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第 55 章 不是喜歡看佛祖顯靈嗎?
聽見方妙意叫她, 儀妃立在紅漆門檻外頭,額角驀然沁出冷汗。
這哪裡是請她敬香?分明是請君入甕。
見眾人目光齊齊壓過來,儀妃沒法子, 只得順勢搭上春蘿的手,跨進寶華殿裡。她身形微晃, 腳底下踩棉花, 心裡更是發虛。只不過分兩樣虛法兒, 心中那層得藏著, 臉上這層卻得使勁兒漏出來。
儀妃故意做出副慚愧的情狀, 眼神卻在殿內悄悄轉了一圈, 最後落在那炷孤零零的線香上。
今日究竟是哪裡出了岔子, 她眼下還鬧不清, 但有一點是板上釘釘,跑不了的。要麼, 十份線香中壓根兒就沒有藏香。要麼,就在剩下的這份裡頭。
“陛下、娘娘恕罪,”儀妃顫巍巍地蹲下身去, 帕子虛掩著唇, 假意咳嗽兩聲, “臣妾出門前忽覺頭重腳輕, 眼前黑得不見五指, 在屋裡坐下緩了半晌, 方覺好轉些。見時辰不早,臣妾緊趕慢趕地往寶華殿來,卻不想還是遲了。”
話說到這兒,她撐起笑臉,順勢推諉道:
“如今滿殿神佛在上, 臣妾身染微恙,實在不敢汙了佛祖清聽。這香……臣妾今兒還是不進了罷。”
儀妃心想,只要不碰香,任她們佈下天羅地網,也拿不住自個兒的把柄。
誰知話音剛落,一向在後宮裡斂聲息語的溫妃,卻忽然開了腔:
“儀妃姐姐這是哪裡話?”
溫棠這會兒也笑著,一副再和氣不過的模樣,手指卻悄悄收緊,攥在掌心:
“您玉體欠安還要趕來,足見對佛祖的虔誠,正該趁此地佛光大盛,好好兒求個去病消災才是。”
她微微福身,珠翠流蘇在面側晃出細碎的光芒,語聲愈發輕柔綿軟,卻有種咬住了就不鬆口的勁兒:
“況且皇后娘娘早便說過,今兒個敬香,是要取十全十美的好意頭。如今大夥都敬了,獨缺了儀妃姐姐這一份。若叫不知內情的人聽去,還當姐姐心裡沒裝著萬歲爺,沒裝著大齊的江山社稷呢。”
這頂大帽子扣得又穩又重,壓得儀妃臉色青白。溫棠又是搬出皇后的話來墊背,皇后不好自打嘴巴,自然也沒法子替儀妃解圍。
殿裡倏然靜下來,而真正能拍板兒的那位,竟一直沒吭聲。
陸觀廷輕輕摩挲著扳指,似在思索甚麼,瞥了方妙意一眼後,到底淡聲發話:
“儀妃,莫再耽擱。”
幾個字輕描淡寫,卻重若千鈞。皇帝金口玉言,誰再推脫,那便是抗旨不尊。
儀妃臉色發白,只得硬著頭皮道:
“是,臣妾遵旨。”
方妙意立在供案旁,見儀妃不情不願地走過來,不由垂眸輕笑,好似恭順地讓開半步。
金紗帳幔後,萬禧垂著腦袋,親自捧來一盞精巧的蓮花瓣琉璃海燈,呈到方妙意麵前。
兩人隱秘地相視一眼,萬禧朝她動了動眉毛。
方妙意淡笑接過,低頭一瞧。燈油澄澈透亮,裡頭那根燈芯兒才剔過,也是雪白嶄新的一截。
“儀妃娘娘請罷,嬪妾這就退下了。”
她將海燈往供案正中一擱,便福了福身子,若無其事地撤身退開,將佛前這塊寬綽地方都留給儀妃。
儀妃此時哪有心思琢磨海燈,眼睛死死釘在銀盤裡僅剩的線香上,彷彿那是一條吐著信子的長蟲。
她挪到蒲團前,只覺蓮座上的佛像都變得猙獰起來,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這隻困獸,看她怎麼掙,看她往哪兒逃。
伸出去的手指都在細細發抖,儀妃觸到冰涼的香骨,心裡便是一陣發緊。
她下意識地盯著榮葆看,指望這奴才能生出急智,哪怕與她遞個眼色也是好的。
榮葆卻是滿額頭的冷汗,眼珠子亂轉,半分暗示也給不出來。他自個兒都糊塗了,明明加料的藏香是他親手擱進去的,怎麼明容華敬完就跟沒事人似的?
儀妃心下發狠,暗道一不做二不休。趁著拈香的剎那,她指尖兒狠狠一掐,用力往下折。
“嗒。”
線香應聲而斷,咕嚕嚕滾落在金磚地上,摔成幾段碎渣。
“噯唷!奴才該死!”
榮葆反應奇快,立馬做出一副失手掉香的窘狀。藉著跪地撿香的工夫,他也長長鬆了口氣,只覺後背裡衣都叫冷汗浸透了,黏膩膩地貼在身上。
只要香斷,這局就算是破了。
儀妃眉目舒展開來,立馬吩咐春蘿:
“還不快去取些好香來?莫叫陛下和娘娘們乾等著了。”
這招雖不體面,但總好過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。
儀妃自以為得逞,未曾留意到供案上的海燈已經引燃,火苗正幽幽地躥起來。
淡青色煙氣嫋嫋升騰,像有靈性似的,順著佛像金身攀援而上。
儀妃正裝模作樣地合十告罪,等著春蘿取來新香,渾然不覺異樣。忽然,離得最近的毓王妃瞪大雙眼,手中數珠兒猛地攥緊,喉嚨裡發出一聲細細的抽氣,像是叫甚麼東西猝不及防地掐住。
眾人忙順著她目光望去,只見原本莊嚴慈悲的佛陀金面上,竟陡然生出異變。
兩道烏糟糟的黑痕,如同乾涸後又化開的血淚,從佛眼下緩緩淌落。
“佛祖……佛祖流淚了!”
不知是誰顫著嗓子喊出一聲。滿殿裡的命婦瞬間驚了魂,忙不疊地低下頭,手裡念珠撥得飛快,嘴裡誦經的聲音亂作一團,你念你的我念我的,誰也顧不上誰。膽小些的,更是嚇得跪地磕頭。
儀妃面對佛像,冷不丁一抬頭,正正撞進那雙流著黑淚的佛眼裡。
怎麼會?!她不是沒點香嗎?
儀妃只覺腦子裡嗡地一聲,登時萬念俱空。腿下一軟,差點兒當場癱倒在蒲團上,虧得榮葆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,才沒叫她摔個大馬趴。
皇后也是駭得不輕,她比誰都清楚背後的名堂,可本該在明容華敬香時出的噩兆,為何會落在儀妃頭上?
“陛下,這、這興許是佛祖的感應……”
皇后急火攻心,初時反應便是要保住這個同盟。帕子在手裡攪成了麻花,她顫著嗓子想往回圓,瞎話編得自個兒都心虛。
正欲往前邁半步,再替儀妃說兩句好話。玲夏卻猛地湊上前,看似是驚惶中伸手去扶皇后,實則暗暗使了巧勁兒,掐住皇后叫她不能動彈。
皇后胳膊上一陣鈍痛,眉頭猛地一蹙,剛要回首呵斥,便撞見玲夏那雙盛滿焦灼的眼。
玲夏面上雖是一副驚恐相,卻還能趁著眾人慌亂,幾不可察地朝皇后搖了搖頭。
皇后站在原地,陡然醒神。眼瞧著佛面烏青,黑淚橫流,分明是兇戾到了極處的惡相。她若再上趕著替儀妃分辯,恐怕自個兒也要露餡。
當務之急,是趕快把事情都推到儀妃一人頭上。
皇后抿緊嘴唇,生生把還沒出口的求情嚥了下去。她收回手,做出一副受驚過度的模樣,靠在玲夏懷裡。
而皇后方才說了甚麼,陸觀廷壓根兒沒理會。他眉頭微攢,抬目盯著佛面上兩行黑淚,周身氣勢低沉得嚇人,彷彿下一刻便會雷霆震怒。
方妙意混在嬪妃堆兒裡,眼中也適時蓄出惶恐之色,身子往後躲了躲,像是真叫這異象嚇著。不知所措的神情,與旁人並沒甚麼兩樣。
那些不該有的笑意,都藏在低垂的眼睫後頭,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殺招並不線上香上,而在那盞不起眼的燈油裡。
儀妃不是喜歡看佛祖顯靈嗎?這回就請她看個夠。
佛面上還殘留著詭異的黑淚,琳妃撫著胸脯,待稍稍緩過神來,頓時又是一喜,指著儀妃就道:
“大夥兒可都瞧見了,你今兒先是磨磨蹭蹭地誤了吉時,後頭敬香又心不在焉,把供香都給摔折了。定是你心術不正,才觸怒神靈,降下這等禍事來!”
儀妃被這一通排揎氣得心窩生疼,猛地抬頭,狠狠瞪向琳妃。
而叫她惡語一激,儀妃反倒生出鬥志,強撐著跪到皇帝面前,下意識就要指著佛像辯駁:
“陛下!臣妾冤枉!分明是這佛像……”
“儀妃妹妹,”皇后心尖兒一顫,生怕她嘴裡蹦出個“補金漆”的字眼來,忙不疊地搶過話頭,“都這時候了,你還有甚麼可分辯的?”
“事已至此,你還是趕緊誠心請罪,再想法子彌補罷。滿殿的命婦貴眷都在瞧著,你莫不是真要讓祖宗神靈寒了心?”皇后緊緊攥著帕子,語氣裡滿是痛心疾首。
儀妃聞言,不可置信地看向皇后,眼底盡是驚愕與憤懣。
她不傻,瞬間便回過味兒來。皇后哪裡是勸她請罪?分明是想封住她的口!
若是這會兒嚷嚷著去查佛像、查金漆,那張丹士的事兒,還有她們聯手做的局,不全得掀個底兒朝天?
皇后這是打量著讓她一人頂缸,好自個兒在外頭落個乾淨逍遙。憑甚麼?
見儀妃眼神不對,皇后眼皮子微闔,語調忽地軟下來,語重心長地暗示道:
“儀妹妹好生想想,自個兒近來可有甚麼行差踏錯的地方?或是衝撞了哪路神明?才惹來這無妄之災。”
皇后藉著扶額的動作,廣袖輕掩,只有儀妃能瞧見那雙眼裡透出的警告:
“你且回宮去,好好兒閉門思過。只要你自個兒心誠,總能贖清罪孽。本宮念在姐妹一場的份兒上,能幫襯你的地方,自然會幫襯。”
儀妃緊咬著牙關,又驚又怒,周身止不住地輕顫。她聽得明白,皇后這是在遞話給她。
倘若她倆這時候咬起來,那就是兩條船一塊兒沉,誰也甭想活。但若能保住皇后不倒,她在宮裡的日子好歹還有個指望。沒了靠山,下場定比如今還要悽慘萬倍。
明擺著是要挾,她卻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,捏著鼻子認罪。
“是……臣妾罪該萬死,許是近來心神渙散,這才觸怒了神靈。”儀妃伏地哀慼道,“臣妾自知罪孽深重,自請在宮中閉門思過,日夜誦經贖罪,還望陛下恩允。”
琳妃見狀,以為是自個兒佔了上風,越發不依不饒地說道:
“自請思過便成了?你這不祥之人壞了國祚,便是死上一萬次也難贖……”
“放肆!”
陸觀廷猛地沉了臉,扭頭呵斥。
琳妃聞言一愣,臉上得意勁兒還沒散盡。待反應過來皇帝是在喝誰,她立時委屈得紅了眼眶,跪在地上嗚咽起來:
“陛下息怒,臣妾全是為您著想呀。留著這樣晦氣的人在宮裡,萬一衝撞了龍體,那可怎麼了得?臣妾心裡怕得緊……”
滿殿嬪妃皆埋首跪著,大氣兒不敢出。
方妙意混在人群裡,聽著琳妃這番哭訴,心裡不由暗歎一聲。琳妃這個棒槌,說話當真是不過腦子。
這事兒賴在儀妃身上,說破天也不過是後宮婦人失德。可她一張嘴就往國祚上扯,叫外頭那些命婦怎麼想?這不是給皇帝扣一頂“上天降罪”的帽子麼?
“行了,大過年的,都少說兩句罷。”
正僵持間,順妃老孃娘肅聲開口,手裡那串數珠兒不緊不慢地撥著。往亂局裡一站,跟定海神針似的。
“今日之事頗為蹊蹺,既然一時半刻難見分曉,便也不必在此做無頭公案。待細查過後,再做定論不遲。”
順妃老孃娘三言兩語,便給此事定了調子。如今正值年節,大小朝賀不斷,宮中本就比平常人多。宮闈裡的腌臢事,豈能攤開了給外人看?
等年後關起門來,再該怎麼查怎麼查,該怎麼辦怎麼辦,也好保全皇家體面。
說到此處,順妃果然話鋒一轉,目光徐徐掃過在場眾人:
“諸位今日回府後,便都把嘴閉嚴實了。若有半個字傳揚出去,驚動了前朝,宮中決不輕饒!”
命婦們心頭一緊,趕忙應聲道:“是,謹遵順妃娘娘教誨。”
這些話,正是皇帝想說又不能說的。他貴為天子,哪能親自去堵一群外命婦的嘴?傳出去沒得叫人笑話。皇后又渾渾噩噩的,眼瞅著是指望不上,得虧有老孃娘在,還能鎮住場子。
陸觀廷臉色稍霽,睨了眼軟倒的儀妃,冷聲下旨:
“鄭氏德行有失,著即褫奪封號,降為嬪位,挪去雨花閣禁足,無旨不得出。”
從妃位降到嬪,還要挪去冷清偏僻的雨花閣,這發落可謂嚴厲。眾人聞言,皆是噤若寒蟬,生怕喘氣兒重了都會觸皇帝黴頭。
聖駕臨行前,方妙意不自覺地抬眼,正撞上陸觀廷回望過來的目光。一雙瑞鳳眼深邃銳利,帶著幾分探究,又像是有所洞察。
她心中發毛,掌心倏地沁出層薄汗。好在皇帝只是那麼一瞥,很快便收回目光,轉身走了。
在原地怔了好半晌,方妙意才回過神來。她抬起手指,隔著衣襟輕輕摸了摸揣在懷裡的玉貔貅。
溫溫潤潤的,還帶著體熱。指尖觸上去,心裡這才算安定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