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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章 第 56 章 出息了

2026-04-27 作者:野梨

第56章 第 56 章 出息了

宮道兩側的紅燈籠還掛著,喜氣洋洋的,一路連到死寂的寶華殿外頭。

不多時,便有幾個膀大腰圓的嬤嬤垂眼進來, 不聲不響地拿了鄭嬪去雨花閣。

殿中散落的香灰叫穿堂風一卷,悽悽惶惶地打了幾個轉。

楊幼薇像是被定住了魂兒, 傻愣愣地杵在硃紅大柱旁, 兩眼發直。

好半晌, 她才用力眨巴兩下眼睛, 扯了扯方妙意袖口:

“方姐姐, 我以後就跟儀妃……啊不, ”楊幼薇咬了咬舌尖, 只覺得那兩個字在嘴裡生疏得緊, 怎麼嚼都彆扭,“是鄭嬪。”

“我往後就跟她平起平坐了?”

方妙意本來還在琢磨皇帝的眼神, 聞言陡然抽回思緒,又不禁笑道:

“要不我使勁兒掐你一把,你瞧瞧疼不疼?”

“不用不用。”

楊幼薇忙不疊地搖腦袋, 抬手摸了摸自個兒冰涼的臉頰, 嘴裡還忍不住喃喃:

“鄭嬪……”

光是念這兩個字, 就叫她覺得一言難盡。

從前在她眼裡, 妃主兒那都是神仙一般的人物, 是九天之上的雲彩, 高得望不見頂。誰承想一旦失了聖心,也是說摔就摔下來,摔得鼻青臉腫,一身爛泥。

她做夢都不敢想,一眨眼的工夫, 儀妃就變成了鄭嬪,和她楊幼薇站在同一塊地上,誰也不比誰高出哪兒去。

原來也是螻蟻。

這念頭一冒出來,楊幼薇自個兒都愣住了。她心中翻江倒海,說不清是唏噓還是後怕,但林林總總歸攏起來,也只剩一句“真是不可思議”。

楊幼薇又想起一樁難事來,皺著眉頭怯生生地問道:

“那往後我要是見了她,還用給她行禮嗎?這也太……”

她想說彆扭,又覺著這詞不夠勁兒,彷彿有甚麼東西亂了套,叫她渾身都不自在。

方妙意慢悠悠地說:“她在雨花閣裡關著,你一時半會兒也見不到。”

一聽這話,楊幼薇心中那點子糾結便作鳥獸散了,輕輕舒出口氣:

“也是。”

來日的事,來日再犯愁罷。說不準到那時候,她也就習慣了。

正要再說甚麼,蘇容華已經繞過來喚她,說是一道回景和宮去。

楊幼薇這才止住緊張兮兮的絮念,一驚一乍地跟著蘇容華走了。瞧她那架勢,今晚躺到榻上,估計還睡不著呢,得翻來覆去烙一宿的大餅。

方妙意心覺好笑,目送楊幼薇走遠,一轉臉,卻瞥見溫妃正立在風口上。

她眼尾暈著淺紅,神情卻不似悲慼,倒像是高興過頭才激出了眼淚。

方妙意心頭微動,幾步走上前去,輕輕攙住溫棠胳膊,柔聲喚道:

“姐姐?”

溫棠正往西邊眺望,聞聲身子一顫。待回過神後,她反手緊攥住方妙意,露出個極舒心的笑容。

冬日豔陽最是中看不中用,照在身上沒甚麼熱乎氣兒,溫棠卻覺得從裡到外都暖和起來。胸臆間積壓已久的濁氣被一掃而空,像是終於從陰冷泥沼裡爬出來,重見天日。

“妹妹,”溫棠的聲音帶著幾分發顫的哽咽,手心也是溼漉漉的,“我好高興啊,真的,這輩子都沒這麼痛快過。”

方妙意並不言語,只一雙眸子彎了彎,朝身後擺手,示意宮人們都退到十步開外去。

待周遭清淨,她才側過身,低聲道:“我知道。”

溫棠腳下一頓,目光有些迷離地望向紅牆,似是在回憶方才殿內的情形,語氣幽幽:

“方才站在大殿裡,看著鄭嬪跪在地上磕頭告罪,我就在想,當初她在蒲團裡藏了銀針害我的時候,看著我疼得冷汗直流,是不是也如我眼下這般,覺著十分快意?”

“瞧著旁人倒黴,我竟歡喜得恨不能撫掌大笑。妹妹,我是不是變得心腸歹毒了?”

溫棠微微仰起臉,任日光落在眼瞼上,留下一大片紅影。去年四月的那場禍事,是她心頭怎麼也癒合不了的爛瘡,是她一輩子的夢魘。

“姐姐說的甚麼痴話?”方妙意輕哂道,“鄭嬪罪有應得,那是她欠你的債。這叫天道好還,跟姐姐的人品有甚麼相干?”

溫棠得了這份肯定,心才算安穩下來。她左右瞧瞧,湊到方妙意肩上咬耳朵:

“但我還是納悶,怎麼偏她這樣倒黴。那佛像究竟是怎麼回事兒?難道真是蒼天有眼?”

方妙意猶豫片刻,還是低聲把此事來龍去脈,撿了些要緊的說與溫棠。

溫棠聽得瞠目結舌,又是驚駭又是佩服,半晌才找回自個兒的聲音:

“竟有這樣的事?你怎麼也不早知會我一聲。”

她拍了拍胸口,一臉後怕:“幸虧我還在殿裡多了句嘴,逼著她去進香。當時我也沒想別的,就是瞧見她縮在後頭想躲,便存心想幫你說話,順帶踩她一腳。”

“此事說來話長,中途還是出了些變故的。”方妙意嘆了口氣,“不瞞姐姐說,原本礙著陛下的面子,我沒想將這事鬧出來。是她自個兒不知死活,非要把臉湊上來讓我打。”

說著,方妙意又不輕不重地轉過話頭:

“姐姐也是,當時在殿裡何苦強出頭?皇后這會兒是自顧不暇,等回頭緩過神來,指不定要記恨你多嘴。”

“那就讓她們恨罷,”溫棠說這話的時候,語氣比往常強硬些,不是賭氣,是真的想清楚了,“我也不能總做個縮頭烏龜,躲在你身後,等著你來保護我,我自己也得立起來才行。”

方妙意怔了怔,旋即展顏一笑,沒有說話。心裡卻想,人與人之間結緣,大約真講究個互補。

一個要尖些、硬些,逢事拿得住,才能護著另一個。另一個便可以軟些、慢些,心裡頭裝著溫柔,不會叫人走得太冷太孤獨。

截然不同,卻偏偏合適。

兩人又默默走了一段路,溫棠忽然頓住腳步,回過頭去,望向那寶華殿高高翹起的飛簷,神色間又浮起幾分憂慮:

“妹妹,你那些東西都料理乾淨了嗎?這事兒鬧得大,萬歲爺請了老孃孃親自坐鎮。萬一被抓住甚麼把柄,在長輩跟前落個不好的印象,往後你面子上也掛不住。”

“沒事兒,走罷,”方妙意心裡未必踏實,嘴上卻也只能說得篤定,拉著溫棠繼續往前走,“殿裡有我的人掃尾,出不了亂子。”

-

慎刑司的人還沒到,寶華殿仍是內務府的地盤。此地要封殿候審,不得擅動,萬禧抓住時機,拿出平日裡積攢的,將手底下的小太監們都支去各處當差。

偌大一座寶華殿空蕩蕩的,連回聲都比平日裡大些。萬禧快步繞回供案前,眉眼始終是平的,像是在料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差事。

他一眼尋到明容華進獻的那盞琉璃海燈,立馬伸手去端。

突然間,肩頭一沉!

萬禧眉心攢起,瞬間大汗淋漓。但他到底是在宮中見過大風浪的,剎那間便不動了。既沒有轉身,也沒有開口,只是靜靜地等著,等那隻手自己把來意交代清楚。

半晌後,見身後之人始終沒反應,他才慢慢回過頭去。

看清來人,萬禧眼皮動了動,臉上浮出一個笑來,不深不淺,叫人瞧不出裡頭裝的是甚麼:

“齊爺,您怎麼這時候過來了?”

齊芳也笑,笑得比他還妥帖,眼角細紋都跟著漾開來,像個再和善不過的老人家。

他也不說話,只不緊不慢地掰開萬禧手指,將那盞海燈取了過去,低頭端詳。

萬禧在旁邊立著,兩手垂在身側,笑意不變,眼神卻沒離開過那盞燈,也沒離開過齊芳的手。

兩隻老狐貍碰面,都把心思藏得密不透風,臉上盛著一團和氣。

齊芳端著燈,也不知站了多久,才輕輕嘆了口氣,像是隨口感慨:“這燈油,配得倒是巧。”萬禧面上紋絲不動,仍舊淡定地接道:“齊爺好眼力。奴才瞧著這兒亂,想著收拾收拾,總歸咱們都是伺候主子的人,替主子分憂,是奴才們的本分。”

“哎——”齊芳忽然抬眉,躲開萬禧想要接回燈盞的手,“甭介。咱家的主子在乾元宮,萬總管您麼……似乎是儲秀宮那頭的?”

聽齊芳大喇喇地點破,萬禧也不打馬虎眼,腰又往下彎了彎,巧妙地答道:“齊爺說哪裡話。明主子是萬歲爺的人,奴才替明主子辦事,可不就是替萬歲爺分憂麼?”

齊芳聞言,意味深長地笑了笑,沒接話。他低下頭,噗的一聲。

燈滅了。

-

當晚,萬禧便打發徒弟來傳話,只說一切順遂,叫主子安心。

方妙意聽了,心中卻總覺虛得很,眼皮子突突直跳,怎麼也消停不下來。

想多問那小太監兩句,可人家也不知內情,除了傳師父交代的兩句車軲轆話,便再倒不出別的來。

方妙意見狀,只好賞了銀錁子,叫人客客氣氣地送出去。

到了年節底下,宮裡每日都有每日的章程,尤其是皇帝,大小祭祀連軸轉,忙得腳打後腦勺。

方妙意在儲秀宮裡貓了幾天,特地挑了個皇帝不那麼忙的日子,打算去乾元宮探探虛實。

臨出門前,她把頸上懸的那枚暖玉貔貅掏出來,湊在唇邊親了親,這才重新塞回前襟裡貼肉藏著。

剛到乾元宮門口,寶瑞眼尖,大老遠見是她,立馬堆起笑容,屁顛屁顛地迎上來打千兒:

“明主子吉祥!您來得可巧,萬歲爺正在裡頭呢。”

見寶瑞還能這麼諂媚地迎她,方妙意胸中吊著的那口氣,才算略微鬆快一些。

她從香凝手裡接過食盒,一進暖閣,便見陸觀廷披著龍袍,正歪在軟榻上翻摺子,透著股家常的矜漫勁兒。

方妙意心中暗喜,猜著皇帝這會兒心情尚可,便忙不疊地蹲身請安:

“嬪妾給陛下請安,陛下萬福。”

日思夜想的柔潤嗓音入耳,陸觀廷卻沒抬眼皮,只從鼻腔裡嗯了一聲,指尖在炕桌上不輕不重地叩了兩下。

方妙意立馬乖覺地起身,將食盒擱在桌上,小心翼翼地捧出個甜白釉湯盅來。

她剛要隔著帕子揭開盅蓋兒,忽聽頭頂上傳來男人不鹹不淡的一句:

“出息了。”

方妙意手裡的蓋子險些沒拿穩,心裡咯噔一聲,剎那間無數念頭湧進腦海。他是都知道了?還是慎刑司查出甚麼端倪?還是……

“還知道送宵夜過來。”

陸觀廷抬眼,慢悠悠地接上後半截。

方妙意一顆心這才落回腔子裡,暗罵自己草木皆兵,差點兒被皇帝詐翻。

她心裡又忍不住腹誹,皇帝這話說的,好像她無事不登三寶殿一樣。

雖說……細琢磨起來,確實是這麼回事。

但她不是忙麼?三宮六院有那麼多門子要串,還有金珠兒那隻貓祖宗要伺候。他這個當皇帝的也是日理萬機,她哪敢隨便來攪擾。

沒錯,就是這麼個理兒。她是懂事,才不是躲懶。

想到這兒,方妙意又理直氣壯起來,嬌嗔道:

“早知陛下又要數落嬪妾,嬪妾才不費這功夫,巴巴兒給您預備宵夜。”

陸觀廷往盅裡一瞧,見裡頭的元宵個個圓滾,皮兒白淨,沒一個露餡兒的,不由揚了揚眉:

“你會煮元宵?”

甚麼意思?怎麼還看不起人呢?元宵不是漂起來就熟了麼,有甚麼難煮的?

方妙意氣咻咻地心想,雖說這元宵確實是膳房孝敬的,但也不能把她的功勞全抹殺吧。

她舀了一勺,殷勤地喂到皇帝唇邊,揚揚得意道:

“陛下嚐嚐,這可是嬪妾新琢磨的茶泡元宵,裡頭用的可不是滋沒味的白水面湯,而是嬪妾親手沏的老白茶,用的還是上了年頭的壽眉,最是醇厚。正好能解芝麻糯米的甜膩,滋味兒美極了。”

陸觀廷聽懂了,合著元宵不是她搓的,也不是她下的鍋,頂多就是沏了碗茶倒進去。

但也算有長進,好歹知道用心思了。雖說這心思不多,只有指甲蓋那麼大點兒。

見方妙意站著也不方便,陸觀廷隨手便將她抱進懷裡,擱在腿上坐著。

方妙意喂著喂著,心思便不自覺飄遠,苦惱待會兒該怎麼套話,才不至於叫皇帝瞧出破綻。

可皇帝多智近妖,只要她一張嘴,恐怕就要被看穿。

連著被方妙意心不在焉地喂進三口老白茶,陸觀廷終於有些受不了。

他忽然伸手握住她腕子,將羹匙接過來,“叮”的一聲,撂回湯盅裡。

“改日朕帶你去寧壽宮。”

皇帝冷不丁冒出這麼一句,可把方妙意嚇得半死,下意識懷疑自己方才是不是走神,把心裡話給唸叨出來了?

細想又覺得沒有啊,於是她強自鎮定,訕笑道:

“怎麼忽然要帶嬪妾過去?是要給順妃老孃娘請安嗎?”

陸觀廷淡定地瞧著她,薄唇微啟:“不,是把你抓起來,送去給老孃娘治罪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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