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第 52 章 只覺著他是……她的。
皇帝搶窩到底是搶不過金珠兒的, 誰叫他貴人事忙,一大清早便又得出門,往園子裡給太上皇請安。
陸觀廷一走, 方妙意立馬就把小花貓抱回被窩裡,香甜地睡了幾宿覺。至於在外奔波的皇帝麼, 她壓根兒想不起來。
傍晌剛放過直隸進貢的花炮, 空氣裡生冷的雪氣淡了, 倒漫上來些許嗆鼻的硝石硫磺味兒。
方妙意攏著水獺皮手捂子, 由鄧善引著往儀鸞殿去。她喜歡火燒火燎的年氣, 只是腳上這雙羊皮小靴是新做的, 她正稀罕著呢, 不得不低下頭仔細看路, 避開炸了滿地的碎紅紙屑。
她側過臉,隨口朝領路的鄧善問:“萬歲爺從外頭回來了?”
鄧善哈著腰, 腳下步子倒騰得快,嘴皮子更利索:“回容華的話,萬歲爺也是剛到宮中。”
“聽說今日一二品的誥命夫人都遞牌子請安, 萬歲爺特意吩咐奴才接您過去, 說也別趕著年宴上亂哄哄的, 趁著今兒有這麼個機會, 就讓您先私下見見, 孃兒倆說話也方便。”
方妙意聞言, 高興地一抿嘴兒,又輕聲打聽:“那……萬歲爺這趟回來,龍顏可還和悅?沒跟太上皇惹出甚麼氣罷?”
“奴才冷眼瞧著,還成。”
鄧善哈出口白氣,壓著嗓子回道:“到底是過年, 大喜的日子,總得圖個吉祥。老貴主子犯了頭風,膳房給她單煮了素餡餑餑,端去自個兒屋裡吃的,沒怎麼露面。就爺兒倆坐在一處,應當沒甚不痛快的。”
方妙意這才稍稍寬心,又問道:“公公方才去接我娘,見坤寧宮那邊兒散了麼?”
“大半都散了。”鄧善也不瞞著,“奴才好信兒,還特地往裡頭瞅了一眼,見供花都攢得差不多,約莫是要招呼太監們往寶華殿搬了。”
“年歲大些的王妃,這會兒都在寧壽宮,陪老孃娘們推牌九、抹骨牌,或是觀戲呢。”
“倒是各府的小郡主們還在,有幾位王妃存了心,想叫自家閨女顯擺顯擺女紅,就提議大夥兒縫衣裳打絡子。”
鄧善嘿嘿笑道:“現下雖有人留在宮裡做針線,卻也有人耐不住性子,早跑到御花園裡閒逛賞雪去了。”
方妙意點點頭,輕籲出一口氣:“怪道呢,近來儲秀宮後頭總能聽見笑聲,是比往常熱鬧不少。”
鄧善聽得這話,忙喲了一聲,臉上堆起幾分惶恐:
“可是攪擾容華主子的清淨了?”
“這倒沒有。”方妙意在毛絨絨的風帽裡輕笑一聲,眉眼彎彎,“畢竟是禁中,誰敢當真放肆喧譁?只是人多起來,到處鶯聲燕語的,說說笑笑透著股鮮活勁兒,還挺難得。”
說話間,兩人已穿過垂花門,到了儀鸞殿跟前。
鄧善停住腳,躬身請道:“國公夫人就在裡頭,奴才在穿堂守著,容華主子您請。”
方妙意帶著畫錦進門,過了屏風,果然瞧見端坐在玫瑰椅上的婦人,正是自個兒日思夜想的孃親。
她心頭一熱,顧不得甚麼規矩,緊走幾步叫了一聲:
“娘!”
賀蘭夫人見女兒進來,眼底驟然湧上一股喜色。雖是母女,可君臣禮數廢不得,她按著規矩先福身下去:
“臣婦給明容華請安。”
“屋裡又沒外人,娘這是做甚麼!”方妙意哪能受這個禮,一把攙住賀蘭夫人,拉著她的手就往裡間的暖炕上坐去。
賀蘭夫人拍了拍女兒手背,藉著坐下的當口,湊近她耳邊叮囑:“隔牆有耳,還是謹慎些的好。”
方妙意才不理會這些,沒骨頭似的往賀蘭夫人懷裡鑽,在散著母親味道的衣襟上蹭了蹭。
“女兒想孃親了。”她嬌聲嬌氣地說,“您上回託哥哥送進來的山楂月餅,女兒都吃光了,連掉在碟子裡的渣渣都沒剩。”
賀蘭夫人被她這副賴皮模樣逗笑了,還像小時候一樣,伸手輕輕拍她的背。細細端詳著女兒面容,見她氣色紅潤,肌膚嫩滑得像剛剝殼的雞蛋,夫人不由欣慰道:
“在宮中萬事都好?娘瞧你這身子骨,比在家做姑娘時還結實,臉盤子都圓潤了些。”
方妙意一聽“圓潤”二字,下意識摸了摸自個兒臉頰,小聲咕噥:“那是冬天穿衣裳顯的,裡三層外三層的,能不圓麼。”
她忽然想起甚麼,直起身子,揚聲把守在門口的畫錦招進來。
“畫錦,快把金珠兒抱來。”
不多時,那隻花紋漂亮的小貓便到了懷裡。方妙意舉著貓爪子,在賀蘭夫人面前晃了晃,一臉的得意簡直藏不住:
“娘以前總拘著女兒,不給女兒養小貓,可萬歲爺給養呢。”
她微微揚起下巴,嬌哼一聲:“這是萬歲爺特意尋來,給女兒解悶兒的。”
“瞧給你寵慣得,尾巴都要上天了。”賀蘭夫人無奈輕笑,在她腦門上戳了一下。
其實這事兒,早前長子回來就學過舌,說皇帝特地召他進殿問了半天,就是要給小妹尋只合心意的花貓。那晚她和丈夫聽完,簡直面面相覷,驚訝得後半宿都沒閤眼,兩口子淨在燈下談心了。
當初把女兒送進宮,只盼憑著國公府的蔭庇,讓她安安穩穩享個福便罷了。老國公爺總說今上性子冷淡,賀蘭夫人也沒敢指望女兒能得甚麼盛寵,只求她扮得端莊些,別犯錯就是了。
誰承想,宮裡隔三差五便傳出晉封旨意,託內務府的人打聽,也都說自家閨女很得萬歲爺寵愛。
賀蘭夫人心下暗忖,興許這男人越是性子冷,便越是喜歡那種熱乎乎的姑娘?
她清楚自家閨女,若論起撒嬌賣痴、插科打諢的本事,怕是沒人能比得過這個粘人精。
賀蘭夫人回過神來,臉上的笑意收了收,正色叮囑道:“我的兒,如今花團錦簇自然是好,但千萬別得意忘形,你得記著自個兒服侍的是天子,可不是尋常郎君。得寵時要懂得收斂,失意時更要受得住寂寞。”
她撫著女兒鴉青的鬢髮,語重心長:“這世間尋常夫妻,尚且要用心經營,何況是帝王與后妃?情分這東西,耗一點便少一點,你得學會珍惜。”
“女兒知道分寸,娘就別操心了。”方妙意乖巧地點點頭,往娘懷裡又拱了拱,拉著她的手去摸小貓順滑的背毛。
“溫大姐姐也在宮中,我們常湊到一處說話,還跟從前沒出閣時一樣。女兒還新結識了幾位姐妹,今兒你來找我,明兒我去尋你,每天忙得腳不沾地,一點兒也不寂寞。”
“對了,”方妙意掰指頭數著,忽然想起一事,趕忙問道,“女兒近來去乾元宮的時候,好像沒怎麼見著哥哥當值,可是告假回府了?”
賀蘭夫人俯下身子,將女兒摟得更緊些,貼著她耳廓輕聲道:
“皇上器重你哥,近來多派他出京辦差事,讓他到各處歷練歷練。興許再過個一年半載,就能順順當當調到外朝任職了。”
方妙意聽了這話,眼睛一亮:“這樣好,外朝更有奔頭。”
賀蘭夫人也跟著頷首,又道:“娘跟你說這個,是叫你自個兒安心。”
“等到了皇上面前,萬別提那些不該提的。你哥有本事,家裡也使得上力,不用你在枕頭邊上拉扯孃家。別為了孃家去討恩典,平白見罪於君,知道麼?”
方妙意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順從地答應著,低下頭,在小貓絨乎乎的腦袋上親了親。
娘說的話,她都聽進去了。每一句都對,都是掏心窩子的金玉良言。進宮前娘就這麼教她,進宮後她也一直這麼提醒自個兒。帝王就是帝王,永遠別迷亂神志,錯把帝王當枕邊人。
可如今聽娘又說起這些,她心裡卻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。娘嘴裡那個需得小心伺候的萬歲爺,跟由著她撒嬌耍賴的陸觀廷,似乎怎麼也疊不到一塊兒去。
有些時候,她好像沒覺著他是天子,只覺著他是……她的。
這念頭一冒出來,方妙意自個兒先嚇了一跳。她趕忙垂下眼,把臉埋進金珠兒香軟的毛裡,假裝專心致志地逗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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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儀鸞殿出來時,天色已經盡暗下來。
鄧善手裡提著八角宮燈,親自引賀蘭夫人出宮門。
方妙意立在臺階上,眼瞧著母親的身影被夾道紅牆吞了進去,這才悵然若失地收回眼,心裡空落落的。
見小姐站在那兒發怔,畫錦忙湊上來,虛扶住她肘彎,輕聲問:“小姐,這會兒天晚了,奴婢給您傳暖轎回去?”
方妙意定神思忖半晌,搖首說:“今晚沒起風,倒不怎麼冷。咱們腿兒著回去罷,正巧順路,我想去寶華殿瞧瞧。”
“噯。”畫錦心中瞭然,立馬脆生生地答應。
怕小貓凍著,方妙意親自把它揣進懷裡,用自個兒的吉光裘給它捂起來。小傢伙也知曉好賴,老老實實地趴在方妙意臂彎,連腦袋都不往外鑽。
越往寶華殿去,耳畔那些噼裡啪啦的炮仗聲便越遠。此處是用以禮佛的清淨地,放花炮的早被趕到千步廊外。
硃紅大門虛掩著,各宮置備的供品供花正陸陸續續往裡抬。佛手香櫞的芬芳,摻和著檀香沉靜,聞上去很叫人心頭安寧。
方妙意提裙跨過門檻,便見大殿裡頭燈火通明,佛像周圍搭著幾副高足架子。
老太監正屏氣凝神地騎在架子上,手中捏著細羊毛刷子,一點點給釋迦牟尼像補金漆。這是細緻活兒,半點馬虎不得。老太監腦門子上全是細汗,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。
殿內沒開窗,百十盞長明燈搖曳著,映得新漆的金面兒流光溢彩,像是佛祖顯聖,生出一股悲憫又威嚴的寶光。
今兒守夜的管事太監是個生面孔,正抱著拂塵在一旁監工,冷不丁瞧見有人進來,渾身一激靈。
待藉著燭火看清來人,他忙不疊地滾過來,打千兒請安道:
“奴才給明容華請安,容華主子吉祥。”
方妙意並不認得此人,下意識往後退開半步,但對面認識她就夠了。
管事太監喜笑盈腮,殷勤地問道:“明主子可是來進香的?”
“嘿唷,今晚真不巧,大佛正脩金身呢,可別衝撞了您貴體。要不奴才領您去偏殿拜拜觀音大士?那兒清淨。”
“不必了,我就是路過,隨喜瞧瞧。”方妙意語氣平淡。
她微微仰起臉,目光越過極盡諂媚的管事太監,直勾勾地盯向金身佛像。
佛像身後垂掛著丈餘長的黃綾幔子,被門口吹進來的風一激,飄飄搖搖地晃動著,像是一片靜謐的黃雲,又像一張能把人這輩子福禍都兜進去的大網。
在搖曳的影子裡,金色的佛首半明半暗,垂眸不語,冷眼瞧著世間紅男綠女。
“這都甚麼時辰了,怎麼還在趕工?”方妙意似是隨口一問。
管事太監賠著笑臉,躬身回道:“回明主子的話,原是昨兒皇后娘娘鳳駕親臨,說這大佛有的地界兒金漆黯淡了,年下供奉怕是不夠體面。”
“娘娘特地囑咐奴才們緊著補上,萬不敢耽擱了初一進香。”
方妙意聞言,忽然勾起唇角,清淺地笑了一下:“皇后娘娘是個誠心敬佛的人,你們好生辦差罷,過後缺不了賞銀。”
管事太監立刻打躬作揖,好一通溜鬚拍馬。方妙意卻沒再多言,只意興闌珊地點點頭,轉身便往殿外走去。
離開寶華殿,她沿著御花園的西牆往回走,心裡還在琢磨著方才的事兒,腳下的步子便慢了下來。
這一帶種了不少金鑲玉竹,冬日裡也並未凋零,只是葉色更沉碧些,被積雪壓得微微彎腰。
冷不丁地,一個高大漆黑的人影從密匝匝的竹叢後閃出來,聲息全無。
影子從她背後投下,黑巍巍如同一座山,驀地闖入眼簾。
“啊……”
方妙意心尖狠狠一哆嗦,驚叫聲剛抵到齒關,就被一隻帶著冷香的大掌給捂了回去。
那人從身後貼上來,虛虛攏住她。
驚魂未定間,鼻尖撞上一個冰涼堅硬的物事。方妙意垂眸瞧去,只見搭在她唇上的,正是枚瑩潤生光的羊脂玉扳指。
她這才覺著魂魄歸竅,緊繃的身子也跟著軟下來,眼神發虛,站都站不穩。
方妙意知覺腿上沒勁,便順勢往後一倒,落入那人寬厚溫暖的懷抱裡。他的氣味瞬間裹住了她,淡雅又熟悉,還帶著北風的冷冽。
頭頂傳來低醇的笑聲,氣息直往她耳廓上撲:
“您是哪宮的娘娘?還是誰家的小郡主?夜這麼深了,要往哪兒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