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第 46 章 壞坯子!沒正形!
用過早膳, 宮人們輕手利腳地撤了杯盤,又擺上一爐清雅的松柏香。
皇帝這回倒是聽話,順著她的意拾掇自個兒, 換了身雪青色常服袍子回來。玉冠綰髮,緩帶輕裘, 又變回了從容洵雅的君王。
方妙意偷偷覷他, 心裡暗暗稱奇。這長身量的人是佔便宜, 天生一副好骨架, 穿起龍袍是主子, 換上常服是公子……唯獨脫了衣裳, 就成了個徹頭徹尾的混賬!
想起這個, 方妙意氣得臉頰發紅, 索性別過頭去,半點兒不肯主動湊上去黏糊。
偏皇帝裝作看不懂眼色, 就不去書房理政,反倒扯著她歪在暖閣的南炕上。隔著揭起的窗屜子,賞外頭撲簌簌的密雪。
方妙意躲不過, 只得窩在暄騰騰的明黃罽毯裡, 手中捧著個剔紅小圓盒, 拿銀籤子戳裡頭的霜糖山楂吃。
吃了一會兒, 她心思便又飄遠, 只管狠命戳那顆紅果子。戳一下, 心裡就罵一句:
昨兒夜裡胡天胡地……
今早起來又拿話兒臊她……
壞坯子!
沒正形!
聽她把山楂果子戳得嗤嗤直響,陸觀廷忍不住湊近,低聲笑道:
“跟這果子有仇?怎麼使這麼大勁兒?”
好好的山楂果兒都快紮成馬蜂窩了,上頭的糖霜渣子直往下掉。
方妙意斜他一眼,哼道:“嬪妾是在琢磨, 這有的山楂瞧著紅豔豔,裡頭心子卻是黑的。壞果兒吃進肚裡,怕是不克化。”
因著昨夜那場沒羞沒臊的胡鬧,陸觀廷這會兒端詳著她,倒顯出十分心虛的溫柔來。
撫著她那頭緞子似的青絲,陸觀廷低聲誘哄:
“朕給你賠個不是,就別惱了罷。今兒起來覺著身上沉不沉?有沒有頭疼腦熱的?”
方妙意聞言,輕哼一聲,偏過臉去,拿那雙靈動眸子斜斜地剜他一眼:
“您這時候倒想起來問嬪妾病不病了?昨兒夜裡您胡鬧,嬪妾百般告饒,推著您說回榻上安置,您偏生不肯,非要在御案上……”
說到這兒,她雙頰飛紅,貝齒輕咬著下唇,不出聲了。
“還淨逼著嬪妾聽那些個誅心的渾話,又拿著私印往嬪妾身上亂蓋戳子!”
“嬪妾如今想起來,心裡還委屈得緊呢。”
陸觀廷自知理虧,也不想把避子藥的事兒擺在檯面上,便只拿酒後失言來搪塞:“是朕昏了頭,吃多了貓尿就撒野。”
他湊過去,順勢將高挺鼻骨埋在她軟香的頸窩裡,低語討好:
“年底下各部瑣事繁雜,昨日宴上,那起子老傢伙又拿閒話來刺朕。”
“朕心裡原就堵得慌,沒成想你好心過來瞧朕,這股邪火就全撒在你這軟和兒人身上了。”
他薄唇貼著她耳廓,熱氣直往裡灌:
“妙意,好姑娘,別跟朕計較了。”
“朕也是忒稀罕你,才沒個輕重。”
哼!盡會狡辯。
方妙意心中雖哂,可一聽皇帝喚她閨名,耳朵根子就悄悄軟了。平日皇帝都用封位喊她,古板正經,還有點嚴肅的勁兒,她早已習慣。可一到那種時候,皇帝的花樣兒可就翻了天,甚麼名兒都往外冒,膩的羞的,葷的素的,變著方兒地折騰。她總疑心,皇帝是不是一上榻就換了個人?
見方妙意不言語,皇帝只當她還在氣頭上,便摟著她搖晃輕哄:
“朕往後不這樣混鬧了。再說那印子,朕不是都替你拭乾淨了麼?還特地抹了膏子揉開,香噴噴的……這會兒還疼不疼?朕再給你揉揉?”
見皇帝的手掌不老實地往她襖下鑽,方妙意怕他又生出甚麼葷心思,忙一把按住,羞惱道:
“嬪妾不埋怨陛下了,陛下也不許再提!”
使小性子也得有個度,方妙意知道深淺。皇帝是天,天肯低下頭來哄你,你就接著這臉面,知情識趣地推拉兩句便罷,太過了就是不識好歹,平白惹人煩。
她順勢轉過身子,理了理方才叫他蹭亂的鬢髮,抿著唇,聲氣兒放得軟軟的:
“陛下若為昨兒宴上的事兒煩心,嬪妾便大著膽子勸您一句,您聽了可別怪罪。”
陸觀廷撫著她脊樑的手一頓,撩起眼皮瞧她:“你說。”
“其實毓王爺說的那些話,字眼雖生硬不中聽,可細想也是在理。”
“如今天下人的眼睛,可都瞧著紫禁城呢。宗室裡那幾位小爺,皆已年過十二了,卻還只是白身。他們當年都是不曉事的孩子,跟您也沒甚麼過結,要不陛下就趁著年節,給他們封個郡王的爵位?”
“左不過是賞個空名頭,一來堵住外頭那些言官御史的嘴,二來也顯出陛下皇恩浩蕩,是個聖明仁厚的兄長。”
話音未落,皇帝已漸漸放平唇角。方才還繾綣旖旎的面容,倏地蒙上一層寒霜,周身的柔情蜜意散了個乾淨。
方妙意唬了一跳,心想自個兒沒提慎王,皇帝反應都這樣大麼,便趕緊乖覺地噤聲。
陸觀廷垂眸,瞥見懷裡人受驚,這才斂了外露的煞氣,稍微緩和麵色。
他抬手拍了拍她的背,淡聲說:“往後再議罷。”
“朕心裡有數,你只管頑你的,這些事不用操心。”
皇帝都這樣說了,方妙意自不會多嘴討嫌,只溫順地伏靠在他胸膛上。聽著裡頭沉穩有力的心跳聲,她覺得那兒熱氣騰騰的,便又偷偷把冰涼的手指塞進他懷裡焐著。
陸觀廷卻沒察覺,只盯著外頭白茫茫的雪地出神。
他方才乍起的戾氣,自然不是衝著方妙意去的。他知曉她是好意,是為他的聖名著想。
可一想起老爹生下的那窩野種,他心裡就跟吞了蒼蠅似的難受。
毓王叔到底是個半截入土的老棺材瓤子了,人一老,便愛惦記那點虛頭巴腦的親情,嘴上盡是些子孫和睦、兄友弟恭的酸腐詞兒。
可外人哪裡知曉內情?
那幾個皇子龍孫,當真是陸家的種麼?他們皮囊底下,可曾淌過一滴陸家的血?
若不是他把皇位奪下來,大齊江山早就換姓了。這秘密紮在他骨血裡,也只能爛死在肚腸中。他寧願背上“涼薄”的罵名,也斷不肯遂他們的意。
外頭北風“嗚”的一聲,忽然颳起煙兒炮,雪面子從窗欞撲進來,激在頭臉上,冰涼涼的。
陸觀廷回過神來,側身護了護方妙意,嗓音裡透著散漫的神氣:“行了,朕也歪夠了,還得去批摺子。”
“你隨朕一道去書房,伺候筆墨?”
聽見“書房”二字,方妙意渾身的毛都奓了起來。她猛地挺直脊背,警惕地盯著皇帝:
“不去!打死也不去。”
見她這副驚弓之鳥的模樣,陸觀廷被逗得開懷,心氣兒總算順暢。他低下頭,在她泛粉的臉蛋兒上重重親了一口。
“成,那就在這兒吃你的山楂,”皇帝起身笑道,“別亂跑,朕一會兒就回來陪你。”
方妙意跟著站起來,替皇帝捋順袍子,嘴裡還唧唧咕咕地說:“誰要您陪?”
口是心非的下場,自然是被皇帝捉住下巴,又結結實實地捱了一頓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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坤寧宮後殿裡,炭盆燒得旺,把嵌著西洋玻璃的座鐘都熅出一層薄薄的水汽兒。
皇后脫了鞋,蜷腿歪在軟榻上。額前勒著一條海獺皮臥兔兒,皮毛棕亮,更襯得她臉色青白。病中的人,到底是短了些精氣神。
淳貴嬪坐在炕桌對面,手裡捧著茶盞,與中宮閒話家常。
“今兒風雪大,難為你還惦記本宮,特地過來探望。”
皇后端起案上的參湯潤了潤嗓子,和顏悅色地開口。
韓宛音聞言,忙將秘色瓷盞擱在小几上,撫膝一蹲,答話說:“芳時的後事,多虧了娘娘操持,才能辦得周全體面。臣妾感念娘娘恩情,真不知該如何報答。”
“這都是小事兒。”皇后微微傾身,目光直直落入韓宛音眼底,多了些推心置腹的親暱,“說起來,還多虧淳妹妹心思機敏,及時推出個小全子出來頂罪,替本宮解了燃眉之急,不然本宮還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。”
“娘娘說哪裡話?臣妾打心底裡不信,娘娘會在宮中下毒害人。您是佛爺心腸,定是旁人在坤寧宮的東西上動了手腳,想要栽贓給您。”
淳貴嬪垂下眼簾,溫順得像只母鹿:
“無奈臣妾人微言輕,沒法兒替娘娘揪出元兇。可若說找個奴才頂缸,還皇后娘娘清白,臣妾便是豁出這條命去,也斷沒個猶豫的。”
皇后聽得十分熨帖,連連抬手示意她起來,賜了座,這才徐徐嘆道:“依你看,這背地裡使絆子算計本宮的,究竟是誰?”
韓宛音重新落座,卻沒有即刻接茬,反倒用絹子掩著唇角,做出個吞吐猶疑的模樣來。
她欲言又止地瞥了皇后兩眼,這才捏著嗓子,輕聲道:“臣妾這幾日翻來覆去地琢磨,倒真有個大膽的猜測……只怕說出來沒憑沒據的,冤枉了宮中姐妹。”
見淳貴嬪真有頭緒,皇后急不可耐,當下便皺了眉頭,催促說:“殿裡又沒旁人,淳妹妹但說無妨。”
有了中宮這句準話,韓宛音方才湊近些,細聲細氣地分說起來:“娘娘您細尋思,明婕妤素來與臣妾那妹妹不對付,兩人明裡暗裡不知掐了多少回。”
“您說,會不會是明婕妤早捏準了芳時的脾性,故意在儲秀宮裡弄出個虛籠套子來,就等著芳時眼熱,派人去把那盒貢膠盜走?”
高羨蘭眉頭一緊,將信將疑道:“你的意思是,那砒霜是明婕妤自個兒下進去的?”
韓宛音眸光微閃,舌燦蓮花地繼續拱火:“芳時是個甚麼榆木腦袋,娘娘還不清楚麼?她也就只能想到悄悄下點巴豆出氣,可明婕妤那樣聰明的人,未嘗不可借力打力,藉著娘娘的東西去殺人吶。”
“如此一來,既不髒了她自己的手,又能叫娘娘您平白沾一身腥臊。娘娘您再往深處踅摸踅摸,這案子結了之後,闔宮上下,到底是誰撿了最大的便宜?”
高皇后原就多疑,此刻順著韓宛音遞過來的梯子往下一出溜,腦子裡猛地扯出一條清晰的線頭來。
韓美人已死,明婕妤自然快意,又因受了驚嚇與委屈,惹得皇帝憐心大起。琳妃和溫昭儀則得了協理六宮的權柄,從她手裡分走一大杯羹。
“本宮早便看出,那方氏不是個省油的燈,”皇后拍案怒道,“她定是早就同鍾粹宮那頭拜了把子,跟琳妃串通一氣了!”
溫昭儀就更別提了,滿宮裡誰不知道,她們好得跟親姊妹一般。
見皇后臉色陰沉,韓宛音心中滿意,旋即端起茶盞,藉著低頭抿茶的工夫,遮掩唇角笑意。
韓芳時那個蠢貨,活著的時候就是個禍根。一張漏風的破嘴,今兒得罪這個,明兒招惹那個,指不定哪天就要捅出個大簍子,把她這做姐姐的都給牽累進去。
如今好了,她這一死,不僅做了自個兒的投名狀,還順帶挑撥了皇后和明婕妤的關係。
不會喘氣的韓芳時,才是她這輩子最好、最懂事的妹妹。
也不知爹孃聽聞了幼女暴斃的喪音,又該是個甚麼哭天搶地的光景?
一念及此,隱秘又扭曲的快感,順著韓宛音的後背陰惻惻地攀爬上來,激得她四肢百骸都泛起一陣異樣的舒坦。
自打她記事起,全家的眼裡就只裝得下嬌憨霸道的妹妹。她恨偏心偏到咯吱窩裡的父母,更恨那個仗著寵愛便踩在她頭上作威作福的蠢東西!
微末的弒親罪惡感,幾乎瞬間就被報復的痛快給吞噬殆盡。午夜夢迴,她偶爾也會想起那蠢妹妹七竅流血的死狀,但這又算得了甚麼呢?
爹、娘,您二老疼了她一輩子,如今女兒想疼疼自個兒,也不算過分罷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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御書房裡,陸觀廷見完大臣,立馬便叫來寶瑞,吩咐道:
“摺子都搬到暖閣裡去,今兒在那邊批。”
“是,奴才遵旨。”
寶瑞躬著身子答應,心裡暗暗發笑。
萬歲爺以前是恨不得住在書房裡當聖人,現如今倒好,明主兒不樂意上御書房來,怹便巴巴兒地過去找人家。
陸觀廷撩開厚重的大簾子,一進暖閣,便見方妙意低著頭,手中飛針走線。
他眼尖,打老遠就瞧清她捏著塊紅底兒織金的碎料子,形狀圓滾滾,上頭還掐著褶兒,分明是頂嬰孩才能戴的小帽子。
陸觀廷頓住腳,心窩裡倏地發燙,一陣狂喜排山倒海地湧上來,忽然就燒疼了眼眶。
她為甚麼要做這種小玩意?她心裡還是想和他有個崽兒的,對不對?
陸觀廷只覺這輩子沒這麼激動過,卻還要故作淡定,邁著方步走過去,問道:
“忙甚麼呢?”
“針線費眼,仔細累著。”
低沉嗓音冷不丁在耳邊響起,方妙意唬了一大跳,繡花針險些扎進指肚裡。她抬起臉,埋怨地斜他一眼:
“陛下走路怎麼沒聲兒?跟只大貍子似的。”
陸觀廷也不惱,順勢坐到她身邊,眼神不住地在那頂紅帽子上打轉,試探著問:
“這帽子倒精緻,是給誰做的?”
方妙意把小帽子翻了個面兒,指著剛繡的金元寶給皇帝看,眼裡全是笑意:
“這是嬪妾給玉虎做的小帽子,您瞧瞧怎麼樣?”
陸觀廷眉頭微皺,不禁反問:
“玉虎是誰?”
轉念一想,約莫是她給崽兒起的乳名罷。
雖說是俗氣了些,但民間都說,名兒取得賤,閻王爺才不稀罕收。大名自有他這個當爹的賜,乳名便聽他親孃的,賤些便賤些,好養活。
一瞬間,皇帝連將來怎麼教“陸玉虎”騎射,怎麼替他選太傅都想好了。
可不等他那顆滿漲的慈父心落到實處,方妙意已經笑嘻嘻地答了話:
“是夏美人養的小貓呀,您不知道嗎?”
貓?
陸觀廷愣了一下,隨後深深吸氣,原本春風得意的臉,眨眼間就黑得沒眼看。剛騰昇而起的父愛,突然在半道轉了個彎,變成滿腔的惱恨。
敢情不是給小崽子的,而是給小畜生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