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第 58 章 多說些騙騙他,他愛聽
正月十五, 上元佳節,宮中照例大辦。天剛擦黑,御花園裡便已喧騰起來。
起先放了一掛萬響長鞭, 噼裡啪啦地響徹雲霄。緊接著,各色花炮沖天而起, 登時照得四下裡如同白晝。
天上是流光溢彩, 地下亦是火樹銀花, 滿園子裡到處蜂飛蝶舞, 異彩奇葩, 真真是一個琉璃世界, 珠寶乾坤。
方妙意站在臺階上, 踮腳往外張望, 瞧見新鮮的便伸手一指,拉著身邊姐妹, 叫大夥兒一起看:
“快瞧快瞧,那個!”
話音才落,一朵巨大的金菊在頭頂炸開, 碎光如雨, 嘩嘩地往下淌, 臺階上的人又是笑又是叫, 鬧作一團。
夏美人也是頭回在宮裡過十五, 見甚麼都覺得新奇, 兩隻眼睛都不夠使,臉上的笑就沒落下來過。之前在慶祥宮,她行事說話都要掂量著,生怕和誰湊得太近,惹得主位儀妃娘娘不高興。
如今慶祥宮裡沒了主位, 這塊石頭總算從心口挪開。她尋著空子,便悄悄捱到蘇蘊好身邊,擠進這堆嘰嘰喳喳的人裡頭,跟著她們一塊兒說笑。
又一朵煙花升起來,拖著長長的金尾,在夜空裡綻成一樹繁花,映得人臉上都是光。
夏美人仰著頭,看得眼也捨不得眨,忽而嘆了口氣,喃喃道:
“真漂亮,要是能讓玉虎也瞧瞧就好了。”
方妙意近來極愛同她談起侍候貓祖宗的心得,這話聽進耳朵裡,立時來了精神,側過身道:
“那就抱它來呀。”
“可玉虎膽子小得很,年前那陣兒放花炮,不過幾聲響,就把它嚇得鑽進犄角旮旯裡,死活不出來,這些日子才好些。”夏美人苦惱地說著,轉過頭來問方妙意,“容華姐姐的金珠兒呢?它不怕放炮麼?”
“它倒還成,”方妙意想了想,唇角往上一彎,頗有些與有榮焉的意思,“挺有精神的,昨晚我在外頭放小花兒,它還跳起來撲我裙子呢……”
話沒說完,臺階下頭又炸開一聲響。楊幼薇正留神聽她們說話,冷不丁嚇了一跳,險些撞進蘇蘊好懷裡,惹得眾人皆笑。笑聲混著炮仗聲,直往夜空裡飄去。
放完花盒,皇后便領著六宮嬪妃移駕儀鸞殿,賞吃元宵。
御膳房新制的江米元宵,盛在釉裡紅瓷碗裡端上來。
皇后漫不經心地攪了攪,元宵便在碗裡浮浮沉沉,沒個定數。
想起皇帝派人傳了話,又說今晚不過來,皇后忽然就覺嘴裡的白糖花生餡兒膩得很,往常愛吃的,今兒卻提不起興致,嚐了兩口,便又撂下。
眾人這邊吃著,外頭十餘個身手矯健的小太監已分作兩撥,擎著通體透亮的龍燈,在宮院裡上下翻飛,戲耍助興。
鑼鼓點子敲得震天響,熱鬧非凡。
只是這番熱鬧,皇后瞧在眼裡,愈發覺得心煩。
約莫鬧了半個時辰,玲夏在旁邊留意著皇后的臉色,見她頻頻撐額,又往席間望了一眼。
明容華那邊說說笑笑的,嘮得正歡,皇后收回目光,眉頭便微微攏了攏。
玲夏心裡有數,適時上前,低聲道:“娘娘,內務府預備好的奇巧花燈都送來了。眼下時辰不早,不若便依著位份賞賜每人一個,今夜就散宴罷。”
高羨蘭頷首,吩咐玲夏叫上榮葆,一道把花燈發賞下去。
這些燈籠皆出自名匠之手,畫工極盡精細,飛禽走獸、魚蝦螃蟹,做得通透玲瓏,燭火一映,彷彿隨時要活過來似的。
眾嬪妃得了燈,個個喜笑顏開,忙不疊地起身謝恩,方才散去。
也有年輕貪頑兒的,不急著回宮,便相約往太液池冰面上去。那邊還有燈節盛會,花燈一盞挨著一盞,燈謎密密地掛了一長溜兒,有心儀哪盞的,自個兒猜了謎去贏,比白得的更有意趣。
自打寶華殿那場風波後,皇后提心吊膽好幾日,又趕上年節忙裡忙外,實在沒精神頭去湊熱鬧,便早早回了坤寧宮。
殿內熏籠已經點上,名貴的蘇繡罩子下頭,有淡淡的安息香氣散出來。
今晚是玲夏當值,她拈著皇后的明黃寢衣翻了個面,忽然蹙起眉頭。
湊近細瞧,只見領口盤扣邊上,竟有一處明顯的勾絲,在柔滑緞面上煞是礙眼。
玲夏頓時豎起眉毛,氣憤道:“劉管事真是越發不像話了!娘娘的衣裳前兒拿去浣衣局漿洗,怎麼送回來就成了這個樣兒?”
說著,玲夏已沉了臉:“定是哪個婆子手腳粗笨,勾壞了娘娘的衣裳,明兒一早奴婢便去收拾她們。”
皇后歪在炕桌邊上,指尖捏著一隻玉滾輪,慢慢推著臉。
聽得玲夏抱怨,皇后頭也沒抬,只疲憊地擺了擺手:“罷了,到底還沒出正月,別弄那些血絲糊拉的事兒,晦氣。”
她頓了頓,低頭瞥了眼那件寢衣:“這身衣裳也穿有些日子了,年前內務府不是送了新的來?換下罷。”
玲夏忙“噯”了一聲答應,折身去櫃中取來嶄新的明黃緞繡百蝶寢衣,手腳麻利地替皇后換上。
舊的寢衣則疊起來,擱在旁邊,打算明早再拿去內務府銷燬。
宮裡的規矩,主子們的衣物即便不穿了,也不能隨便賞人或丟棄,得交還給內務府燒成灰,免得流落出去遭人魘鎮。
皇后往炕上靠了靠,沉默一會兒,才慢慢開口:“雨花閣那邊如何了?”
玲夏捱到腳踏邊坐下,放輕聲音回話:“下半晌的時候,奴婢給鄭嬪送了元宵過去,裡外都打點過,叫她們盡心伺候。”
“奴婢也照您的意思,安撫了鄭嬪兩句,請她安心在裡頭抄經消障。又說等這陣子風頭過去,娘娘自會替她在萬歲爺跟前說情的。”
“那她怎麼說?”皇后問道。
玲夏神情有些不自然,猶猶豫豫地回話:“鄭嬪嘴上答應得好好兒的,可奴婢瞧她還是懨懨的,像是提不起精神。”
皇后一聽這話,手裡轉動的玉滾輪猛地停住,臉色瞬間陰沉下去。她哪能聽不出來,玲夏話說得委婉,是在替鄭嬪遮掩。鄭嬪當面的態度,恐怕更差勁。
“她還埋怨起本宮來了?”
皇后冷笑一聲,玉滾輪重重磕在炕桌上。
“當日要不是她出岔子,哪裡至於鬧成這樣?如今倒好,她還給本宮甩臉子看。”
她越說越氣,眼中閃過狠厲:“跟何況,替本宮分憂,本就是她做妃妾的本分!單論這點,她可遠比不上淳貴嬪。”
“本宮看她就是在妃位上坐得太久,骨頭都輕了,真當自個兒是個甚麼金貴人物不成?”
見主子動了真怒,玲夏忙爬起身來,上前替她順氣,溫言軟語地勸道:“娘娘別動怒。鄭嬪也是一時鑽了牛角尖兒,等日子久了,她自然會想明白的。”
高羨蘭卻壓不住火氣,冷哂道:
“明兒傳話下去,叫咱們膳房別給她送吃的,就叫她吃尚膳監送的那些餿冷剩飯去。”
“本宮看她就是吃得太撐,才愈發不知個好賴。”
此刻再勸也是火上澆油,玲夏住了嘴,低眉順眼地答應下來:“噯,奴婢記下了。”
發作一通,皇后心裡的鬱氣散去些許,復又想起另一樁事來:“那個叫春蘿的丫頭,怎麼樣?”
經此一事,皇后覺得鄭妝玉這人手段尚可,但委實不大聽話。未免她懷恨在心,或是日後又出甚麼岔子,皇后想著,到底還是要捏住她七寸才行。
玲夏連忙答道:“奴婢按您的吩咐,私下給了春蘿姑娘一點兒賞銀,又藉機套她的話,問鄭嬪近來是何情形。”
“她起初還支支吾吾的,後來大約是想通了,知曉娘娘您才是這後宮的大樹,跟著鄭嬪沒出路,便也跟奴婢吐露了些。”
玲夏抿抿嘴,有些遺憾地道:“不過她說的都是些皮毛,譬如鄭嬪罵了幾句人,揉了幾張紙云云,再深的就不肯往下交代了。”
皇后聽罷倒也不急,端起手邊的參茶抿了一口,慢條斯理地道:“肯說就好,只要開了口,那便是有縫兒的蛋。”
“今兒能鬆動半寸,明兒就能裂開個大口子。只要不是鐵板一塊,本宮有的是耐性。”
人的欲壑,從來都是一點一點撐出來的。忠心這東西,也是一口一口蠶食的。來日方長,急甚麼呢。
-
即便是皇帝從前頭宴上回來了,也沒能煞住方妙意猜燈謎的興奮勁頭。
陸觀廷這回算是領教甚麼叫撒手沒,只要他稍一錯開眼珠子,人就能跑沒影兒。再找回來時,手裡便又多了樣東西。
等終於把人拎回來,炕桌上已堆滿了琳琅滿目的花燈。甚麼長脖子仙鶴、打滾的小虎,像是開了個小花鳥市。
方妙意大約是鬧夠了,老老實實地踢了繡鞋,湊到小熏籠邊兒上烤火,臉蛋兒被蒸得粉撲撲的,透著股活色生香的嬌憨。
陸觀廷見她總算肯安生坐下來,這才從摸出一隻黃花梨小匣子,遞過去道:
“上元節禮,瞧瞧喜不喜歡?”
匣蓋一揭,只見裡頭臥著對兒宮燈樣小玉耳墜。
“好別緻的物件兒。”
方妙意不禁驚喜,忙拈起一枚對著燭火細瞧。只見燈籠是用羊脂美玉雕成,小巧玲瓏,下頭還墜著細碎的金流蘇。
她側過臉,露出一截兒膩白頸子,嬌聲道:
“陛下替嬪妾戴上好不好?”
陸觀廷撚起細細的金鉤,指腹在瑩潤玉石上摩挲兩下,卻遲遲沒往她耳上去送。
他這雙手慣常是握硃砂御筆,挽硬弓利刃的,如今對著這連著血肉的嬌嫩物件兒,竟有點不敢下手,只輕咳道:
“朕沒做過這個,怕手重弄疼了你。你自個兒戴罷。”
“這有甚麼的?您平時欺負……”方妙意說到這,不禁臉一熱,嘴裡囫圇過去,繼續嘟囔他,“勁兒可比這大多了。”
說著,她自個兒抬手,將原本戴著的那對兒珍珠墜子摘下來,隨手擱在案几上。
方妙意又把臉兒湊近些,執拗地牽著皇帝的手往耳邊引,催促道:“嬪妾不動彈就是了,陛下快些嘛。”
陸觀廷無奈,只得傾身靠近,輕捏住她柔軟花瓣似的耳垂,觸手是一片細膩的涼。可隨著他指腹溫度慢慢渡過來,耳尖兒便迅速洇開一抹胭脂紅,一路漫到臉頰。
帝妃二人離得極近,呼吸相聞,她髮間淡淡的茉莉香,順著熱氣直往他鼻子裡鑽。
好容易將金鉤穿過耳孔,簡直像是幹了一場大仗。
“成了。”
皇帝聲音低啞了些,在這麼近的距離說出來,像是貼著耳朵說的。
他沒急著撤手,指尖輕輕一撥,小宮燈便在她耳下悠悠晃盪起來,流蘇掃著脖頸,襯得那張臉愈發嬌俏可人。
方妙意握來菱花鏡,美滋滋地左右端詳,隨後轉過頭,衝陸觀廷嫣然一笑:
“多謝陛下,這墜子真好看,嬪妾喜歡。”
話音剛落,她竟又起身理了理裙襬,一副還要往外蹦躂的架勢。
陸觀廷眉心一跳,語氣裡滿是不可思議:
“又要去哪兒?都一晚上了,還沒瘋夠?”
“猜燈謎呀,外頭還有好些有趣的呢。”
“你還嫌這屋裡擺不下?”
見她捱了訓,又可憐巴巴地抬起眼,陸觀廷真是沒脾氣了,只好緩聲商量:
“看中哪隻了?朕吩咐寶瑞給你取來。”
“那怎麼成?”
方妙意頓時不依:“得是自個兒贏回來的,才叫真本事。”
陸觀廷拿她沒轍,只好抬手喚道:“過來。”
見方妙意乖乖湊過來,陸觀廷手上用了點力氣,把觀音兜給她扣在腦門上。他長指挑著繫帶,惡狠狠地給她打個結,沉聲道:
“去罷,今晚就睡在外頭得了,把你凍成只冰殼子雪老虎,朕正好省心。”
那兜帽厚實得緊,兩邊毛茸茸的狐貍毛緊貼著臉頰,連耳朵都給捂嚴實了。
陸觀廷的話聽在耳裡便有些嗡嗡的,不大真切,但方妙意瞧他那張陰沉俊臉,也猜出不是甚麼好話。
她踮起腳尖,在皇帝緊抿著的唇角上飛快地啄了一口,笑眯眯道:
“陛下這麼漂亮的嘴,可別說那些個難聽話。”
陸觀廷被噎得直髮笑,到底是擺手放行:“快去,回來晚了就把你關在門外。”
今兒是正月十五,皇帝既以朝政為由推了坤寧宮那邊,便也不好與方妙意去御花園招搖。
皇帝給寶瑞使了個眼色,叫他跟上去護著。
寶瑞也是個機靈的,忙哈腰點頭,悄沒聲兒地退出去。
待人走了,殿內復又靜下來。
陸觀廷走上腳踏,一撩袍擺,在軟榻上落座。
金珠兒正翻肚皮躺著,兩隻前爪抱著自個兒的尾巴尖,啃得津津有味。
陸觀廷垂眼看著這沒心沒肺的小東西,伸出指頭,在它暖烘烘的肚皮上戳了一下,哂道:
“瞧見沒?她不要你了,只記掛她那些破燈籠。”
小貓哪裡懂帝王的愁腸?被這一戳,只當皇帝要同它頑鬧。
金珠兒一擰身,四隻小爪立馬抱住尊貴的龍指,探出粉舌輕輕舔舐。尾巴尖兒繞啊繞的,到底是勾上皇帝手腕,喉嚨裡呼嚕得山響。
陸觀廷叫它蹭得掌心發癢,順勢揉了兩把貓頭,又撿起摺子來看。只覺這上元節的夜,委實太長了些。
就在他快要把金珠兒揉禿了的時候,外頭終於又傳來動靜。
方妙意一溜煙兒跑進來,臉蛋兒凍得紅撲撲的,懷裡還抱著只肥鯉魚花燈。她屈膝行了個亂七八糟的禮,便急不可耐地湊到他跟前來,獻寶似的掏出花燈:
“陛下快瞧,這是嬪妾送給您的。”
寶瑞跟在後頭進來,累得出了一腦門子白汗,忙不疊地拍馬屁:
“噯唷,萬歲爺您有所不知,這花燈可是今年最漂亮、最稀罕的一盞。滿池子的燈謎,就屬這盞的謎面最刁鑽。明主子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給您贏回來的。”
陸觀廷聽了這話,也不禁一怔。本以為她只是貪頑愛新鮮,沒想到是要給他贏花燈。
“就為了這個,又跑出去一趟?”
他嗓音微啞,抬手替她理了理鬢髮,指腹揉上凍得冰涼的耳尖。
那雙黑潤含情的眼眸近在咫尺,裡頭乾乾淨淨的,沒有巍峨皇城的陰霾算計,也沒有天下萬民的祈冀,只清清楚楚地倒映著他一個人的影子。
方妙意把花燈往皇帝懷裡一塞,理所當然地道:
“給陛下的東西,自然要是最好的呀。”
她喘勻了氣,又仰著臉兒笑道:“況且鯉魚能化龍,送給陛下再合適不過了。”
她站在那兒,耳垂上的小宮燈隨著呼吸微微晃著,眼睛裡的光便也跟著晃。花燈裡的燭火未滅,透過紗罩子,映出一團朦朧而熱烈的紅光,把她照得像一幅畫。
但又不像畫。畫裡的人不會這樣看他,眼神這樣直,這樣亮,這樣毫無保留。
陸觀廷握著那盞紅鯉魚花燈,看著她,忽然就沒說出話來。
殿外上元的夜還熱鬧著,煙花聲隱隱約約飄進來,他卻好像甚麼也沒聽見。
耳邊只剩她那些嬌噥軟語,絮絮的,熱熱的,一句句往他心縫裡鑽。
是假話也無妨,多說些騙騙他,他愛聽。
作者有話說:婦女節快樂勞動女性萬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