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第 41 章(一更) 他來了,天就塌……
淳貴嬪的淚珠子原就在眼眶裡打轉, 聽聞這話,一包苦水到底是沒兜住,順著臉往下淌:
“明婕妤, 你也忒狠心了!芳時平日裡是嘴碎些,同你有過幾回口角, 可萬歲爺罰也罰了, 本宮也替她給你賠了不是, 這樑子還沒揭過麼?”
說到動情處, 淳貴嬪聲音都在打顫, 又生出一股絕望與不解:“你就這般容不得人?非要趕盡殺絕, 取她性命才肯罷休?”
話音剛落, 旁邊便傳來一聲冷笑:
“淳姐姐這話, 我可就聽不懂了。”
“貢膠會否被人調包過,尚還兩說。況且品兒的話又沒人做保, 誰知她是不是胡唚?”
“案子還沒審明白,您怎麼就急吼吼地給明妹妹定罪,您也不怕冤枉好人?”
鳳貴嬪斜眼睨著韓宛音, 哪能任由她這般虛張聲勢, 牽著眾人鼻子走。天底下的事兒, 可不是誰嗓門高, 誰就有理。
說罷, 鳳吟也不看淳貴嬪那張乍青乍白的臉, 只轉頭道:
“品兒,你既說是韓美人是吃了粥沒的,那剩下的粥呢?還不快端上來讓御醫驗驗。”
品兒被鳳貴嬪的氣勢震住,不由瑟縮一下,低頭囁嚅道:
“回娘娘的話, 美人今早胃口好,吃得乾淨,碗筷……碗筷也早叫宮女們撤下去洗了。”
“洗了?”鳳貴嬪哂笑一聲,意味深長,“不愧是鹹福宮的奴才,手腳可真夠勤快的。”
趁著鳳吟與她們周旋的空當,方妙意立在一旁,心裡把這事兒細細過了一遍篩子,試圖從亂象裡尋出些蛛絲馬跡來。
品兒方才說,韓美人原本不肯要那貢膠,今早氣消了才又吃下。這話乍一聽有理,細想卻站不住腳。
貢膠雖珍貴,但說到底也就是個玩意兒。韓家又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小門小戶,這也值得韓芳時拉下面子,去撿她方妙意不要的東西?
韓美人向來是個執拗脾氣,只要是她認準的事,十頭牛都拉不回來。若非如此,也不會數年如一日地跟她不對付,哪怕碰得頭破血流也不肯改改那張嘴。
品兒在撒謊。那盒貢膠究竟是怎麼進到鹹福宮裡的,肯定另有隱情。
念及此,方妙意也不再遲疑,盯著品兒道:“韓美人身邊伺候的又不止你一個,你既說是夜裡有人叩門送東西,那守門的是哪個?當晚值夜的又是誰?”
不等品兒想法子應對,方妙意嘴皮子利落,步步緊逼:“你說韓美人收了膠大發雷霆,動靜定然不小,其餘宮人當時都在做甚麼?還有誰聽見了?可能站出來作證?”
方妙意又轉過來,朝皇后蹲身道:“皇后娘娘明鑑,品兒的話孤掌難鳴,漏洞百出。依嬪妾愚見,應當將鹹福宮所有宮人分別關押,隔開了逐一問詢,再看能否對上口供。”
一聽這話,品兒頓時慌了神,眼珠子亂轉,下意識地就往頭頂瞟。
淳貴嬪立馬搶白道:“明婕妤,如今皇后娘娘賜給你的貢膠不翼而飛,這是物證。品兒親口指認,是為人證!你說品兒的話不可信,那你宮裡人的話就能信了?”
她深吸一口氣,指著方妙意身後幾個太監道:“既然做了這等腌臢事,你定會囑咐下人死守秘密,光問能問出個甚麼來?分明是你宮中太監嫌疑最大,為何不先查儲秀宮,反倒要在苦主頭上動土?”
雙方各執一詞,誰也不肯相讓,殿內氣氛頓時像繃緊弦的雕弓。
琳妃在旁看了半日戲,這會兒才悠悠開口:“既然如此,不若把兩邊的奴才都拿下,一併交由慎刑司審一審。不管是哪邊的鬼,下了油鍋自然要現原形。”
這話聽得薄貴嬪心裡發寒,她微微蹙眉,剛想開口勸琳妃幫襯明婕妤兩句,忽聽殿外傳來一道沉穩的嗓音:
“就按明婕妤說的辦。”
眾人心頭一凜,趕忙回身望去。緊接著,太監尖細的通傳聲才姍姍來遲:
“萬歲爺駕到!”
只見皇帝連朝服都未曾換下,便匆匆趕來,此刻正一身寒氣地立在門檻外頭。
眾人忙也不敢再爭,釵環珠翠頓時矮下去一片,齊聲請安道:
“臣妾/嬪妾拜見陛下。”
淳貴嬪半倚在翠袖懷裡,眉頭頓時一皺,心下暗驚:今日前朝散得這般早?
香凝垂著眼皮,悄沒聲息地退後兩步,把自己隱在人堆兒裡。
陸觀廷闊步邁進殿內,也不廢話,只抬手命眾人平身。
皇后見狀,哪敢怠慢,忙讓出主位。玲夏眼疾手快地搬來個繡墩,請皇后在下首坐了。
皇帝唇角平直,神情冷淡,目光先是在殿內掃了一圈,最後落到方妙意身上時,竟忽而多了幾分安撫的意味。
只這一眼,方妙意原本懸著的心忽地就落了地,這才發覺自個兒雖面上鎮定,肩膀卻一直無意識地緊端著。直到此刻,才算是真的松泛下來。
他來了,天就塌不了。
陸觀廷收回目光,沉聲道:“朕來之前已聽過回稟,此事確有諸多蹊蹺。來人,即刻將韓氏的宮女太監都帶下去,隔開後單獨審問。”
說罷,他又指了指方妙意讓香凝呈上來的那盒膠,對御醫道:
“把明婕妤宮裡這個,也一併驗過,看看裡頭有甚麼貓膩。”
一聽還要驗那塊阿膠,品兒是徹底沒了主意,一張臉煞白如紙,求救似的望向淳貴嬪。
淳貴嬪攥著帕子,低低咳嗽兩聲,琵琶袖順勢滑落一截,露出腕間那隻老銀鐲子。銀鐲不算甚麼貴重物什,花樣也平平無奇。
她狀似無意地撫摸著鐲子,眼皮微掀,冷冷地瞥了品兒一眼。
品兒身子猛地一僵,這銀鐲她自然認得,是她娘戴了大半輩子的東西!
她是韓府的家生子,一家老小的性命都在主子手裡攥著。眼看之前的謊話圓不下去,淳貴嬪這是在逼她,逼她趕緊把罪名扛下來。否則,家中的爹孃弟妹都要給她陪葬!
一股寒意直衝天靈蓋,品兒渾身發抖,只覺徹骨的絕望。
“奴才冤枉!奴才只知伺候主子,旁的甚麼都不知道啊!”
周遭喊冤聲此起彼伏,伺候韓美人的宮人們早已嚇破膽子,哭爹喊娘地求饒。指望他們能一起圓謊,指定是不可能了。
眼見慎刑司太監已經上前來拽人,品兒將心一橫,俯身咚咚地磕起響頭,痛哭流涕道:
“萬歲爺饒命!奴婢先前是說了謊,那天晚上,壓根兒沒有甚麼小太監來送過貢膠,奴婢也沒見過明婕妤身邊的宮人!”
這話一出,可真是炸了廟。方才品兒說得有鼻子有眼的,那小太監甚麼時候來的、怎麼遞的盒子,韓美人又是甚麼反應,都跟真事兒似的。沒成想,全是編出來糊弄人的?
恰在此時,驗毒的御醫也捧著匣子回話:“啟稟陛下,明婕妤這盒膠也有異樣,其中雖無砒霜等劇毒之物,卻像是在巴豆水裡浸泡過。”
“若是誤服,便會叫人上吐下瀉,體弱者恐有性命之憂。”
眾人聞言,都不禁驚詫,沒成想還真能查出異樣。在皇帝來之前,誰都沒想到,明婕妤這盒膠還需要驗。
若說是明婕妤偷天換日,把有毒的膠送去鹹福宮,那她自己的膠裡為何又有巴豆?這事兒橫豎說不通。如今兩盒膠都對不上,可見明婕妤也是遭人算計的苦主。
事已至此,品兒知道再也瞞不住,只能顫抖著吐露實情:
“陛下、娘娘明鑑,自打知曉明婕妤得了貢膠,我們美人心裡就氣不過。趁著天色昏沉,她便指使奴婢,瞅準宮人們都去用晚膳的時辰,悄悄潛進明婕妤屋裡。用我們次一些的阿膠,把她那盒貢膠偷換出來。”
“裡頭的巴豆也是美人下的!”品兒忽然激動起來,急忙甩脫道,“她和明婕妤有仇,非要給婕妤主子一個教訓,奴婢也勸不住啊。”
“奴婢知道在宮中偷盜是大罪,不敢說出貢膠的真正來歷,這才編了假話……反正貢膠確實是從明婕妤那兒得來的,只不過不是贈予,而是我們偷拿的。”
“一派胡言!”
皇后聞言,猛地站起身來,氣得渾身發抖,指著品兒罵道:
“你這賤婢,滿嘴裡就沒有一句實話,定然還有隱瞞!”
若真如品兒所言,韓美人確實是吃了她賞的膠而死,那豈不是說她本來想害明婕妤?
皇后轉過身,跪在陸觀廷面前,急聲道:
“陛下明鑑!臣妾送給明婕妤的貢膠絕無問題。那天臣妾是當著寶瑞的面吩咐此事,巧月也是大張旗鼓送去的,闔宮上下誰不知道那盒貢膠是臣妾所贈?倘若明婕妤服用後出了事,臣妾豈非難逃其咎?”
“臣妾與明婕妤素無仇怨,又何苦做這等魚死網破的蠢事!”
品兒跪在地上,眾人的每個詞每個字,只要稍微拔高調門,就會驚得她瑟瑟發抖。
這一回,她講的經過大半都是真的。只她偷偷溜回鹹福宮的時候,不慎撞見了淳貴嬪身邊的翠袖。
翠袖把她帶到正殿後,是淳貴嬪脅迫她,往貢膠裡下了砒霜。是大小姐親手要了二小姐的命!
大小姐連一母同胞的親妹妹都能殺,她這樣一個婢子又算得了甚麼?她的老子娘又算得了甚麼?
品兒心如死灰,最後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淳貴嬪,心中悔恨交織。她在心裡默唸:小姐,奴婢實在是被逼得沒法子了,奴婢對不住您,這就下來給您磕頭賠罪!
她猛地閉上眼,上下牙關一錯,朝著自己舌頭狠狠咬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