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第 40 章 粥里加了明婕妤送來的阿……
日頭躲在青灰色的雲紗後, 像一顆淡色雞蛋黃,照在身上也不怎麼暖和。
方妙意被皇帝磨到後半夜,這會子剛爬起來, 身上正懶怠。
她掩唇打個呵欠,搭著畫錦的手, 慢騰騰地往坤寧宮裡走。
遠遠瞧見廊簷下頭立著兩個影兒, 正是榮葆和玲夏。兩人貼著身子, 交頭接耳說了些甚麼, 神色緊張。只一眨眼的功夫, 便又似飛鳥投林, 各奔東西, 一個往殿後去了, 一個低頭折回正門。
方妙意心下犯嘀咕,這時候他倆不在皇后跟前伺候, 躲在外頭做甚麼?莫非是皇后已經拾掇停當,自個兒來得太遲了?
她心頭一緊,忙換了副正經神色, 快步進殿。可一腳踏進暖閣, 反覺更不對勁。
殿裡很冷清, 檀香也燃得殘了。鳳椅上空蕩蕩的, 皇后並未露面, 就連平日裡那些嘴碎的嬪妃也沒見幾個。
正自猶疑間, 蘇容華從門上急匆匆地進來。方妙意碰見親近姐妹,這才稍稍放心,含笑同她問了聲好:
“蘇姐姐萬福。”
蘇蘊好也正出神,被這一聲驚了下,才轉過那雙有些恍惚的眼。她立馬牽起唇角, 露出溫柔的笑容:“方妹妹安。聽說妹妹新得了封號,我還沒顧得上當面賀一賀。果然還是皇上眼光好,這封號與妹妹真相襯。”
忽然想起陸觀廷,方妙意略感赧然,不禁抿嘴一笑。兩人寒暄了沒幾句,方妙意便低聲問道:
“蘇姐姐,你覺不覺得今兒這殿裡太曠了些?按理說都到了請安的時辰,怎麼不見人影兒?”
提起這個,蘇蘊好不禁撫了撫胸口,又驚訝反問:“妹妹方才路過鹹福宮的時候,沒留意裡頭的動靜?”
方妙意不好意思地輕咳一聲,含含糊糊地說:“昨兒沒歇好,剛才又靠在轎裡眯了個盹。”
“直到畫錦喚我,才發覺到了坤寧宮門口。這一路都是迷糊過來的,倒真沒留心鹹福宮的事兒。”
“興許是妹妹沒趕上。”蘇蘊好神色凝重,“我路過的時候,正瞧見兩三個御醫提著藥箱子,匆匆往裡頭趕。鹹福門雖關著,裡頭依稀還能聽見有人在嚎,哭聲悽慘,聽得我渾身起栗子。”
方妙意眉頭一蹙,心下暗忖。鹹福宮裡,住著的不就是韓家姐妹嗎?她們又鬧甚麼么蛾子?
正琢磨著,氈簾子被人從外頭掀開,玲夏驚惶地闖進來,連禮都沒行全,便急聲道:
“啟稟各位主子,皇后娘娘已經先往鹹福宮去了,還交代大夥兒都趕緊過去一趟。”
“韓美人……歿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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緊趕慢趕到了鹹福宮門口,方妙意剛下軟轎,便覺眼前影影綽綽飄過幾個灰白的點子。她伸出手去接,發覺是入冬的頭一場雪。
只是這地界還留著秋末餘溫,雪花落下來,剛挨著青磚,轉瞬就沒了。
方妙意沉下呼吸,帶著畫錦往裡走。
正殿的門大敞著,能瞧見當中擺了張低矮的榻,上頭蒙著一層厚實白布,底下鼓鼓囊囊隆起個人形,想必就是韓美人了。
方妙意看在眼裡,心中一陣恍惚,半年前薛淑女走的時候,也是這般模樣。
昨兒還活蹦亂跳、能說能笑的人,只隔一宿,就成了不會喘氣的死屍。人命竟這樣輕,這樣脆。
是意外麼?還是有人在背地裡下黑手?
若是人為,儀妃如今病得七死八活,斷是起不來身害人的。那又是誰的手筆?
正胡亂琢磨,忽聽得裡頭穿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:
“芳時!我的妹妹啊!”
淳貴嬪髮髻散亂,也顧不上儀態,撲在白布上哭得死去活來:
“當初爹孃把你託付給我,叫我在宮裡好生照應你。如今你就這般去了,又叫我如何同家中二老交代!”
話音剛落,淳貴嬪一口氣沒提上來,兩眼一翻,身子軟綿綿地往後倒,竟是哭暈了過去。
“貴嬪娘娘!”
緊接著便是一陣驚呼亂響,御醫們忙不疊地往裡扎,一邊教小宮女去掐淳貴嬪的人中,一邊準備把脈施針,殿裡頓時亂作一鍋粥。
方妙意在這亂哄哄的人堆裡掃了一圈,見薄貴嬪立在門扇後頭,便挪步過去,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:
“娘娘?”
薄貴嬪迴轉過身,見是她,便側身讓了讓,叫她躲進來避避風。
“娘娘,韓美人走得也太急了些,究竟是怎麼沒的?”方妙意心跳有些快,壓低嗓子探問。
薄貴嬪用帕子遮住唇,這才湊到她耳邊,輕聲道:“說是中毒暴斃。”
方妙意揚了下眉,果然不是簡單急症,忙追問道:“哪裡來的毒?”
薄貴嬪只搖了搖頭,顯見也是剛到不久,還不明就裡。
正說話間,裡頭淳貴嬪被御醫施了針,悠悠轉醒。她剛睜眼,便又伏在榻上哭個不住。
皇后拍著她的背安撫幾句,隨即面色一凜,厲聲審問起韓美人的貼身宮女品兒:
“你們這些貼身伺候的,都是死人不成?韓美人毒發前都做了甚麼,一樣一樣給本宮交代清楚!若有半句隱瞞,即刻送慎刑司,揭了你們的皮!”
品兒跪在地上,哭得嗓子發啞,聞言急忙說:“啟稟皇后娘娘,美人的早膳是由宮中膳房送來,和鹹福宮其他主子用的都一樣,並無不妥啊。”
“對了……”品兒忽然靈光一現,跪直身子指認道,“粥!美人今早吃的粥裡,加了明婕妤送來的阿膠!”
這嗓子喊出來,殿內幾十雙眼睛,瞬間齊刷刷地釘在方妙意臉上。眾人神色各異,擔憂驚疑有之,幸災樂禍更有之。
早在“中毒”二字出來時,方妙意就料到有人要作妖,事到臨頭反倒鎮定下來,竟還有些想笑。
她也不怯,坦然迎上眾人視線,站出來從容問道:
“這話奇了,我幾時給你們美人送過阿膠?”
品兒抹了把淚,回憶說:“就是之前夜裡,儲秀宮有位公公找上門來,說是皇后娘娘賜給明婕妤的貢膠碎了。明婕妤嫌是被我們美人撞碎的,便不想要了,卻也不敢扔,便賞給我們美人,讓我們美人自己留著吃。”
“美人當時氣得渾身發抖,直嚷嚷要扔出去,可奴婢想著貢膠是好東西,暴殄天物也是罪過,便死活勸著美人留下。”
“今早見美人心情好,奴婢便把那塊膠兌在粥裡,請美人吃了。誰知……剛吃下去沒半個時辰的工夫,美人便喊肚子疼。”
“奴婢本想傳官房,美人卻疼得在榻上直打滾,十分駭人。奴婢慌忙去請太醫,哪知趕回來的時候,美人已經是七竅流血,後來、後來就沒氣了……”
方妙意眉頭越蹙越緊,聽得雲裡霧裡。除了“皇后賞賜貢膠”是確有其事,其餘的簡直聞所未聞。
原本聽品兒咬出明婕妤,皇后還暗自一喜,可聽到後來,竟牽扯上自己賞出去的東西,臉色頓時大變。
“巧月!這是怎麼回事?”皇后冷聲問道。
巧月忙撥開人群,幾步趨前跪下:“啟稟娘娘,這事奴婢之前同您回過的。”
“那日奴婢奉您的旨意,往儲秀宮送九天貢膠。路過鹹福宮門首的時候,正趕上韓美人從裡頭衝出來,嘴裡好像還在叫嚷甚麼。奴婢避讓不及,被她撞到身上,險些摔了手裡的匣子。”
“韓美人當時惱怒得緊,轉身還要發落奴婢。幸虧淳貴嬪娘娘從後頭追出來,讓宮女扶著韓美人,三言兩語把她勸住。”
“貴嬪娘娘認得奴婢,便問奴婢這是往哪兒去?奴婢如實稟過,娘娘頓時變了臉,說九天貢膠最是金貴易碎,怕撞壞了不好交代,忙親自開啟匣子瞧了瞧。”
“見裡頭東西是完好的,貴嬪娘娘這才安心,打發奴婢趕緊去送。”
“又因當日明婕妤在乾元宮伴駕未歸,儲秀宮管事的公公和姑姑都不在,奴婢便把貢膠交給明婕妤身邊的珍珠姑娘,之後便回來向您覆命了。”
聽巧月這一番分說,皇后也依稀記起來,巧月之前確實是這麼回話的,一句不差。
當時她聽聞貢膠沒壞,便也沒往心裡去。韓美人本就是個愛生事的,她就當個沒要緊的笑話,聽過便罷。誰承想,今日竟鬧出這等人命官司。
方妙意仔細一琢磨,那日是她頭回侍寢,香凝和畫錦確實都在乾元宮中服侍。金玉滿則是因跪傷了腿,留在下房養傷。
巧月說把東西交給珍珠保管,也是合情合理,只有一樁事對不上。
方妙意朝上福了福身,開口道:“啟稟皇后娘娘,當時淳貴嬪已經驗看,嬪妾回宮後也曾拿出來瞧過,貢膠確實是完好的,又何來品兒口中‘碎了’一說?”
品兒卻一口咬定:“正是驗過完好,所以後來明婕妤打發人來送膠的時候,我們美人才氣得要扔出去。”
“美人說,貢膠當時分明沒碎,定是明婕妤自己弄壞了。故意賴在她頭上,是想借機羞辱她。”
方妙意朝皇后欠了欠身:“娘娘,嬪妾有幾句話,想問這丫頭。”
皇后應允道:“你問便是,正好大夥兒都聽聽。”
方妙意走到品兒跟前,盯著她發問:“你既說是我命人送來的,那你可看清了,是我身邊哪個宮人?”
品兒眼神有些躲閃,支吾道:“當時天黑……還下著雨,奴婢沒大看清,只知道是位公公。”
方妙意冷笑一聲,立馬讓人把伺候自己的三個小太監全叫了來,一字排開站在殿中。
小太監們聽過事情原委,頓時面面相覷,又指天誓日地說冤枉,絕無此事。
見並無人跳出來承認,方妙意心中鬆了口氣,又朝品兒道:“你睜大眼睛認認,究竟是哪一個?”
品兒起身上前,挨個兒認了一遍,卻似個個都不像,最後只得咬牙道:
“皇后娘娘恕罪,奴婢實在記不清了。那小公公長相也沒甚麼特別之處,當時天黑雨大,他把東西往奴婢懷裡一塞就走了,奴婢也沒多留心。”
“因著白日裡剛見過巧月姑娘去給明婕妤送貢膠,奴婢便沒生疑,只當是儲秀宮又打發人送來的。”
這事情繞了一圈,竟像是拐進死衚衕。雨夜裡一個不知名姓的小太監,捧了一盒毒膠送進鹹福宮,就把韓美人給送走了。這事怎麼聽怎麼邪門。
同樣住在鹹福宮的宋寶林聞言,駭得直翻白眼,心想今兒死的是韓美人,明兒會不會就是她?
宋寶林渾身發抖,忍不住細聲嘀咕:“真是小太監嗎?風裡來雨裡去的,還沒個臉,這到底是人還是鬼啊……”
此話一出,眾人都不由自主地打個哆嗦,心裡直瘮得慌。
“休得胡言!”
皇后厲聲喝止宋寶林,轉頭對方妙意道:
“明婕妤,你既說沒有這回事,那本宮賞你的貢膠,如今又在何處?”
“香凝。”方妙意轉身喚了一聲。
香凝早已捧來那盒貢膠候在一旁,聞言趕忙呈上去,當眾掀開蓋子。
眾人伸長脖子去瞧,只見錦盒裡安安靜靜躺著一塊琥珀色的阿膠,方正光亮,貌似好端端的,沒缺也沒少。
這下子事情更詭異了。既然明婕妤手裡的膠在,那韓美人肚子裡的毒阿膠,又是從哪兒冒出來的?
淳貴嬪原本癱在翠袖懷裡垂淚,見害死親妹的貢膠取來,便也強撐著身子湊過來瞧。
她怔怔地望著匣子裡,像是想起甚麼,顫抖著手上前摸了摸那塊膠,臉色忽然變得古怪。
“皇后娘娘……”淳貴嬪抬起一雙紅腫的淚眼,“您瞧瞧,這真是您宮裡賞出來的東西麼?”
九天貢膠之所以萬金難求,是因要經過“九提九炙”。先歷時九天九夜煉膠,再經過七七四十九天的炮製晾曬,方能得到幾塊而已。
貢膠顏色似琥珀,細膩易碎,哪怕有一絲雜質都是次品。
皇后聞言,忙叫內務府和慎刑司的太監嬤嬤過來,近前一同細辨。
幾人輪流察看半晌,又湊近細聞,交頭商議一番,這才謹慎地得出結果。
內務府太監走上前,躬腰回稟:“啟稟皇后娘娘,這盒裡裝的確實不是九天貢膠,只是成色好的尋常阿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