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第 51 章 頑甚麼頑?也不怕凍掉爪……
臘月二十三一過, 灶王爺上了天,宮中年味兒就越發濃厚起來。
榮葆今兒穿了身醬紅色棉袍,臂彎裡搭著拂塵, 早早便立在順貞門底下候著。袍子是剛上身,領口還支稜著, 他時不時抻兩下, 生怕褶子壓得不展樣。
時辰將近, 各王府的車駕便陸續趕到。
帷簾掀開, 下來的皆是京中各府的王妃郡主們。清一色的真紅妝花緞子大袖衣, 底下束著藏青襖裙, 外頭再罩一件貂鼠披襖。個個珠翠繞頭, 臉上胭脂勻厚, 皆是過年大妝。
打眼望去,像一群進了冬的鮮豔錦雞, 偶有身子臃腫些的,也是富貴氣象。
“奴才給主子們請安,各位娘娘萬福。”
榮葆聲口兒脆亮, 臉上笑容熱絡卻不諂媚。在這些貴人跟前, 他一舉一動, 都關乎坤寧宮的臉面。
有道是不看僧面看佛面, 各府王妃見了他, 也都客客氣氣地喚聲“榮公公”。
“天兒冷, 娘娘們且隨奴才進殿,到裡頭暖和暖和。”
說著,榮葆親自上前攙了一把毓王妃,右手虛虛一引,樂呵呵道:
“皇后娘娘早幾日就在宮裡唸叨, 說就盼著您來吶,想和您坐一起,孃兒倆好生敘敘家常。”
毓王妃慈和地笑了笑,溫聲道:
“有勞皇后娘娘惦記。”
老爺們兒在男人堆裡甚麼地位,媳婦在女人堆裡就是甚麼地位。毓親王是宗令,在宗室裡輩分高,說話佔地方,毓王妃自然也是宗婦中的領袖。皇后往常見了她,笑容最真切,一口一句“十嬸”叫得親熱。
命婦們進殿拜見過皇后,說了一籮筐“鳳體安康”、“千秋萬歲”的吉祥話,這才各自領恩謝賞,下去預備要進獻佛前的通草花。
待送走了毓王妃,皇后由巧雲巧月倆姐妹陪著,往後殿去換燕居袍子。
高羨蘭坐在妝鏡前,暗暗舒了口氣,肩頭微塌下來。今兒來的都是皇親國戚,哪一個都怠慢不得。女人們坐著說了半日話,從年下預備繞到孩子們的功課,又拐回府中節禮。她一句句接著,腮幫子都笑酸了。
巧月站在身後,替皇后卸下頭頂沉甸甸的鳳冠。珠翠雲片、大小珠花,擱在紅絨墊子上,一晃一晃地折出寶石華彩。
皇后揉了揉腮,瞧向鏡中。亮堂堂的光影裡,見自個兒的臉是那樣端莊威風,她便也不覺得疲憊。
巧雲在旁邊伺候,一邊替她按揉肩頸,一邊笑吟吟地絮叨:
“今兒各府王妃來得齊整,可見是十分敬重娘娘,毓王妃也直誇娘娘氣色好呢……”
皇后聽著,唇角微微彎了彎,算是應景。
正說著,玲夏快步進來,不動聲色地朝巧雲使個眼色。巧雲話音一頓,識趣地拉著妹妹退出去。
玲夏湊近些,壓低聲道:
“娘娘,儀妃將人帶到了,正在外殿候著。”
皇后聞言,眼神微微一動,透過水銀鏡子看了玲夏一眼。
玲夏會意,立馬伸手扶著皇后手臂,引她往外殿去。
外殿窗子多,更亮堂些。儀妃坐在椅上,手裡捧著個掐絲琺琅手爐,正側著身子與一人低聲說話。
那人穿一身青佈道袍,身形乾瘦,說話時躬著背,兩手攏在袖筒裡,時不時點下頭。
聽見腳步聲,老丹士忙住了嘴,一撩袍角跪倒在地:
“貧道張近垣,叩見皇后娘娘。”
皇后轉身落座,將他上下打量一番。
“道長免禮。”
張丹士依言起身,只見他那張臉也是乾癟的。顴骨高聳,兩腮無肉,唇上留著撮山羊鬍須,像只常年曬不著日頭的老耗子,唯有一雙眼十分精亮。
皇后端詳片刻,忽然問道:
“本宮瞧道長有些面善,像是在哪兒見過?”
張近垣忙躬下身子,臉上堆起笑:“娘娘好記性。先前在靜頤園,老貴主子便是舉薦貧道入園,替嘉熙爺煉製九還金丹來著。”
“那時娘娘曾隨駕來探望,貧道有幸,遠遠瞻仰過娘娘鳳儀。”
皇后聽了這話,眉頭微微舒展開來。
既是姨母舉薦過的人,那定然是嘴巴緊,會替貴人辦事,不用擔心是江湖騙子。
“既是故人,那便更好說話了。”
見皇后滿意,儀妃也不兜圈子,撥弄著手爐裡的炭灰,問道:
“先前本宮問道長的事,道長可有法子了?”
“回娘娘的話,已經有了。”
張近垣立馬應聲,從寬大的道袍袖口裡探出兩隻手。瘦骨嶙峋,指節粗大,像老鷹的爪子。他在包袱裡緊著忙活,摸出一隻白瓷小盅。
“貧道這些日子閉關參詳,總算是得了這一味神藥。”
盅蓋掀開,裡頭盛著半下子濃稠糊糊,色澤燦然,像是融化的金泥。湊近了聞,卻有一股子草藥的微苦。他捏起紫毫筆,蘸了一星兒,在金箔片子上勻勻地抹開,壓低聲音道:
“娘娘請看,這膠是魚鰾熬的底子,又添了重份黃柏來上色。”
儀妃湊近些,只見待膠液稍幹,金箔色澤也不過略淡些許。若是不貼近了細看,竟瞧不出甚麼端倪。
“貧道往裡和了研成細末的鉛白。您瞧,這會兒塗上去,乾透了便跟佛像上的金漆一個模樣,誰也看不出裡頭藏了鉛白。”
“這就成了?”儀妃挑眉。
“還沒成呢,好戲在後頭。”
張近垣嘿嘿乾笑兩聲,從懷裡摸出一截斷香,湊到炭火盆邊上。香頭噝噝地冒起青煙,氣味比尋常線香猛烈得多,衝得人腦門子發緊。
他捏著那張金箔,在煙縷上輕輕晃了幾晃。
奇詭的一幕發生了。
不過眨兩下眼的功夫,原本燦燦的淡金色底下,竟像是被這煙氣蝕了魂,肉眼可見地黯淡下去,變成廢鐵一般的黑灰色。
“娘娘請瞧!”
張近垣眼中精光閃爍,捧著變了色的金片,獻到皇后面前。
皇后盯著那塊死氣沉沉的黑片子,心尖兒竟也跟著顫了顫。她立馬接過金箔,起身走到窗前,對著外頭的雪光仔細端詳。
“這是怎麼回事?”皇后不解發問。
張近垣高深莫測地一笑,給皇后看那截暗紅色的線香。
“尋常檀香,自然無妨。戲法兒的關竅,全在這支香上。此乃藏地來的秘香,裡頭添了許多猛藥,這一支裡,貧道更是加重了分量。”
“鉛白遇硫煙即黑,此乃物性,是貧道煉丹時所悟。”張近垣撚著山羊鬚,語氣裡藏不住的得意。
皇后聽罷,又用指甲去克,只見發黑之物果是張近垣剛塗上的東西,底下的金箔仍舊光華流轉。
鉛粉掉得七零八落,金箔上還留著幾塊黑斑,宛如佛面上生出的惡瘡,觸目驚心。
儀妃也接過金箔,在指尖把玩,滿意道:“有勞張道長。”
皇后初時也欣喜萬狀,末後卻又皺起眉頭,提出顧慮:“只是這藏香氣味太過猛烈,與寶華殿常供的檀香迥異,萬一被人聞出來……”
儀妃坐回去,不緊不慢道:“娘娘多慮了。年節敬香,寶華殿裡幾百盞酥油燈一齊點著,再加上命婦身上的脂粉氣、薰香味兒,早就混成一鍋粥。”
“到時候滿殿煙熏火燎的,誰是狗鼻子不成?還能分辨出其中摻了藏香?”
儀妃頓了頓,抬眼看向皇后:“更何況,這香只要插在香爐裡燒上一小會兒,待佛像變色,便是大凶之兆,誰還顧得上去管別的?”
皇后聽罷,心中大定。
她轉頭看向那道士,眼中已滿是讚賞:
“道長真乃高人,來日去了外頭園子,本宮也要在姨母跟前,好生褒揚您的神通。”
玲夏極有眼色,立馬捧過一盤早已備好的銀錠子,足有百兩之數,端到張近垣面前。
“還得有勞道長,把這法子細細寫在紙上,留給本宮。”皇后吩咐道,“今日之事,出了坤寧宮的門,道長便爛在肚子裡,不要往外提半個字。”
儀妃在旁邊慢悠悠地補了一句:“道長是個聰明人,便該知道老貴主子既能舉薦您,自然也能讓您在京城消失得無影無蹤。”
張近垣臉色一變,連連磕頭:
“娘娘們放心,貧道明白,貧道絕不敢多嘴!”
待張近垣伏在案上寫好方子,榮葆便引他出殿,往角門那條極少人走的夾道離去。
殿裡重新安靜下來,唯有那張變黑的金箔,還靜靜地躺在案几上。
儀妃攏了攏身上的大氅,懶洋洋站起來,福身道:
“娘娘,法子臣妾已經遞到您跟前。至於這把火該怎麼燒,可就得指望您的手段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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還沒等年三十,東西六宮的廊簷底下,便早早掛起紅紗宮燈。
燈籠是內務府新進上的,拿細蔑兒扎骨架,蒙著一層茜紅的軟紗,上頭繪著五穀豐登、嬰戲採蓮的吉祥花樣。
夜裡點上燭火,便成了一顆顆暖烘烘的紅豆子,鑲在連綿起伏的琉璃瓦牙子下。
陸觀廷坐在前頭大殿裡,把一撥撥叩首請安的王公打發走,便一刻也坐不住,抬腿就往儲秀宮裡鑽。
本想著這會兒天已擦黑,按著方妙意那屬懶貓的性子,指不定早早在屋裡趴著了。
皇帝邁出暖轎,步履輕快地往裡走,心中藏著股媳婦在窩裡候著自己的燙貼勁兒。
誰知還沒繞過迴廊,便聽見殿前空地上,傳來一陣姑娘們的嬉笑聲,在寂靜的冬夜裡清脆熱鬧。
陸觀廷一怔,轉過影壁瞧去,只見雪地裡鬧騰得正歡。
方妙意裹著件大毛斗篷,領口一圈風毛簇擁著巴掌大的小臉,正帶著小宮女們在搗鼓甚麼。
皇帝走近一瞧,竟見她手裡舉著根浣洗衣裳用的木杵,再往腳底下看,這才發覺雪裡鋪著好幾領油光水滑的狐裘、貂鼠皮子。
方妙意也不嫌冷,正彎腰往皮毛上揚雪,又掄起木杵篤篤捶打。雪沫子飛濺起來,她倒樂此不疲。
大晚上的不歇著,還在這兒幹起洗皮毛的營生了?陸觀廷只覺得額角突突直跳。
寶瑞跟在後頭,見萬歲爺臉色古怪,趕忙又是咳嗽又是跺腳,弄出響動來提醒她們。
宮女們總算聽見動靜,嚇得手裡傢什兒一扔,慌忙跪了一地請安:
“見過萬歲爺。”
方妙意卻沒害怕,把木杵塞給畫錦拿著,笑嘻嘻地湊過來,蹲身道:
“陛下萬福。”
她拍了拍手上的雪渣子,仰起臉,杏眸水亮:“您來得正巧,快把端罩解下來,嬪妾順手替您也洗洗。”
今夜落的是蓬鬆粉雪,乾爽得跟細沙子似的,用來洗皮毛最合適不過。
這會兒天上還飄著細雪,幾點晶瑩掛在她烏油油的髮髻間,又沾上她纖長羽睫,化作一點溼潤的水汽。小臉染著淡緋色,像剛摘下來的鮮嫩蜜桃。
陸觀廷沒好氣地瞥她一眼,一把撈起她肩頭的觀音兜,給她扣上去,遮住一頭一臉的風雪。
“朕這端罩是今兒剛上身的,乾淨得很,用不著你受這份累。”
方妙意被鑲毛的觀音兜扣住了半張臉,只露個下巴頦兒在外面,嘴裡還要咕噥:
“陛下真無趣,總是不愛陪嬪妾頑。”
陸觀廷聽了這話,心裡又好氣又好笑,探手往她袖管中一摸,那雙柔荑果然凍得跟冰坨子似的。
“大半夜的,頑甚麼頑?也不怕凍掉爪子。”
他說著,手底下也沒客氣,隔著厚厚的棉袍子,在她身後不輕不重地拍了一記:
“回殿裡烤火去。”
方妙意沒防備,驚得渾身一激靈,臉上騰地燒起來,趕忙拿眼去瞟周圍。
好在寶瑞和宮女們都是人精,一個個要把腦袋垂進褲.襠裡去,恨不得自個兒是瞎子聾子。
即便如此,她還是臊得要命,扭著身子就要往旁邊躲。
見她磨磨蹭蹭的,陸觀廷也沒了耐性,反手將暖爐掏出來,硬塞進她懷裡。
“抱著。”
話音未落,他忽然身形一矮,手臂箍住方妙意雙腿,竟是直接將人扛上肩頭,闊步便往殿裡走。
視線陡然翻轉,方妙意嚇了一跳,手爐差點沒捧穩。
“陛下快放嬪妾下來……嬪妾自個兒能走。”方妙意嗚嗚地嚷著,整個人像只面口袋似的搭在皇帝肩頭。
陸觀廷輕哂一聲,渾當是耳邊風。
路過門檻子時,他腳步未停,只側頭瞥了一眼正掀簾子的香凝,吩咐道:
“送兩碗羊湯進來。”
進了配殿,陸觀廷這才把肩上的人卸下來,隨手丟在鋪著厚實錦褥的軟榻裡。
儲秀宮加鋪過地龍,各處都很暖和。方妙意陷在軟褥子裡,也不知是羞的還是剛才凍的,臉蛋兒粉豔豔的,像是搽重了胭脂。
她不敢看皇帝,一拍手把窩在腳踏上的小花貓喚過來,抱在懷裡又是揉又是搓,假裝自個兒忙得很。
陸觀廷解了端罩,在炕桌另一頭坐下,瞧她副掩耳盜鈴的模樣,揚眉問道:
“取名了麼?”
提起這個,方妙意那股臊勁兒才散去些,立馬來了興致,直起腰板道:
“取了,叫金珠兒。”
陸觀廷也伸出修長的指頭,在小貓腦門上點了點,笑道:
“朕還以為,這貓會叫元寶呢。”
方妙意臉上一僵,訕訕地低下頭,心說皇帝難不成是她肚子裡的蛔蟲?
她小聲嘀咕:“嬪妾從前在府中養的那隻,確實叫元寶來著。”
陸觀廷聞言,垂下眼簾,嗓子裡溢位一聲低沉的笑。
正巧香凝端著都承盤進來,把兩盞滾燙的羊湯擱在炕桌上,湯麵奶白濃郁,上頭撒著翠綠的芫荽。
方妙意叫香味兒一勾,立馬就把那隻叫金珠的小貓放下,捏著白瓷羹匙,湊過去小口抿著熱湯。
羊湯下肚,身上重新暖和起來,她實在憋不住好奇,抬眼問道:
“說來也稀奇,陛下怎麼能尋來一隻這樣像的花貓?連背上的花紋,都和嬪妾從前養的那隻差不多。可嬪妾記得,好像沒跟您細提過幾句罷?”
陸觀廷陪著她喝湯,漫不經心道:“朕前些日子召見你大哥,朝他問了那貓的模樣,還讓他畫了幾張像。”
“後來讓內務府照著畫像去尋,本來想你生辰那日便送你,只可惜日子趕得緊,沒瞧見閤眼的,這才耽擱到了月底。”
原來如此。
方妙意聽得微微發愣,心頭那塊軟肉像是被熱湯泡發了,酸痠軟軟的。
隨後她又不禁暗自發笑,怪不得之前萬禧提了一嘴,說皇帝賞了大哥一套名貴的文房四寶。
當時她還納悶呢,自家大哥不是當的御前侍衛麼?怎麼好端端地賞起硯臺來了?
合著是畫貓得的賞!
金珠也是隻饞嘴小貓,聞見肉味兒,便豎著尾巴在地上直打轉。見這倆人只顧著說話,根本沒人理會自個兒,它便後腿一蹬,自個兒竄上軟榻,又往炕桌邊湊,從方妙意胳膊彎底下鑽出一顆毛絨絨的小腦袋。
金珠也不客氣,湊到羊湯碗邊上就是一陣猛嗅,幾根長鬍須都沾上湯水,在那兒一顫一顫的。
方妙意被逗得發笑,趕忙把小貓抄起來,抽出帕子細細地給它抹臉,嘴裡還不停唸叨:
“貓舌頭怕燙,不能吃熱食。瞧你小小年紀的,別貪嘴兒……”
陸觀廷坐在對面,看著她浸在光影裡,把貓兒抱在懷中,又是溫柔地給它擦臉,又是伸出手指頭點著它鼻尖數落。
皇帝不知想到甚麼,眼闊慢慢柔軟下來。
直到方妙意抬起頭,試探地瞧他一眼,軟著嗓子央求:
“陛下,嬪妾今晚能不能抱著金珠兒睡?就讓它睡在咱倆中間,成不成?”
陸觀廷倏地收起那副溫和模樣,瑞鳳眼往下瞥,瞪了還在舔爪子的金珠一眼。
“不成。”皇帝硬邦邦地丟下兩個字。
想和他搶窩?門兒都沒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