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第 57 章 就叫“妙妙”,可以麼?
見懷裡那張小臉風雲變幻, 一會兒是驚愕懷疑,一會兒又是做賊心虛,陸觀廷到底是沒繃住, 深邃鳳眼中漾開無奈的寵溺。
他垂眸時,唇角略略一彎, 連帶著那股子帝王凌厲都散去大半。
方妙意卻沒心思留神這陣溫柔春風, 只覺著天都要塌了, 哪裡還敢在皇帝腿上坐著?
她手忙腳亂地從皇帝懷裡滑下去, 膝蓋一軟便要往腳踏邊上跪。
身子還沒沾地, 腰上便是一緊, 整個人又軟綿綿地跌回了溫暖懷抱裡。
“鄭嬪吉服上的血跡, 是朕吩咐人弄的。”
陸觀廷替她捋著亂晃的釵頭流蘇, 抽冷子丟出這麼一句。語聲兒沉穩,透著運籌帷幄的淡然。
方妙意身子一僵, 半晌才恍然大悟,好些之前想不通的地方,這會兒一下子全通了。
原來如此!
她就說呢, 那晚在御花園裡, 皇帝無緣無故地攔路, 真的只是想她了嗎?如今想來, 他莫名提甚麼身上香味兒, 壓根兒不是調情, 而是在點撥她去查寶華殿裡的香火。
她還當是自個兒福至心靈,誤打誤撞查出端倪。沒成想,竟是皇帝一步步引著她往那處走的。
可這法子也忒隱晦了些,但凡她馬虎一點,都未必能領會到聖意。
轉念一想, 方妙意便也明白過來。倘或她不夠聰明,皇帝大約會親自出手護住她。她原以為自己孤身一人,在浩渺無垠的天地間踽踽而行,四下茫茫,無依無靠。
如今才恍然,不過是因為皇帝圈的地界兒夠大,給她的天地夠寬,由著她撲騰,由著她闖,這才叫她覺著前頭無邊無際,彷彿只有自個兒。
可這又和她從前想的不一樣。她原以為,若她是個蠢的,皇帝大約只會冷眼旁觀,看她栽跟頭,好生吃個教訓。他對琳妃不就是這樣的麼?
方妙意不再往下想,心中酸澀又震顫,順勢便軟了身段,柔柔怯怯地道:
“陛下恕罪,嬪妾原本和您想的一樣,也是讓人去毀了吉服,不想叫鄭嬪露面攪混水罷了。”
她覷著皇帝神色,聲音越發低下去:
“嬪妾知道年節進香非同小可,後宮爭風也要有個度,斷不能在外臣面前丟人現眼。嬪妾本也沒想過要裝神弄鬼,實在是鄭嬪那賊心不死的樣兒太氣人,嬪妾這才順水推舟……”
說到這兒,她仰起芙蓉面,貓兒似的湊上去,在他唇角輕輕啄了啄:
“但嬪妾知道錯了,您別生氣行麼?嬪妾往後再也不敢自作主張了。”
陸觀廷沒躲開,任由她甜熱的氣息拂在唇角。他心裡受用極了,眼底卻還是一片高深莫測,尋思著多討點兒甜頭。畢竟這狐貍忒嬌蠻,可不是每天都會這樣說漂亮話,柔情似水地哄他高興。
“因著你們這些婦人伎倆,累得朕聖譽受損。一句輕飄飄的對不住,這事兒就算翻篇了?”
方妙意一聽這話,心裡頓時又委屈起來,眼圈兒說紅就紅了。她揪著皇帝衣襟,噥噥告狀道:
“那也是她們不明事理,不顧大局,存心要害人在先。嬪妾不過是稍微還了下手,若是任由她們欺負,那嬪妾成甚麼了?陛下若是真惱了,就罰嬪妾罷,左右嬪妾也是個沒臉的人……”
她越說越覺得自個兒冤枉,淚珠子就在眼眶裡打轉,要掉不掉的,最是招人疼。
陸觀廷原本就不是真生氣,只要她平平安安的,不傷著自個兒就成。太老實安分就沒趣了,呆得跟根木頭似的。他就覺得,方妙意這樣機靈活潑的最有意思,私心裡也希望她一直威風下去。
“行了,想罵人就罵朕,別說那些糟踐自個兒的話。”
他低下頭,銜住她喋喋不休的丹唇,輕咬一口,親暱地笑道:
“小闖禍精。”
方妙意被咬得一縮,捂著嘴含糊不清地反駁:
“才不是闖禍精。”
“還頂嘴?”
陸觀廷這話聽著厲害,手掌卻早已繞到她背後,替她安撫順氣兒,溫聲道:
“闖禍就闖禍,撒歡去頑罷,天塌下來有朕頂著呢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裡多了幾分縱容:“你想自個兒料理也成,朕的妙意很聰明,本事大著呢,連佛祖都能請下凡,是不是?”
這話說得貼心貼肺,方妙意臉頰還帶著點粉暈,被哄得飄飄然,腳都沾不著地了。
她膽子也跟著肥起來,期期艾艾地提議道:
“陛下,您往後能不能……別喚嬪妾‘妙意’了?”
見陸觀廷眉梢微揚,像是不解,方妙意小聲解釋說:
“您這樣喚,像嬪妾爹爹。”
這話她在肚子裡憋了許久。每回聽皇帝叫她“妙意”,她就忍不住想哆嗦,跟小時候被老爹提溜著訓話似的。
明明是帝妃親熱,偏生叫出一股子老學究的味兒來,總是叫人不自在。
陸觀廷聞言,臉色微微一黑,不大高興地道:
“那叫你甚麼?明容華?”
好不容易溫柔小意一回,人家還不領情,還拐彎抹角地說他顯老?真是豈有此理。
方妙意眼珠一轉,計上心來,強忍著笑,忸忸怩怩地湊到他耳邊:
“就叫‘妙妙’,可以麼?”
陸觀廷深深壓下一口氣,這疊字名兒含在唇齒間,像是要被抿化了。半晌,他才神色鄭重地望向她,輕喚道:
“妙妙。”
方妙意聞聲,立馬笑得眉眼彎彎。
陸觀廷心下一動,暗道她竟這麼喜歡?既然如此,肉麻點便肉麻點罷,能博美人一笑,便也值當。
於是,他放柔聲音,又低喚一聲:“妙妙?”
這一下可不得了,方妙意頓時笑得更歡實,整個人都趴到他肩頭上,身子止不住地亂顫,像是春風裡撲簌簌的花枝。
陸觀廷漸漸咂摸出不對味兒來了。瞧她樂得這樣促狹,可不單單是高興,倒像是奸計得逞。
皇帝笑容一淡,立馬伸手掐住她軟腰,沉聲追問:“神神秘秘的,到底笑甚麼呢?”
方妙意笑得快岔氣,捂著臉蛋兒,上氣不接下氣地哼唧:
“喵喵叫……像、像大貓。”
陸觀廷臉都黑了。
好大的膽子!竟敢騙他學貓叫,還堂而皇之地笑話他是大貓。
轉眼間,滿腔的風月柔情都被一通亂拳打散了。陸觀廷這會兒甚麼都不想,只想狠狠欺負方妙意一頓,叫她知道戲弄皇帝的下場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
陸觀廷冷笑一聲,猛地將方妙意打橫抱起,幾步跨到裡間,毫不客氣地把人丟到榻上。
方妙意被摔得七葷八素,還沒等爬起來,皇帝已經追跟上榻,一面在她腰側癢肉作弄,一面冷哼道:
“到底誰是小貓?嗯?”
方妙意癢得直躲,一骨碌爬起來就想跑,可她哪裡是個習武爺們兒的對手?
才剛探出個身子,立馬就被陸觀廷像抓小雞仔似的撈回來,順手還將兩幅銷金撒花的帳子給扯落了。
昏蒙夜色瞬間將兩人籠罩,方妙意被皇帝關起來,叫天天不應,叫地地不靈。
陸觀廷如今可是熟門熟路,在沒點燈的帳子裡,不用細看也能精準地尋到她。
方妙意這會也說不上是癢是疼,是酥是麻,眼角都被逼出淚珠子,身子軟成一灘泥。
眼見得皇帝大發龍威,方妙意可真後悔方才一時嘴快,竟不要命地打趣他了,不禁連連告饒:
“嬪妾是……嬪妾是小貓!陛下饒命……”
陸觀廷這才撒手放過她,氣息微喘,俯首抵著她額頭。
方妙意還以為這就消停了,正想鬆口氣,卻不料皇帝反手又握住她腳腕,直接將她掫了起來。
“叫。”
陸觀廷也不客氣,抬手便跟她打了個招呼。看著兇,其實很輕。
方妙意一驚,“噯唷”叫喚了一聲,反應過來後又羞憤欲死,掙扎著便要往上竄,想要逃開桎梏。
可皇帝哪裡肯依?手上微微使力,便又將人給扽下來。
方妙意仰躺在昏暗的帳中,藉著透進來的一點子月光,嬌怯地去看皇帝的臉。
他不笑的時候,眉眼間便有股不怒自威的帝王氣。尤其是這會兒,月色從側臉打下來,半明半暗的,看一眼就叫人腰肢發軟。
方妙意忽然有些恍惚,想起自個兒小時候連著好幾宿夢見他,這到底是該叫噩夢,還是春夢?
漸漸的,方妙意也顧不上沉迷皇帝那張俊臉了。她摸上皇帝側臉,心中莫名其妙,語調斷斷續續的,可憐巴巴地問他:
“陛下悠著點罷,嬪妾沒有不聽話……您要嬪妾叫、叫甚麼呀?”
聽見她軟塌塌的調子,陸觀廷喉結上下滾動,半晌沒顧得上回話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抽出空來,啞著嗓子反問她:
“你不是小貓嗎?哪有小貓不會叫的?”
方妙意一愣,待反應過來皇帝話裡的渾意,臉頰騰地一下紅透。她羞得渾身發軟,是一點力氣也沒了,兩條腿直往下出溜,都快掉進被褥裡。
未免明兒個一早又落埋怨,說他害得她腿痠走不動道兒,陸觀廷到底還是心軟,沒強架著她,任由她裝懶蛋享受去了。
只是他不甘心一個人做大貓,今兒個非要逼著方妙意也做一回小貓不可。
陸觀廷俯身靠近,先是吻了吻她眼睫,又慢騰騰地往下流連,劃過鼻樑,親吻鼻尖,最後落到唇上。
忽然間,陸觀廷喉嚨發緊,停頓半晌,才慢慢低嘆一聲,又惡聲惡氣地催促道:
“快點,不然還親你。”
一通威逼利誘後,皇帝終於如願聽得幾聲細細弱弱的“咪嗚”,肩膀上卻也結結實實地添了兩排淺淺的貓牙印。
陸觀廷輕哼一聲,把胳膊伸到她腰下,稍微使了點力氣,便將人翻了個面兒。
這下好了,她臉埋在軟枕裡,就只能咬枕頭了,再也咬不著他。
皇帝平素就最喜歡她那一頭柔滑黑亮的青絲,眼下更是得趣。
見她青絲如黑瀑般從肩膀兩邊滑溜下去,他便又單手替她撈起來,在指間細細把玩。
過了一會兒,黑緞子似的頭髮撐不住,又滑下去,露出底下一大片白皙如玉的脊背,在昏暗中泛著瑩潤的光。
黑白交替,週而復始。陸觀廷瞧著這一幕,甚是滿意。
忽地想起,之前有回夜裡閒磕牙,方妙意還曾問過他,最喜歡甚麼花色的小貓。
他當時沒甚麼想頭,只覺得甚麼色兒都好,只要不是那種煙熏火燎的就行。
如今看著眼前這般烏雲覆雪的景緻,他心中卻忽然有了確鑿的答案。
陸觀廷俯下身,在她耳垂上落下一吻,低笑道:
“朕覺著,還是黑白花的最好。”
方妙意晃晃腦袋,嘴裡含含糊糊應了兩聲,心想皇帝又在唸叨甚麼黑花白花的?她只覺得眼睛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