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第 47 章 是他從未嘗過的安穩
越瞧那塊紅料子越覺得扎眼, 陸觀廷咬著牙,恨恨地在她腮幫子上捏了一把:
“貓還用戴帽子?長了滿身的厚實毛,能凍著它不成?”
皇帝氣不打一處來, 話裡全是莫名其妙的酸勁兒:“朕瞧你是閒得發慌,成日裡不琢磨怎麼伺候朕, 倒去侍弄那些只會撲騰爪子的。”
方妙意被掐得“噯喲”一聲, 忙撤身往炕裡躲, 捂著半邊臉蛋兒, 振振有辭道:
“貓怎麼了?貓兒也是條小性命呀!”
“先前玉虎在雪地裡淘氣, 鑽得一身溼泥, 回來還直打噴嚏呢。陛下這火發得真沒道理, 難道您不覺得小貓可愛?
陸觀廷從鼻子裡哼出聲冷氣, 撩起袍角,在炕桌另一邊坐下。
他方才真是失心瘋了, 竟以為這沒心沒肺的東西開了竅,知道惦記家裡的爺兒們了。誰成想,忙活半晌, 又是一地的雞零狗碎。
看著案頭剛搬來的一籮筐奏摺, 再瞧瞧對面那個腦子裡只有貓暖帽的媳婦, 皇帝只覺這日子簡直是沒法兒過。
可抱怨歸抱怨, 到底捨不得走。陸觀廷隨手翻開一本請安摺子, 耳朵卻不自覺地支稜著。
方妙意一邊纏線, 一邊還沒完沒了地絮絮講著玉虎如何漂亮,說它皮毛是雪白的,叫聲像是撒嬌,還總愛往人懷裡鑽。
她說話從不高亢,柔潤得像一汪溫水, 徐徐送進他耳朵裡。陸觀廷心中亂竄的悶火,竟也奇妙地軟塌下去,化作一灘稀爛的泥。
他心想:算了,湊合過罷。天下雖大,可像她這麼能氣人又能下飯的,怕是再尋不出第二個。
方妙意剛掐準一根線,垂眸用剪子鉸斷了,嘴裡又唸叨起來:“其實玉虎雖漂亮,可到底素淨了些,沒甚看頭。嬪妾還是更喜歡三花貓,身上白的黃的黑的,斑斑駁駁湊一塊兒,顯得熱鬧,瞧著就叫人高興。”
陸觀廷翻看摺子的手沒停,心裡暗忖,這倒是她的性子。她不愛那些素淨冷清的,滿屋子的陳設都恨不能漆成金的紅的,最是個喜歡色彩斑斕的主兒。
“嬪妾從前在家中時,就養了只小花貓,背上馱著三塊圓斑,可威風了。”方妙意說起往事,連帶著手裡的針線也慢了,“叫它一聲,它就能從花圃裡一路小跑著蹦出來,尾巴尖兒卷個圈兒,跟在人後頭討食。”
陸觀廷正提筆舔墨,聞言不禁一頓。見她垂著眼睫,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,他便沒來由地有些心軟。
皇帝略一斟酌,溫聲道:
“你想它了?”
“明兒朕打發個太監,去國公府裡把你那隻貓抱來,養在宮裡陪你就是了。這有甚麼難的?”
方妙意把下巴擱在膝頭上,幽怨地瞥他一眼,嘟囔說:
“已經跑丟了。”
哪成想是這樣?陸觀廷一時有些訕訕,碰了下鼻樑,繼續低頭瞧摺子去了。殿裡安靜下來,地龍煨得這窩裡暖洋洋的,待久了便叫人覺得渾身酥軟。
方妙意晌午那陣用過膳,便開始眼皮子打架,索性丟下針線,蜷在炕幾邊的引枕上眯了一覺。
外頭天色漸暗下來,昏暗的暮色像一塊深灰的舊氈子,沉沉地鋪滿了窗欞。
方妙意醒來後,餓得前胸貼上後脊樑,想不通打盹兒怎麼也這般耗力氣,只好去外頭端了盤薩其馬來嚼。
香甜的奶味兒在暖閣裡化開,方妙意研完墨,便又無所事事地像只懶貓。未免顯得忒沒用,就偶爾給皇帝喂兩塊薩其馬嚐嚐。
瞧著陸觀廷不停忙活,她尋思當皇帝也真夠累的,連個歇晌的工夫都沒有。於是趿了鞋下炕,把燭燈捧到案邊上,好叫他看得更清楚些。
燭苗跳了跳,一圈暖黃的光暈便在案頭慢慢漾開。
陸觀廷從摺子裡抬起眼,正瞧見她小心地給那燈罩攏嚴實。暖光映在她半邊側臉上,暈出一層毛茸茸的柔邊兒。
這光景,叫他心裡驀地生出感慨,是種從未嘗過的安穩。從前便是百十來人在跟前圍著、伺候著,他也只覺這宮裡冷冰冰的,磚頭是磚頭,瓦塊是瓦塊,沒有半點人氣兒。
眼下坐在這張炕上,他挑燈批紅,她就偎在一旁,做點針頭線腦。兩人各忙各的,偶爾抬槓拌嘴,慪兩句閒氣,末了又和好。倒真像尋常市井裡頭,守著灶臺過日子的兩口子。
他覺著這滋味兒極好,甚至比坐擁江山帶給他的滿足,還要來得貼肉實在些。
這時候,方妙意也正好抬起頭,一雙水汪汪的眸子瞅著他,欲語還休。
這雙眼裡的意思,他如今也能讀懂些,譬如目下,她定是有事想張口。
陸觀廷覺得氣氛正好,心想溫存夠了,她莫不是也動了旁的心思,想邀他今晚早些安歇?
皇帝擱下御筆,清了清嗓子,期待地問:
“怎的了?可是身上乏了?”
方妙意不爭氣地嚥了下口水,眼巴巴地說:“嬪妾晚膳想吃那個羊肉鍋子,還要江米麵窩窩,紅棗苡仁米粥,炸蝦餅……”
冷不防聽見這一頓報菜名,可把陸觀廷噎得夠嗆。他氣極反笑,屈指在她腦門上敲了一記,打斷這番沒出息的唸叨:
“就長個吃心眼兒,也不怕吃積食。”
方妙意被訓得懨懨的,心裡老大不痛快。她縮回狐裘裡去,嘴上不敢回,心裡卻嘀咕個沒完:
幹嘛又訓人?不給吃就不給吃唄,直說便是,犯得著呲噠她麼?
還是皇帝呢,陪他從早忙到晚,竟連口好嚼裹兒都捨不得賞。嘁,摳門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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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從廊下穿過來,卷著雪沫子往人臉上撲。春蘿在後頭撐著傘,傘面兒微微傾斜,遮住儀妃大半個身子。
楊幼薇小心翼翼地攙著儀妃的手肘,只覺衣料底下的骨頭直硌人手。她心裡暗暗吃驚,果然病來如山倒,竟把往日裡氣焰萬丈的人,掏成這副形銷骨立的模樣。
兩人各懷心思,踩著地上新落的薄雪,往小佛堂那頭挪步。
楊幼薇偷偷打量著儀妃神色,抿了抿唇,到底沒忍住愛打探的毛病,試探著開口問:“娘娘,您晌午那陣兒出門去了?”
沒等儀妃接茬,她又趕忙堆起笑容,絮絮唸叨起來:
“嬪妾白日裡本想過來給娘娘請安,順道兒陪您解解悶呢。誰知到了門口,夏美人卻說您不在宮中。今兒雪大,您身子才剛見好,平常出門可得仔細些。”
儀妃腳步放緩,低頭悶悶地咳嗽了兩聲。她攏起灰鼠褂子,抬腳邁進佛堂的朱漆門檻,聲音冷淡:
“殿裡悶得慌,總得出去轉悠轉悠,才好知道如今宮中是個甚麼光景。”
這話說了卻跟沒說一樣,打探不出半點兒內情。楊幼薇討了個沒趣兒,只得悄悄撇了下嘴,不敢再多言語。
佛堂裡沒生炭盆,一股子陰森森的涼氣,夾雜著檀香灰味兒,直往人鼻子裡鑽。
眾人正往前走,垂著黃綢幔子的佛像後頭,猛地躥出一道白影兒。
“呀!”
楊幼薇正走神琢磨心事,這一驚非同小可,嚇得她尖叫出聲,險些把儀妃的胳膊都給甩出去。
待定睛一看,才發現那蹲在供桌邊舔爪子的,正是玉虎。外頭正落雪,它竟躲到這兒來了,一雙藍瑩瑩的眼珠子在暗處幽幽發亮,瞧著怪瘮人的。
儀妃不耐煩地蹙了下眉,側首吩咐身後的春蘿:
“給夏美人抱回去,別半夜三更的又到處喊貓,吵得本宮腦仁疼。”
春蘿趕忙應了一聲,手腳麻利地上前去,一把捉住玉虎的後頸皮,將它塞進懷裡帶出門。
背後傳來“吱呀”一聲響,佛堂的厚木門掩了起來,隔絕外頭的風雪聲。
儀妃緩步上前,在慈眉善目的觀音像前淨了手,取過三炷線香,藉著燭火引燃了。
海燈裡還剩了點燈油,火苗子明明滅滅,映在她那張皮骨緊貼的臉上,顯得陰晴不定。
看著儀妃虔誠敬香的背影,楊幼薇猛地想起她手上沾染過的血腥,心中不禁一陣惡寒。
這人大晚上不安寢,跑來拜甚麼佛?真不怕菩薩瞪她麼?
“你之前那病,真是撞著髒東西了?”
儀妃沒回頭,只將香插進銅爐裡,冷不丁地發問,聲音在空蕩蕩的佛堂裡顯得格外突兀。
她將養這些時日,如今不再發熱,慢慢有了些精神,便又開始倒騰舊賬,琢磨起之前落水的事兒來。
楊幼薇聽得皮肉一緊,後背登時冒出冷汗。她掐著手心,強行鎮定下來,訕訕笑道:
“娘娘這麼一問,嬪妾也說不準……但大約是罷。嬪妾那陣子也沒幹甚麼特別的,忽然就一頭栽倒病了。等寒衣節一過,做法事送了祟,忽然就又好轉,興許只有撞邪說得通。”
儀妃望著繚繞上升的青煙,眼神有些飄忽,也不知信了沒信,只幽幽嘆道:
“世上真有邪祟麼?”
她聲氣平淡,眸子透過香霧,看向慈眉善目的金身菩薩。彷彿在問佛,又彷彿在問自個兒。
“咕咚。”
楊幼薇艱難地嚥了口唾沫,只覺喉嚨發乾,心想在菩薩面前說這種瀆神的話,也忒不合適了。儀妃不怕陰司報應,她還怕呢。
好在儀妃也沒指望她能答出個子醜寅卯來,沉默片刻,便轉過身來,走到一旁的羅漢榻上坐下:
“聽說琳妃近來在宮裡,可是得意得很?”
這話頭轉得快,楊幼薇忙收斂心神,跟在旁邊半坐了,一邊整理思緒一邊回話:
“自然是得意的。雖說是溫昭儀和她一起協理六宮,但溫昭儀位份矮著一頭,人也不是個愛歘尖要強的。大小活計全聽人家的主意,襯得琳妃更像個主事的了。”
楊幼薇頓了頓,又把最近宮裡的瑣碎事兒,諸如誰領了甚麼新緞子,誰又因份例跟內務府鬧了臉紅雲雲,都跟儀妃抖摟一遍。她暗自盤算,自個兒這般殷勤伺候,又是端茶遞水,又是通風報信,總該能換取幾分信任罷?
儀妃聽著,臉上也沒甚多餘的表情,手指撥弄著腕上那串老紫檀念珠。
過了半晌,她忽然問道:
“本宮白日路過御花園,看內務府的太監們正忙著往裡頭搬煙火架兒,不是還有一陣才過年麼?這是要做甚麼?”
楊幼薇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,顯得有些尷尬,眼神閃爍,吞吞吐吐地說道:
“回娘娘的話……明婕妤的生辰,好像就在年前。”
儀妃撥弄佛珠的手猛地一頓,冷笑道:
“本宮還當是甚麼?原來是萬歲爺哄明婕妤高興用的,難怪這般大動干戈。”
楊幼薇悄悄用餘光瞄著儀妃,只覺寒毛直豎,暗道儀妃近來雖病著,心裡的想頭可一點沒少。
她雖聽不太懂儀妃話裡的機鋒,但這些神情反應她都一一記下了。
回頭只管告訴方姐姐知道,方姐姐聰明,她肯定能琢磨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