是個懵懂的,不知這料子塞來嬪妾宮裡,究竟意欲何為。直到今日瞧見那巫蠱人偶身上的布料,這才將一長串子事兒全給連起來。”
“事發之後,嬪妾一直從旁留心暗察,猜到興許是琳妃娘娘的手筆,但苦於沒有實據,這才不敢貿然出頭,即刻便為皇后娘娘辯白。”
“而當日香凝拿來這料子後,嬪妾便已密奏陛下,且請陛下日後無論碰上甚麼變故,都切莫輕開尊口。”
“嬪妾自知深受皇恩,倘若今日一出事,便求著陛下出面作證,只怕要惹得小人胡亂揣度陛下是色令智昏,才一味袒護嬪妾,白白帶累了陛下聖名。”
“嬪妾萬般無奈,這才稍加隱瞞,言辭間設下圈套,只為引幕後真兇自個兒跳出來。”
“如今案子真相大白,中間些許欺瞞不敬之處,還望各位娘娘、王爺海涵。”
她這一番話,看似是低聲下氣,謙卑至極,其實壓根兒沒給皇后留下一絲半毫髮難的空子。
萬歲爺都沒言語,只不聲不響地陪她唱完了這出雙簧。底下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,敢說一句不海涵?
“不!不是這樣……”
“她說的全是假話!”
琳妃此刻已是徹底亂了陣腳,腦子裡猶如一團糨糊,全然不知該如何辯解。
她像個瘋婆子似的,只知道來回倒騰這幾句,護甲套子亂顫著指向皇后,又指向周圍那一張張冷眼旁觀的臉:
“是你們……定是你們合起夥來構陷本宮!”
“啊呀!”
楊幼薇正探頭探腦地看熱鬧,險些叫琳妃戳著眼珠子。她驚得花容失色,趕忙拿帕子捂著臉,連連扭身閃躲。
寶瑞見狀,拂塵一甩,忙招呼婆子們上前,使力制住琳妃,將她拖拽得委頓在地。
方妙意睥睨著琳妃,聲線極穩,一點點揭穿她的詭計:
“琳妃娘娘,如果嬪妾未曾記錯的話,當初您宮裡的嬤嬤和婢女,正是被皇后娘娘貶往浣衣局當差的罷?”
“所以,是您暗中授意她們,在替坤寧宮浣洗衣裳時,‘失手’毀壞皇后娘娘的寢衣,對嗎?”
“您在宮中多年,自是知曉皇后娘娘按著舊例,三月裡要請六宮嬪妃賞桃花,屆時必會召使役太監來打理桃樹。”
“而您從前的心腹太監王得祿,正巧在幹搬運泔水肥料的穢差,您便讓他藉著給桃樹施肥鬆土的空當兒,將人偶埋進坤寧宮的土裡,是也不是?”
聽到此處,在場之人無不脊背發涼。
今日這場潑天大禍,原來全都是皇后當日發落鍾粹宮奴才時,自個兒埋下的暗釘!
正是這樣一群在主子們眼裡最低賤、最不起眼的粗使宮女和倒糞太監,被一條線暗暗串起來後,竟能織出一張嚴密大網,險些把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拖下泥潭。
翻天覆地,如此輕易。
琳妃癱軟在金磚上,像是被人掐住喉嚨,一股猛烈的恐懼順著脊樑骨爬遍全身。
她絕望地發覺,就算老天爺讓她重活一回,她也絕對鬥不過眼前這個笑意盈盈的明容華。
興許放眼整座紫禁城,就沒一個女人能是她的對手!
她竟全憑猜測,就能將自個兒耗盡心血籌謀的連環局悉數拆穿,種種關竅分毫不差。
這種只要對上一個眼神,便再也無所遁形的戰慄感,她此生,只在皇帝身上見識過。
不!她不服!
琳妃目眥欲裂,憑甚麼方妙意一個黃毛丫頭,可以後來居上?
明明她才是最早入府侍奉的舊人,是陪著皇帝蹚過那段最坎坷的歲月,一路走到今日的賢妻。
琳妃猛地膝行幾步,涕淚交加地衝著上首哭求道:“陛下,臣妾做這一切,都是因為太仰慕您了啊!”
“臣妾拼了這條命不要,也只是想把擋路的人清乾淨,好離您更近一點兒。”
“高羨蘭……高羨蘭她算個甚麼東西,她憑甚麼能穩坐中宮之位?憑甚麼做您明媒正娶的妻室!”
“她滿心滿眼裡,盤算的都是自個兒家族的榮光,她有像臣妾這般將您放在心尖上麼?”
忽地,她猛地扭過頭,像只護食的惡犬般瞪向方妙意,聲嘶力竭地吼叫起來:
“還有你!”
“你這個只看得見榮華富貴的勢利小人,當年在陛下最艱難的時候,狠心棄陛下而去。”
“如今陛下榮登大寶,你又像只哈巴狗兒似的貼上來賣弄風騷,你才不是真心愛陛下!”
這舊賬翻得委實不怎麼光彩,方妙意不由得心中發虛,趕緊拿餘光偷偷去瞅上首的皇帝。
卻發覺陸觀廷沒看她,他正微微垂眼,冷若冰霜地盯著底下撒潑的琳妃。
那雙極好看的瑞鳳眼裡,沒有半分因這番痴情剖白而生出的動容與憐惜,只有一陣極快掠過的厭倦。
瞧見皇帝這般神色,方妙意這才長舒一口鬱氣。實在是頭回見識這等走火入魔的痴女,一番驚天動地的傻話,險些把她給唬住。
方妙意再次看向琳妃,目光裡竟摻上些許憐憫。
她滿嘴裡嚷嚷著情啊愛啊的,還一廂情願地以為這是塊免死金牌。可她也不想想,高坐雲端的帝王,需要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麼?
若她沒用胭脂去畫人偶,興許今日這局,皇后還真翻不了盤。
她就是死於自個兒那份愚不可及的痴愛,偏還不知悔改。
難道琳妃真以為,她與皇帝是夫妻?
說破大天去,也不過是夫主與侍妾。更冷酷些說,是君與臣。
做臣子的本分,是替君王排憂解難、開疆拓土。皇帝要的,是臣下算無遺策的頭腦和翻雲覆雨的手腕。
結果她倒好,竟妄想跟皇帝談情愛?
本就不需要的東西,一直黏在身上甩不掉,那叫累贅。
高羨蘭坐在上頭,叫琳妃一通不管不顧的大實話嚷嚷出來,臉上實在有些掛不住。
又想起今日都是這瘋婆子設局,害自個兒在嬪妃宗親間轉著圈兒丟人,皇后當即更惱恨,霍然起身,朝皇帝拜下去:
“陛下,琳妃喪心病狂,暗施巫蠱邪術在先,妄圖構陷中宮在後。”
“后妃之中,竟出了此等不忠不孝、無義無德之人,實乃我朝奇恥大辱。”
“臣妾斗膽,懇請陛下即刻賜死琳妃,以正六宮風氣,嚴明祖宗家法。”
見中宮發話,殿內看戲的眾嬪妃也是唬了一跳,趕忙隨皇后起身,齊刷刷地伏跪一地。
這琳妃關窈可不是尋常採選進來的粉黛,而是當年經太上皇親下恩旨賜婚潛邸的,後頭又是得了正經誥封、寫入玉牒的皇妃。
陸觀廷心中有決斷,卻還是睨向宗令毓親王,依章程問了一句:
“依十叔之見,此事當如何論處?”
毓親王趕緊起身,拱手回道:
“回皇上的話,我朝待後宮嬪御素來優容,即便犯下重罪,也多是廢黜封號、幽禁冷宮了事,鮮有直接賜死的先例。”
“但老臣以為,今日琳妃罪犯大逆,實乃十惡不赦,確實為國法家規所難容。皇上可特旨賜其自盡,以全天家體面,並著刑部問罪其母家。”
“既如此,便按十叔說的辦。”
陸觀廷收回目光,沉聲下旨:
“琳妃關氏罪大惡極,即刻褫奪封號,廢為庶人,賜白綾。”
“著慎刑司與內務府兩處衙門並審,核查六宮內所有宦官使女,凡有與今日巫蠱之事相干者,無論罪行輕重,一律拖入慎刑司杖斃,不必再來回朕。”
“太監田進祿欺上瞞下、汙衊宮妃,拿麻核堵了嘴,拖出德勝門外,腰斬棄市。”
這一連串帶著血腥氣的旨意砸下來,殿內眾人皆是心頭一凜,慌忙將腦袋磕在金磚上,顫聲道:
“陛下聖明,萬歲萬歲萬萬歲。”
“不……陛下,臣妾十七歲便入了潛邸,侍奉您這些年頭,您不能這般狠心……”
關窈直到此刻才真見了閻王爺的帖,唬得涕淚交加,殺豬般地叫喚起來。
竇太監見狀,趕忙堵住她的嘴,又擺手命慎刑司太監上前,將關庶人牢牢按住。任憑她如何蹬腿踢騰,還是如拖死狗一般被拖出殿外。
高羨蘭斜眼睨著關窈被拖走,雖說今日叫明容華逃脫,但能弄死關窈這個成日裡同她分庭抗禮、作對叫板的賤人,她心底裡亦是覺得十分痛快。
沒了關窈,她往後執掌六宮的日子,少說也能舒心上大半截。
只可惜,高羨蘭唇角還未曾全然勾起,便聽見龍座上那位爺又慢條斯理地開了金口:
“明容華今日臨危不亂,勘破巫蠱大案有功,理當重賞。”
“傳旨,命禮部尚書溫道宗充正使,內閣學士茅謙充副使,冊明容華方氏為正三品貴嬪。四月初一吉日,行冊封禮。”
皇后驚得險些將手裡的帕子撕作兩半,趕忙扭頭向宗令求助,希冀能壓住這違制的恩典:
“十叔,這恐怕不合……”
沒成想毓老王爺壓根兒不接她的茬,只恭敬地朝著御座一拱手,痛快應道:
“是,老臣明日便命宗人府為明貴嬪造冊。”
一旁的溫棠聽罷,高興得直抿嘴兒,趕忙出聲提醒道:
“陛下,儲秀宮裡如今已有主位薄貴嬪,是不是該給明妹妹另撥個寬敞的去處?”
近日出了這些汙糟事後,她本就覺得儲秀宮風水不好,十分晦氣。這下子可算稱心如願,妙意妹妹不用再回那邊了。
她扭頭衝著方妙意笑,方妙意自個兒也是驚詫萬分,見狀趕忙回過神來,規規矩矩地俯首應道:
“臣妾領旨,叩謝陛下隆恩。”
原本皇帝是隱晦地透了點口風,會給她晉封內廷主位,但她當時以為,少說也要等到從行宮避暑回來之後,哪成想竟這般快。
陸觀廷微微傾身,拿一雙浸染了笑意的鳳眸,直直凝著底下叩首的方妙意,心中竟升起一絲連他自個兒都未曾察覺的隱秘期待。
他直等著這愛財如命的姑娘,能如往常一般,趁人不備,抬起眸子對他露出那種痴慕嬌憨的小眼神兒。
孰料方妙意這會子竟像個悶葫蘆似的,只管把那顆簪滿珠翠的腦袋埋得低低的,也不知在琢磨甚麼,竟是半天也沒捨得分給他一點秋波。
陸觀廷沒討著好兒,只得重新靠回去,再開口時,聲氣兒便不自覺地平淡下來:
“賜居麗正宮。”
麗正宮?!
這三個字輕飄飄地砸落下來,甭管是外朝王爺,還是內廷后妃,皆或多或少變了臉色。
大殿裡,剋制不住的抽氣聲此起彼伏。
方妙意亦是呆愣當場,她倏地抬起頭,仰望向龍椅上端坐的年輕帝王,向來澄澈明媚的眼眸裡寫滿了錯愕,竟也摸不透他此舉深意。
這就是皇帝想到的“清淨宮室”?
麗正宮裡確實是一個宮妃都沒有,但……
角落裡,幾個從外州採選上來的小嬪御面面相覷,不明白大夥兒究竟在驚訝甚麼。她們急得抓耳撓腮,便忍不住附到旁人耳邊,壓著嗓子去打探:
“麗正宮是個甚麼地方啊?”
半晌,終於得了個顫巍巍的回答:
“那是從前……太上皇貴妃的居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