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第 54 章 大庭廣眾的,現甚麼眼呀……
寶華殿裡, 天家的姑嫂妯娌們早已按著品級大妝,頭上珠翠顫巍巍如花蕊積聚,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處。說是禮佛, 實則耳朵尖兒都支稜著,存心探聽些前院後宅的風聲。
皇后今兒沒擺譜, 特地趕了個早, 原想親自拉著毓王妃再說幾句體己話, 好顯出中宮與宗室泰斗的親厚, 給自個兒撐撐場面。
誰知剛邁過門檻, 便見毓王妃身邊已挨著個嬌俏人影。兩人正拉著手, 親親熱熱地閒話家常。
皇后偏著身子一瞧, 對面那個, 果然是如今風頭無兩的明容華。
“上回見著意姐兒,恍惚還是去歲年節裡的事兒了?”
毓王妃挽著端莊華貴的寶髻, 拍了拍方妙意手背,眼神裡透著長輩瞧晚輩的親和。
方妙意聽了這話,便抿嘴一笑, 露出頰邊兩個甜軟的酒窩:
“娘娘記性真好, 嬪妾當日隨爹孃去王府給您賀歲, 您疼嬪妾, 還賞了一整套藍寶石頭面呢。”
她一面說著, 一面微微偏頭, 指尖撫上髮髻中央那支熠熠生輝的挑心簪:
“您瞧,今兒這支挑心,就是您賞的那副裡的。嬪妾稀罕得緊,一直捨不得戴,今兒大節下才敢拿出來顯擺顯擺。”
毓王妃眯起眼, 湊近仔細端詳簪頭的成色。
只見上頭嵌的藍寶湛然如海,鑲工也是內造辦處的頂尖手藝,頓時笑得合不攏嘴:
“噯唷,還真是!叫意姐兒這樣標緻的臉蛋兒一襯,我竟險些沒認出這是王府裡出去的東西。”
說著,毓王妃又扭臉喚身後的嬤嬤:“你來瞅瞅,是不是?”
那嬤嬤穿著四合如意雲紋緞褙子,在王府裡也是有頭有臉的,見狀立馬滿口稱讚:“奴婢記得這些藍寶石,還是咱們王爺打外頭淘回來的洋貨呢。也只有明主兒這樣的雪白皮子,才壓得住如此貴重的成色。”
毓王妃拉著方妙意的袖子,上下打量一番:“意姐兒是不是又躥個兒了?瞧著更像大姑娘了。”
人到了年紀就愛念舊,老王妃又張開手掌,虛虛比劃一下:“我還記得頭回抱你的時候,你才三拃長,小小一團,跟個貓崽兒似的。”
嬤嬤湊趣兒笑道:“王妃這可是糊塗了,明主兒如今當了娘娘,跟做姑娘的時候能一樣麼?”
皇后在丈餘開外站著,瞧著這一幕,眼珠子都快冒出血來。
她算是瞧明白了,平日毓王妃待她,不過是面上客套,不冷不熱的,何曾給過半分真顏色?一股又懼又妒的火苗,順著心肝肺腑蹭蹭往上躥。皇后心想,怪不得姨母三番兩次提點她,叫她早提防方氏女。
百年世族的根基,豈是一朝靠皇妃裙帶乍富的人家能比的?明容華是去歲才做的皇家媳婦不假,可她打孃胎就活在這個圈子裡,外人根本融不進去!
玲夏一直覷著主子神色,見勢頭不對,忙悄悄攙住她手肘,低低喚了聲:
“娘娘?”
這一聲輕喚,如冷水澆頭,叫皇后猛地回過神來。
她強壓下心中的暗恨,收回目光冷笑一聲。
且由著她得意這一時罷。
等會兒好戲開鑼,看誰還願意沾她的邊兒。
皇后掀起眼皮,看向殿中那座金身佛像。她忽而雙手合十拜了拜,端出副虔誠慈悲的模樣,口中道了聲意味不明的“佛祖保佑”。
楊幼薇就在這時候鑽進殿來。她沒往人堆裡扎,只探頭探腦地四下張望。
待尋見毓王妃身側的方妙意,楊幼薇眼睛一亮,卻又不敢大聲張揚,只得在那兒轉圈乾著急。
方妙意正說著話,越過毓王妃肩頭,恰好撞上楊幼薇焦灼的眼神。
見楊幼薇火燒眉毛的模樣,方妙意心下微動,面上卻半點不顯。
她朝毓王妃福了福身,揀了個由頭,告退出來。
與楊幼薇錯身而過時,方妙意丟了個眼色,下巴朝遠處微揚。
兩人一前一後,繞過重重帷幔,到了寶華殿後頭一處僻靜梢間裡。
“守著門,別叫人過來。”
方妙意吩咐金玉滿望風,隨即轉身進屋。反手關嚴了門,她這才看向楊幼薇,低聲問道:
“慶祥宮裡的事兒還順遂嗎?”
楊幼薇連嚥了幾口唾沫,急得直跺腳:
“方姐姐,出大岔子了!”
她幾步竄到方妙意跟前,趴在她耳邊,嘰嘰咕咕說了一通。
“……怎麼辦啊方姐姐?我當時看見吉服上莫名其妙多了血跡,差點沒嚇昏過去!”
楊幼薇這會兒想起來,還覺得後脊樑骨颼颼跑涼氣,語無倫次地絮叨著:
“是不是有人趕在咱們前頭動手了?我又怕那下手的人還沒走遠,就躲在犄角旮旯裡盯著我呢。”
她越說越怕,聲音都帶了哭腔:
“我當時不敢再待下去,尋思著甭管是誰幹的,既然吉服被毀,儀妃肯定來不成,便趕緊腳底抹油溜了。”
“誰承想儀妃是個不信邪的!發了狠非要趕過來不可,就是不知這會兒工夫,她還能不能趕得上吉時。”
方妙意聽罷,眼皮子一垂,在稍顯昏暗的梢間裡靜靜思忖起來。
血跡,卍字紋……
難道宮裡想要儀妃好看的人,不止她們一撥?
半晌,方妙意伸出手,安撫地拍了拍楊幼薇後背,輕聲道:
“沒事兒,既然她想來,那就讓她瞧個夠。”
“你先回殿裡去,別露出馬腳,剩下的我來料理。”
她頓了頓,又囑咐道:“出門的時候,把金玉滿叫進來。”
“啊……啊,好。”
楊幼薇見她這般冷靜,便像是尋著主心骨,慌亂的心也被按回去幾分,忙不疊地點點頭。
不多時,金玉滿便從門外躬身進來,垂手聽命。
方妙意將他招來跟前,低語交代道:“你即刻去貯香室,尋萬禧公公……”
金玉滿邊聽邊點頭,末後悄沒聲兒地退出去。
待重新安排妥當,外頭隱約傳來禮樂司預備的鐘鼓聲。方妙意估摸楊幼薇已回到殿中,這才捵平衣角,往氤氳著旃檀香的廊上走。
寶華門外,淨鞭“啪”地一聲脆響,在白花花的日頭底下炸開。
方妙意聽見動靜,知是聖駕到了。雖說緊趕兩步鑽進殿裡也成,但未免顯得猴兒急沒規矩,還是硬生生收住腿,在殿門前蹲身請安。
皇帝今兒是接了順妃老孃娘一起來的,後頭跟著的兩位,正是順妃膝下公主,早些年便發嫁了。今兒也是特地進宮來隨駕禮佛,穿戴得一身珠圍翠繞,貴氣逼人。
“起來罷。”
陸觀廷一眼瞧見方妙意候在門口,原是張矜肅冷淡的臉,眼底卻忽地漫上來一點笑意,跟雪地裡透出點春光似的。
方妙意順勢起身,又噙笑同老孃娘與兩位公主見了禮,那模樣乖覺得很,半點不見平日裡的刁蠻勁兒。
陸觀廷見她裝相,眉梢微挑,極其自然地去夠她的手。
長輩還在跟前呢,方妙意哪裡肯依,指尖兒一縮,滑溜得跟條泥鰍似的,叫皇帝抓了個空。
陸觀廷也不惱,又追上去攥住她躲閃的腕子。也不管旁人怎麼瞧,握在掌心裡就細細捏了捏,覺著不冷,這才作罷。
方妙意趕忙把手抽回來,藏進袖子裡,又悄悄橫皇帝一眼,暗自嗔怪:大庭廣眾的,現甚麼眼呀?
年紀輕些的公主瞧見這副情狀,忍不住掩唇偷笑,只覺他倆比尋常小兩口還膩歪。
方妙意餘光瞥見,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,面上騰地一熱,低頭催促道:“陛下快些進去罷,別耽擱了吉時,叫佛祖怪罪。”
陸觀廷這才收斂神色,把唇角抻平,隻眼神略略一瞥,示意她跟上。
方妙意鬆了口氣,跟在皇帝身後進殿。藉著天子威儀,看滿殿宮妃命婦烏泱泱跪在地上,倒也真讓她狐假虎威了一把。
趁著眾人沒起身,方妙意偷溜回自個兒的蒲團前站定,眼風往左首掃去。
果然,儀妃的位置還是空的。
琳妃就在旁邊,一雙招子最是藏不住話,當即挑起細長的眉毛,掩唇驚叫道:
“喲,儀妃怎麼還沒到?”
她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叫周圍一圈人都聽得真切:
“該不會是不打算來了罷?”
一時間,殿內眾人的目光都被勾了過去。
皇后早就尋了儀妃好幾遍,見她遲遲不露面,心裡已是急得冒火。好在方才楊幼薇過來,悄悄說了原委。她雖惱恨儀妃事到臨頭出岔子,可眼下當著皇帝和宗親的面,也不得不替儀妃遮掩一二。遂強撐著笑臉,上前福身道:
“陛下,楊嬪方才稟過臣妾,說是儀妃叫宮中瑣事絆住了腳,許是要晚來片刻。”
琳妃嗤笑一聲,涼涼地接過話茬:“儀妃也真是的,白費了皇后娘娘一番抬舉。敬香時辰可是司天監定下的,這時候誰還能等她啊?誤了吉時,這罪過誰擔待得起?”
皇后叫琳妃搶白得心頭火氣,卻仍舊沒搭理她,只轉頭看向皇帝,語帶懇切:
“陛下,儀妃妹妹興許馬上就到了。不若咱們先敬香,倘若她趕不上,就叫她最後敬,左右不耽擱大事。”
“皇后娘娘這規矩,定得可真稀奇,”琳妃眉毛一豎,這下子可是不依不饒起來,“當初臣妾多問一句都不成呢,怎麼這會兒到了儀妃身上,又這樣好改動了?”
這話裡的火藥味兒太沖,明眼人都看得出后妃之間不對付。琳妃到底小門小戶出身,這種場合也敢由著性子胡鬧,把宮裡的齟齬攤在命婦們面前,忒不像話。
“行了。”
皇帝冷聲開口,不怒自威地瞥琳妃一眼:
“多嘴甚麼?退下。”
琳妃遭了皇帝呵斥,氣焰頓消,只得不情不願地噤聲,退回原位。
陸觀廷又吩咐道:“就按皇后說得辦罷,吉時不可誤。倘若輪到儀妃時她還趕不來,就叫……”
皇帝眼風往後一掃,見楊幼薇站在方妙意旁邊,便點名道:
“叫楊嬪補上。”
楊幼薇聞言,驚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,心下哀嚎:別拐帶她啊!她可不想蹚這趟渾水!
方妙意瞥見她愣在那兒跟個木頭樁子似的,趕忙悄悄拉了拉她袖角,遞個眼色示意她趕緊回話。
楊幼薇這才如夢初醒,蹲身道:“是,嬪妾遵旨。”
榮葆一身兒簇新的紅袍子,親自從小太監手裡接過托盤,上頭齊整整碼著十束線香。
見皇后在看他,他便適時垂下眼皮,示意一切都已安排妥當。
因為儀妃這突如其來的變故,香的順序已經重新調換過,確保明容華拿到的那份兒,是加過料的藏香。
十份預備好的線香依次排開,從面上看去,色澤、粗細皆是一模一樣,瞧不出任何端倪。禮樂聲起,眾人按著之前定下的次序,陸續上前進香供燈,一切看似有條不紊。
甭管怎麼說,儀妃沒來,琳妃還是如願以償地拔了頭籌,換到眾妃中第一個進香。
她心情大悅,合掌在佛前許了半晌的願。
皇后在旁冷眼瞧著,心裡又狠狠給了琳妃一記白眼,詛咒她許甚麼願都不成,神憎鬼厭的東西。
嬪妃們一個個上前,香絲繚繞,梵音低迴。
楊幼薇一直緊張地往殿門口瞟,手心裡全是冷汗,此時此刻,她比誰都盼著儀妃趕快過來。
她可不知道這些人明裡暗裡鬥成甚麼樣了,比起進香露臉,她現下只想保住自己這條小命兒,別成了神仙打架遭殃的小鬼。
“哎?”楊幼薇眼前一亮,身子微微前傾,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氣聲跟方妙意咬耳朵,“方姐姐,儀妃到門口了!她真把衣裳上的繡線拆了……”
正巧此時,蘇容華也已進完香,正往供案上捧長明燈。
方妙意恍若未聞,連頭都沒回,便從容不迫地走上前。
榮葆手中的銀盤子裡,只剩最後兩束線香。
皇后死死盯著方妙意手指,見她並未猶豫,穩穩地取走左邊那份應是她的香。
成了!
皇后自覺勝券在握,唇角已經忍不住要往上勾。
取香,借火。
方妙意麵容平靜,心無旁騖地合十祈福。
皇后和門外的儀妃,此刻都屏息凝神,眼睛緊緊盯著香爐中升起的菸絲。
青煙嫋嫋升起,隨風直上,像一隻輕盈的鬼手,拂過蓮座,纏繞過佛身,最後觸碰到漆金佛面。
數息過後,方妙意緩緩掀起眼簾,看向蓮座上趺坐的佛陀。
金身燦爛依舊,佛祖慈悲肅穆,在繚繞的煙氣中似嗔似笑。
風平浪靜。
怎麼可能?!
皇后臉上笑容瞬間凝固,滿眼都是不可置信。
她親自讓人備下的東西,明明只要一遇藏香,金漆便會變色,現出不祥的黑痕,如今怎會沒用?
不死心的惡念在胸腔裡翻湧,催著她必須要做些甚麼來挽回敗局,哪怕只是口頭上的。
皇后忽然噙笑開口,聲音落在大殿中,有些突兀:
“明妹妹可要多請佛祖保佑,來年便為陛下添個白胖的小皇子。”
聽出皇后沒話找話,是在拖延時辰,方妙意臉上浮起玩味的笑容。她故作羞赧地低下頭,聲音溫婉:
“多謝皇后娘娘吉言,只是嬪妾以為,皇嗣之事急不得,全是看緣法。該有的時候,自然會有。”
說罷,她直直望進皇后眼底,在心中續上沒說完的後半句。
——不該有的東西,就別惦記了。
猝然與明容華對視,皇后只覺一顆心猛地下墜,像是整個人都被看穿似的,狼狽不堪。
而即便她這般拖延,佛面上仍舊不見任何變化。
這時,方妙意終於轉身,像是剛知曉門口站著個人似的,嫣然笑道:
“儀妃娘娘來得剛好,這佛前最後一炷香,正等著您來敬獻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