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第 50 章 萬歲爺蒐羅個活寶貝
“皇后這規矩改得倒是新鮮。”
琳妃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, 沒急著瞧誰,只把戴著琺琅護甲的手抬到眼前晃悠,聲調兒略往上拔:
“往年敬香, 不都是正三品往上的主位宮妃麼?怎的今歲就這般隨意了?”
皇后像是沒聽出琳妃話裡帶刺,心平氣和地笑道:
“兩位容華妹妹是新進嬪妃裡最出挑的, 平日伴駕也勤謹。本宮抬舉她們, 不為別的, 只求能在佛祖跟前多唸叨兩句, 保佑她們早得龍嗣, 為宮中添添喜氣。”
皇后搬出子嗣來說事兒, 堵得琳妃再沒借口張嘴, 臉皮憋得發青。
方妙意本指望琳妃中用, 能把皇后頂回去,見狀只得暗歎一聲。
她悄悄與蘇蘊好對了個眼神, 彼此心領神會,離座下拜,齊聲道:
“多謝娘娘隆恩, 嬪妾定當盡心。”
皇后擺擺手, 命她們坐回去, 再開口時, 語氣已經帶出說一不二的強硬:
“只是這上香次序也有講究。本宮想過了, 若是同個品級的, 便按著晉封先後定序。妃位上,自然以儀妃為首,琳妃次之,末了是新晉的溫妃。往下都按這個法子排,誰也別覺著委屈, 誠心替咱們大齊朝祈福才是正經。”
方妙意聽罷,倒沒甚麼想爭的。左右她不是壓軸就是攢底,無甚差別。
可琳妃自詡皇后之下第一人,叫個病歪歪的儀妃壓在頭上,當即就惱了:
“皇后這話說得,臣妾倒聽不明白了。宮中講究的是尊卑有別,何時聽過以這種由頭定次序的?臣妾奉上諭協理六宮,在妃位中自該居先。”
“不然若是傳揚出去,豈不叫外頭那些王妃郡主瞧了笑話,說咱們內宮沒個高低貴賤!”
儀妃攏著紫貂大氅,聞言不過是略抬了抬眼皮,嘲弄道:
“琳妃妹妹氣性兒真大,為了自個兒那點虛榮面子,連皇后娘娘擬定的章程也要置喙。你要是不服氣,大可到乾元宮外頭哭天抹淚去,看萬歲爺會不會搭理你這點雞毛蒜皮。”
“鄭妝玉,你少站著說話不腰疼!敢情受氣的不是你,你倒充起大瓣蒜來了。”
琳妃毫不示弱,立馬冷笑反嗆:
“你既這麼謙和淡泊、不爭不搶的,怎的不跟皇后稟明,把自個兒那位子騰出來?也讓大夥兒瞧瞧,你是真菩薩心腸,還是光會耍嘴皮子!”
之前琳妃和皇后嗆聲最兇的時候,方妙意裝病躲過去了,一直沒見識過甚麼叫劍拔弩張,今兒算是頭一遭開眼。
她坐在後頭聽熱鬧,手底下也沒閒著,從攢盤裡抓了把五香瓜子,拿牙尖兒輕輕一磕。
誰承想琳妃撂下狠話後,儀妃似乎病體不支,沒繼續吭氣兒。她這“嘎嘣”一聲,跟旱地拔雷似的。
方妙意嚇了一跳,趕緊用上牙膛把瓜子瓤抿碎了,悄悄吞進肚裡。
“琳妃姐姐,事到如今,臣妾不得不說句公道話。”
淳貴嬪忽然佯笑一聲,起身福了福,開口幫腔:
“皇后娘娘這法子很是公允,大夥兒都是拿同樣份例的姐妹,誰比誰多長了一顆腦袋?若依您這樣說,溫姐姐也是協理六宮的皇妃,您二位又孰尊孰卑呢?都按著資歷深淺來定奪,最合適不過。”
“你這拉偏手兒的,又插甚麼嘴?”
琳妃氣得渾身發抖,猛地站起來,指著淳貴嬪便要發作,卻被旁邊的薄貴嬪抱住胳膊,低聲勸下。
楊幼薇貓在後頭,倆眼珠子在儀妃和琳妃之間來回瞟,心裡藏不住話,便悄悄扯了扯方妙意衣袖,低聲問:
“方姐姐,她倆不是同一日抬進潛邸的側妃麼?怎麼分出先後的?”
楊幼薇聽得迷糊,不懂為何琳妃不提這茬,反而直接要把皇后桌子掀了。
方妙意抿著嘴,連眼風都不敢斜,只輕聲擠出兩個字提醒:
“夏天。”
楊幼薇一愣,隨即恍然大悟,趕忙捂住自個兒嘴巴。
夏天那陣兒因為薛淑女投井,琳妃吃了掛落,可是正經當過小半年的昭儀。後來操持中秋宮宴有功,才又爬回妃位。如今跟儀妃一比,可不就變成後晉封的了麼?
怪不得方才琳妃跟點了火的炮仗似的,蹭地就躥起來。
原來皇后輕飄飄一句話,不僅在敬香之事上打壓琳妃,更是把她那點不光彩的陳年舊賬,又給翻出來晾了晾。
楊幼薇心裡嘖嘖稱奇,暗道人家的嘴,真是殺人的刀。她甚麼時候能變機靈,也說出這麼有水準的話呀?
皇后坐在上頭八風不動,冷眼看著琳妃歇斯底里,又好似大度地笑說:
“琳妃妹妹,這事兒的確是這麼定了。你若實在不願去,大可回了本宮。想到佛前沾沾福澤的姐妹,多得是。”
琳妃氣得胸口起伏,無奈這時候也擰不過皇后,只得恨恨地坐回去。
薄貴嬪從旁遞來抹汗的繡帕,也被她揉成個爛糰子,擲到地上撒氣。
方妙意正暗自打量,冷不防與上首皇后的目光撞個正著。
她若無其事地露出笑容,衝上首輕輕頷首後,乖順地垂下眼簾,心思卻轉得飛快:
皇后和儀妃這通算計,究竟是衝著琳妃去的?還是衝著她來的?又或者……兩邊都有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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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儲秀宮,地龍燒得正如春暖。
方妙意換上半新的洛神珠色夾襖,剛想喚金玉滿去內務府尋個熟人,還沒張嘴,便聽外頭的小太監通稟,說是萬總管到了。
方妙意不由得挑起眉梢,心道這也忒趕巧了,連忙令人打簾子請進。
只見萬禧穿著一身醬色團蟒袍子進來,臉上還是那副笑模樣兒,手裡卻不空著,親自託著個蓋了大紅綢布的東西。
“奴才給明容華請安,主子吉祥。”
“公公免禮。”方妙意立馬抬手,眼神直黏在那隻鳥籠似的玩意上。
萬禧笑眯眯地把那物件捧上來,擱在她面前的案几:
“萬歲爺近些日子蒐羅了個活寶貝,特意囑咐奴才們給您送來解悶兒。奴才怕底下的毛頭小子手重,驚著您玉體,這才顛兒顛兒地來了。”
畫錦在邊上聽見“活寶貝”仨字,眼睛頓時一亮,探頭道:
“這倒稀罕,莫不是甚麼還會說話的八哥兒?”
方妙意也覺驚詫,心頭忽地一跳,隱隱約約有個影子浮上來,卻又不敢篤定,忙伸手去揭那紅綢。
紅綢一落,果然露出一隻編工精細的湘妃竹籠子。
“呀!小花貓!”
畫錦驚喜得掩住嘴,周圍伺候的宮女們聞言,也都不禁抻長了脖子去瞧。
只見籠子裡鋪著軟軟的錦墊,一隻半大的奶貓正蜷成個毛團子,嬌憨可愛地趴著。渾身三色皮毛漂亮極了,正支稜著耳朵,被突如其來的亮光晃了眼,粉嫩小鼻子一聳一聳的。
方妙意也不由笑了,剛伸出手要去撥弄籠門,指尖一頓,又有些猶豫:
“這小貓能抱麼?”
萬禧極有眼色,忙上前一步,親自替她把籠鉤給挑了,笑呵呵地道:
“容華主子放心,萬歲爺親自交代過,挑貓兒不求旁的,頭一樁就得是脾性兒溫順。這小東西在內務府呆了一宿,乖得跟兔子似的,斷不會伸爪撓您。”
方妙意一聽這話,頓時不再遲疑,一把將那軟乎乎的小花貓抱進懷裡。
她臉頰貼上去蹭了蹭,只覺絨毛細密溫暖,帶著股淡淡的貓兒香氣。
小貓也不認生,在她懷裡拱了拱腦袋,又仰著脖子“咪嗚”叫喚。
“小姐,您瞧它腦門上的黃毛兒,跟您從前在府裡養的那隻,可真像呀。”畫錦湊趣道。
方妙意把小貓舉起來,翻來覆去地瞧,越看越覺驚詫。確實太像了,連脊樑上的黑花兒都差不多。
她是跟皇帝隨口提過自己的小花貓,統共也就那麼三兩句閒話,她自個兒說完都忘了,沒成想皇帝竟能聽進去,還神奇地尋來一隻這樣像的。
方妙意抱著小貓愛不釋手,指尖輕輕梳理著它背毛,心裡齁甜齁甜的,卻也沒忘了正經事。
逗弄一會兒後,她便給畫錦使個眼色。畫錦會意,把屋裡伺候的閒人都打發出去,親自搬了個繡墩擱在萬禧跟前。
“萬叔,您坐。”
萬禧見狀,便知還有後話。他也不在那兒杵著,半邊屁股挨著繡墩落座,腰背則謙卑地微躬下去:
“容華主子有吩咐?”
方妙意還是抱著貓不撒手,指尖兒在貓耳朵上繞著,難為情地張口:
“萬叔,說來可真過意不去,又要樁麻煩事兒,要勞煩您老人家。”
萬禧忙道:“容華這話折煞奴才了,您有甚麼差遣只管說,奴才這把老骨頭,不就是為主子們分憂的麼?”
方妙意也不繞彎子,把方才坤寧宮中的事兒,一五一十說了。末後,她眉心微蹙,又道出自個兒的隱憂:
“皇后娘娘這番抬舉,來得太突然。我怕她來者不善,會在寶華殿裡動手腳。”
“這幾日能不能請您受累,幫我盯著寶華殿那邊的動靜?若有甚麼風吹草動,我也好有個防備。”
萬禧聽罷,也在心裡過了一遍,沉吟道:“盯著倒不難。”
“年節上香是宮裡的老規矩,到時若要採買燈燭線香,或是給釋迦牟尼佛像漆金身,都是內務府會經手的事兒。”
說到這兒,萬禧話鋒忽地一轉,神色略微凝重:
“只是年節底下差事一籮筐,偏這個也算件大事,齊總管定會親自盯著。”
“奴才若是插手太深,動作太過顯眼,只怕瞞不過他的眼睛。”
瞞不過內務府總管齊芳,言下之意,便是瞞不過乾元宮那位主子。
倘若是她多心,皇后和儀妃並未打算藉此如何。那一旦當日鬧出甚麼亂子,最心懷鬼胎、意圖不軌的人,反倒成了她自個兒。
可若是不防……
方妙意抿唇思忖半晌,還是決定賭一把。
誠如眾人所言,當日不僅宮中這些嬪妃,連宗室的王妃命婦們也在。人多眼雜,最易生事。
萬一真鬧出甚麼驚天動地的醜事,到時眾口鑠金,連皇帝都很難保她周全。
“凡事有我擔著,即便真出岔子,也絕不會牽累萬叔分毫。”
方妙意抬起頭,目光清亮堅定。
萬禧忙站起身來:“奴才自然不是怕擔干係,只是想提醒明主兒一句。您心裡早有個打算,若真有不測,也不至於措手不及,被人敲個悶棍。”
方妙意頷首,朝萬禧感激一笑:“多謝萬叔。”
萬禧見正事說完,又順嘴提了提修國公府,說是家裡老小都安泰,大爺差事辦得漂亮,萬歲爺很器重,前兒還賞了文房四寶。
這便是給她吃了顆定心丸,告訴她孃家穩固,絕無後顧之憂。
方妙意心中寬慰,命畫錦取了金錠子,硬是塞進萬禧袖中,這才揚聲叫金玉滿送他出門。
冬日的晌午也未必能見日頭,今兒倒是難得天晴。
萬禧揣著袖子從東配殿出來,金玉滿哈腰跟在身邊,抬手引路。
萬禧側頭瞥了一眼,見他身上那件織金蟒袍,在大雪地裡顯眼得緊,不由笑道:
“金爺如今可是抖起來了,這身御賜的行頭穿在身上,確實是靚吶,看著倍兒精神。”
金玉滿嚇得渾身一哆嗦,趕忙連連作揖,苦著臉道:
“噯唷我的萬爺爺,您可折煞死孫兒了!甚麼爺不爺的,您叫奴才小金子就是了。”
萬禧早好些年就管著廣儲司,而金玉滿出身的古董房,又是廣儲司下轄的地界兒。
論起資歷輩分,萬禧對他來說,那真真兒是祖師爺輩的人物。
萬禧也沒端架子,只笑呵呵地道:“前兒咱家去古董房辦事,還碰見了你師父。”
“咱家跟他提了,你如今在明容華身邊當差,日後大有前途。你師父也覺著臉上有光,欣慰得很呢。”
金玉滿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,臉上露出憨厚的傻笑:
“萬爺爺您快別提了,奴才上回去給乾爹請安,乾爹非但沒誇,還拎著笤帚疙瘩給奴才一頓好打,臭罵奴才性子太跳,叫奴才好生當差,別給主子丟人。”
萬禧聽著後生晚輩的俏皮話,也沒搭茬,只邁出儲秀宮門檻,意味深長地呵呵發笑。
這才是真心疼兒子的好乾爹。
生怕這小子乍然富貴,在外頭飄飄然不知道自個兒姓甚麼,這才時不時地捶打一遍,緊緊皮子。
那些上趕著巴結奉承的,卻未必是安甚麼好心。
“崔爺是個好人哪。”
萬禧扔下這麼一句,踩著厚底靴子,慢悠悠地轉過西二長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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東配殿裡,畫錦單腿跪在軟榻邊上,手裡拈著根逗貓的孔雀翎子,探身去逗弄小姐懷裡那團小三花兒。
奶貓被掃得舒服,眯縫著眼睛,喉嚨裡發出細碎的呼嚕聲。
畫錦壓低聲氣兒,湊到方妙意耳邊嘀咕:
“小姐,奴婢心裡總打鼓。您瞧儀妃從前,手上沾了多少不乾不淨的,萬歲爺冷眼看著,愣是沒正經發落過她……”
小貓活潑好動,忽然探出爪墊抓住掃動的翎毛。畫錦順勢撓了撓它下巴頦兒,憂心忡忡道:
“您說這回,咱們能叫她傷筋動骨嗎?”
方妙意沉下呼吸,篤定道:
“能。”
畫錦撓貓下巴的手一頓,旋即咧開嘴,露出一排白牙,喜滋滋地道:
“也是,萬歲爺如今對您榮寵有加。儀妃若真吃了熊心豹子膽,敢往您跟前使絆子,萬歲爺一準兒要她好看。”
方妙意聽了這話,卻沒跟著笑,只慢條斯理地開口,語氣冷靜得像是在說旁人:
“這跟我得不得寵,其實沒甚麼干係。”
她把貓兒往懷裡摟了摟,看著明紙上透進來亮晃晃的雪光:
“儀妃從前屹立不倒,是因為她能膈應皇后。哪怕手段狠毒些,萬歲爺也能容她,不過是拿她當把刀子看。”
“如今倒好,她自個兒想不開,要跟皇后沆瀣一氣。對萬歲爺來說,這把刀就鈍了,不僅沒用,還得防著她傷主。”
方妙意垂下眼簾,神情微染譏誚:
“一顆廢子,便沒有再上棋盤的必要。”
“端誰的碗,就要服人家的管。她認不清紫禁城真正的主子是誰,那便是自掘墳墓,出局也怨不得旁人。”
畫錦聽得一愣一愣的,眨巴著眼,像是聽進天書。
如今她也懂了,後宮裡的進進退退,可不是靠那點男女情分撐著。但她還是覺得,自家小姐在皇帝心裡終歸是不同的。
低頭看著正愜意打呼嚕的小花貓,畫錦對自個兒的想法深信不疑。
小姐嘴上說得再冷硬無情,道理再怎麼一套一套的,可事實不就擺在眼前麼?
宮裡嬪妃多了去了,也沒見萬歲爺給別人養過小貓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