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第 39 章 明月照塵
冬日清晨, 大風颳得緊。原本糊好的高麗紙被震得簌簌作響,像是有人在外頭拍窗。
聽得皇后在上首叫散,方妙意立馬起身行禮, 尋思著趕緊補個回籠覺。誰知剛要出門,就被玲夏笑語喚住:
“方婕妤留步, 娘娘請您留下敘敘家常。”
方妙意無奈, 只得應聲往回走。
才至廊廡下, 便見巧雲和巧月兩個大丫鬟, 懷裡各抱著個柳條編的笸籮, 裡頭各色彩線堆得冒出尖兒, 正往後殿去, 許是給皇后打絡子用的。
看見巧月, 方妙意頓時想起皇后送她的那盒貢膠,心裡便有了數。
一進殿, 她先福身謝過賞賜,又賠罪道:“之前嬪妾身子憊懶沒來請安,倒勞煩娘娘記掛著, 賜了那麼好的貢膠。這份恩典, 嬪妾真是受之有愧。”
皇后這會兒斜倚在炕桌邊上, 金絲軟枕閃爍著輝光, 映在她端莊的臉上, 像是廟裡受香火的金佛母。
貼金菩薩微微低眉, 含笑說:
“方妹妹快起來罷,賜座。”
“多謝娘娘。”方妙意登上腳踏,轉身在炕桌另一邊落座,順手接茶過來,等著聽皇后的下文。
“當初方妹妹剛進宮, 只得了五品才人的位份,本宮還替妹妹懸著心。”皇后語調不緊不慢,掀眼看向方妙意,“沒成想,轉眼間妹妹就成了正四品的婕妤。如今榮寵在身,真是個有後福的。”
方妙意端著茶蓋碗,輕輕拂了兩下,並不喝,只笑道:“都是萬歲爺和娘娘抬舉罷了,嬪妾哪有甚麼福氣?不過是皇上不嫌嬪妾鄙陋,嬪妾也只好盡心伺候,以報天恩於萬一。”
皇后心中像被刺了一下,略往後靠了靠:“方妹妹不必自謙。本宮知道,如今放眼宮中,也就你能在萬歲爺跟前說得上兩句話兒。”
“眼看入冬了,太上皇年事已高,一個人住在外頭園子裡,也忒冷清。本宮尋思著,妹妹若適時跟皇上提一嘴,把嘉熙爺接回宮中過年,盡一番孝道,也是樁美談。妹妹覺得呢?”
方妙意心中冷笑一聲,誰不知道皇帝跟嘉熙爺之間是個甚麼光景,這當口接回來,還不鬧得雞飛狗跳?她面上不動聲色,溫軟地回絕道:
“娘娘高看嬪妾了,這事兒嬪妾怕是勸不動。萬歲爺的性子您也知曉,最恨後宮爪子伸得太長。嬪妾若貿然提這個,怕是腦袋都要保不住了。”
皇后手裡撥弄的念珠驀然一停,臉色微沉:“方婕妤如今住在儲秀宮,與薄貴嬪走得近,想必是要與琳妃一條心,不打算替本宮分憂了?”
方妙意聽到此處,頓時明白皇后是被琳妃逼得坐不住,打算撕擄開了。她哪裡能認這頂大帽子,當即起身道:
“娘娘這話,實叫嬪妾惶恐。您貴為女君,是六宮之主。嬪妾們侍奉娘娘,同侍奉萬歲爺是一樣的心,豈敢存甚麼別的想頭?”
“只是嬪妾以為,此事由蘇容華去提,興許更合適些。畢竟她是正經皇親,上回還去園子裡請了安,豈不比嬪妾這個外人更能說得上話?”
皇后緊抿著唇不做聲,似乎還在掂量她這話幾分是真、幾分是假。正巧榮葆走到簾外,說是有事要稟。
皇后想了想,便暫且擺手,叫方妙意坐回去。
簾子一掀,榮葆低眉順眼地走進來,奉上一沓紅皮冊子。他垂手立在下首,掐細嗓子回道:
“啟稟娘娘,內務府把今冬的份例冊子送來了。要賞給各宮主子的紅蘿炭都已備妥,另逢冬節,各宮當循例賞下貂皮暖額四副,寶相花手爐八具,另有尚膳監新制的蜜餞攢盒一十六匣。娘娘瞧瞧,可還要再添補點兒甚麼?”
皇后接過冊子,嵌藍寶的金護甲在紙頁上依次點過,漫不經心道:“儀妃落水後受了寒,一直斷斷續續地發熱。御醫也說,往後怕是會格外怕冷些。今歲便從本宮這兒,多撥些炭例給她罷。”
說罷,皇后似是隨口問道:“對了,楊美人那邊如何了?”
榮葆忙道:“御醫去瞧過,說是楊美人已經見好。只是聽聞儀妃是因她出門,才在夜裡不慎落水,楊美人心裡自責得很,想求娘娘恩准她去慶祥宮侍疾,照料儀妃主子。”
皇后略一沉吟,頷首道:“她有這份心,也是難得。不過儀妃落水是意外,叫楊美人別太吃心。既要侍疾,就先養好自個兒的身子,別的往後再說。”
方妙意在旁聽著,唇角微勾。心說楊幼薇還算是條好蛇,知道這時候鑽到儀妃身邊,更能博取信任。
若是再狠些,趁儀妃病著要了她的命,也並非不可。只是礙著皇帝,還不好輕舉妄動。
年前事忙,再給皇帝平添煩心事,是蠢人才能想出來的昏招。
皇后繼續翻看冊子,冷不丁冒出一句:“今年宮裡可真是不太平,一個兩個的,竟都年紀輕輕落下病根。前兒是儀妃,年初那陣是溫昭儀。溫昭儀那雙膝蓋最受不住寒,若是缺了炭,日子恐怕不好過。”
皇后掩起冊子,別有深意地看著方妙意:“本宮近日還抄了些佛經,想送去寶華殿誦唸。原打算託儀妃去,可惜她病倒了。琳妃麼,又是個不敬佛的。思來想去,也只能請溫昭儀走一趟了。”
方妙意攥著帕子拭唇,心中一凜。皇后這是明晃晃的威脅,她若不替皇后辦事,遭殃的便是溫棠。
寶華殿裡常年香火繚繞,無論寒暑都要敞開門窗散氣,跪在冷颼颼的地上誦經,便是好人也要跪出個好歹來,何況溫棠本就有舊疾。
自己如今得寵,背後站著皇帝,皇后不敢明著撕破臉。可溫棠不一樣,她本來就性子軟和,捏扁揉圓都無人問津。就算這次能替她擋回去,皇后盯上了她,往後便有無窮無盡的麻煩。
皇帝再寵愛誰,也不能十二個時辰都耗在後宮裡。皇后想整治底下妃妾,有的是陰損法子。
方妙意沉下一口氣,迎上皇后的目光,盈盈笑道:“溫昭儀與娘娘屬相沖撞,恐怕不合適替您做這個。不過,嬪妾倒想起另一樁事——”
“今歲因要選秀,去靜頤園避暑之事未能成行,煞是遺憾。嬪妾極想去逛逛,回頭一定在御前使使勁兒,求皇上應允,明年帶姐妹們去園子裡多住一段日子。”
避暑通常是四月裡去,待到七八月再歸,一連數月都能在靜頤園裡待著,自然就能經常見到姨母許貴妃。
皇后坐直身子,語氣重新熱絡起來:“方妹妹當真有把握,能勸動萬歲爺出宮?”
“皇上本就惦記去外頭避暑,如今娘娘也有此意,嬪妾更當盡力而為。”方妙意笑得乖巧。
其實陸觀廷早就應了她,這會兒拿出來做順水人情,正好把皇后糊弄過去。方妙意就是在賭,皇帝與皇后夫妻情淡,還沒跟她提起去避暑的事。
皇后終於展露笑顏,吩咐榮葆:“行了,把冊子拿下去,就按這樣辦罷。”
“知曉溫昭儀身子弱,本宮方才也就是隨口頑笑。誦經祈福的事兒,回頭本宮再尋旁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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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妙意心事重重地邁出坤寧宮,正欲捋著牆根往回走,忽見長街上停著一頂簇新的暖轎。
抬轎的小太監一見她,立馬迎上來,清脆地喊了聲:
“奴才給明婕妤請安!”
方妙意起先一聽,還狐疑地往後瞥,心說宮裡哪來的“明婕妤”?結果並沒見著人影,又有小太監喜氣洋洋的嗓門傳進耳朵裡,她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,是自個兒平白撿了個封號。
之前在乾元宮裡,皇帝沒跟她提這個呀。
方妙意不禁驚喜,暈暈乎乎地被扶進轎中,身子陷進軟綿綿的狐皮褥子裡,腦子裡還轉著那個字。
後宮妃嬪的封號,多為讚頌女子賢德,會專門取些貞靜柔嘉的字眼。
而這“明”字,乃日月之光,高懸於天。用在後妃身上,未免有過大之嫌,壓得人肩膀發沉。
待在儲秀宮落了轎,方妙意才緩過神來,趕忙朝那抬轎的小公公打聽。
一問才知,果然不是內務府擬的,而是皇帝親自定的字。
進到東配殿裡,只見宮人們都已得了信兒,個個臉上帶笑,嘰嘰喳喳地像群家雀兒。連金玉滿都顧不得養傷,特地穿戴整齊,趕著來湊熱鬧。
“咱們主子的封號,聽著就敞亮大氣!”小宮女忍不住拊掌歡欣。
“那可不!”金玉滿以前在古董房薰陶過,這會兒顯擺起學問來,“甚麼叫‘明’?日月交輝而大放光明!”
眾人紛紛點頭,直誇金公公見識廣,說得在理。
香凝在一片笑語聲中,穩穩當當地給方妙意添了盞熱茶,面上也含著喜氣。
趁著遞茶的工夫,她垂眸細想一番,忽然湊近方妙意耳邊,輕聲道:
“主子可還記得《說文》裡怎麼講?”
方妙意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。
“明,照也。”
茶蓋輕磕杯沿,發出清脆的一聲響。
皇帝的表字,正是照塵。
只這一句話,竟像顆小石子投進靜水裡,漣漪一圈圈往外蕩。方妙意心裡亂糟糟的,想說服自己別自作多情。皇帝豈是會把自個兒和旁人湊對的性子?興許就是隨手翻開本書,瞧見哪個字順眼便定了。可轉念一想,皇帝心眼那樣多,怎會想不到這一層。若說沒點啞謎在裡頭,誰信呢?
她就這麼七上八下地熬到夜裡,皇帝果然遣了寶瑞來傳話,說是晚些時候會過來。
方妙意揣著一肚子的話想問他,特地跑到門上接駕。不多時,一列提燈擎傘的內侍自遠處緩緩行來,其後跟著一頂十六人抬的黃緞暖轎。
待轎簾一挑,陸觀廷便著一身灰鼠端罩跨了出來,清冷月色落在他肩頭,矜貴端方。
方妙意忙蹲身行禮:“嬪妾恭迎陛下,陛下萬福。”
陸觀廷抬手一扶,溫聲道:
“起來罷。”
見她鼻尖凍得有些發紅,陸觀廷眉峰微攏,囑咐說:“往後天兒越發冷,這些虛禮便免了,不必特意出來迎駕,仔細凍壞身子。”
方妙意甜甜地“嗯”了聲,挽著皇帝往裡走,一路軟語溫存。
陸觀廷低頭覷她一眼,忽然琢磨過味兒來,便笑道:
“原是朕想多了,明主兒平日裡也沒見這麼賢惠,想來是今晚格外高興,才肯賞臉出來迎朕。”
方妙意像被踩了尾巴,登時嗔道:“陛下又揶揄嬪妾。”
等進了殿,寶瑞那老狐貍也不上來伺候,只揣手立在後頭,朝她擠眉弄眼,笑得意味深長。
方妙意暗啐他們主僕都是黑心腸,腳尖卻已誠實地踮起來,親自服侍陸觀廷解下端罩。
她動作輕柔,轉頭對候著的宮女吩咐道:“琥珀,去瞧著爐子,把那盅煨著的燕窩牛乳羹端過來。”
“瑪瑙,把端罩拿去熏籠上烘一烘,離火苗遠些,仔細別燎了毛兒。”
陸觀廷聽她這般有條不紊地支使人,心中暗暗轉了轉“瑪瑙”、“琥珀”這兩個名兒,忽而問道:
“你是不是還有個宮女叫珍珠?”
方妙意正欲接過琥珀奉上的羹碗,聞言不由一怔,抬眸望向他,滿是納罕:“陛下怎的知曉?”
“你說呢?”陸觀廷揚眉反問一句,又輕笑道,“虧你能想出這些個名兒,是夢裡捅了珠子窩?”
方妙意不禁赧然,哼道:
“這樣好記。”
“往後要是再添人,就叫珊瑚、玳瑁。”
陸觀廷失笑,擺手將伺候的宮人都打發下去。
待門一關,皇帝立馬就把方妙意抱進懷裡,大掌不規矩地往她粉襖下頭鑽。
“涼。”
皇帝掌心還沒捱上來呢,方妙意就瑟縮了一下。
“朕焐過了,不涼。”
陸觀廷立刻反駁。摸著她軟乎乎的身子,空落了一整天的心裡,總算覺得舒坦踏實。
皇帝垂著眼,一邊啄吻她,一邊關切地問道:
“皇后今早留你說話了?”
方妙意扶住皇帝的肩,在他懷裡尋了個舒服的姿勢坐穩當,輕聲將白日裡的情形挑揀著講了講。
趁這工夫,陸觀廷便端起案上牛乳羹,垂眸抿了兩口,神情漸淡下來。
說到最後,方妙意忽然拖長了腔調,假意感嘆:“皇后娘娘可真是孝順哪!”
原本想起那些事,陸觀廷就覺得厭煩,聞言竟忽地被她逗笑。
伸手在她挺翹的臀肉上拍了一記,皇帝笑罵道:
“就你刁鑽。”
他們都清楚,皇后這番折騰,歸根結底還是想同許貴妃連成一片。幫襯孃家本無可厚非,誰還沒個親人呢?可她是大齊的皇后,若只惦記著親疏遠近,把是非大局拋在腦後,皇帝便是想敬她重她,也只會漸漸歇了心思。
方妙意哼唧兩聲,順勢摟住皇帝脖頸,軟聲問:“陛下累不累?要不要去榻上歪一會兒?”
見她如此乖覺,陸觀廷心中頓時大悅,暗道果然該哄她高興。瞧瞧,都不用他多費口舌,她自個兒便知道主動親香。
“準了。”
皇帝立馬答應,叫人進來寬衣梳洗一番,這才躺去她那張芙蓉榻上。
方妙意散了髮髻,跪坐在妝臺前,照例往她那頭青絲上抹蘭花油。陸觀廷是個耐心的漁翁,也不開口催她,只倚在榻櫃邊上,隨手翻著一卷閒書等人。
沒過多久,方妙意便渾身散著蘭膏味兒鑽了回來。她蓋好被子,卻也不安生,反倒在他身邊來回晃悠。
一會兒爬過來拿個帕子,一會兒又爬過去夠個引枕,貓兒似的亂拱人。
陸觀廷本想看看她要做甚麼,可等了半晌,卻仍不見她開口。
春宵苦短,陸觀廷不想再耗下去,索性將書卷往旁邊一扔。捉住方妙意蹭來蹭去的手,他低聲問道:
“說罷,憋了甚麼話想問朕?”
方妙意跪坐在皇帝身邊,忸怩半天,才把金玉滿他們猜封號意思的話給學了一遍。
末後,她眨巴著一雙亮晶晶的杏眸,滿含期待地望著他:
“陛下,香凝說嬪妾的封號和您表字是一對兒,是不是真的?”
瞧她那副小心翼翼又暗藏歡喜的模樣,陸觀廷心中微動,面上卻仍是一派雲淡風輕。
他唇角微勾,慢悠悠地吐出八個字:
“既明且哲,以保其身。”
“你不覺得很合適嗎?”
合著跟那些風花雪月都沒幹系,是拐著彎兒諷她“明哲保身”?
方妙意覺著自己被戲弄,當即小臉一垮,氣哼哼地翻了個身,扯過被子把自己裹成只繭,擺明是再不理人了。
陸觀廷見狀,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。他傾身追過去,從後頭連人帶被子摟住,溫聲哄道:
“好了,朕是逗你的。”
皇帝湊到她耳邊,低聲呢喃了些甚麼。方妙意聞言,露在錦被外的耳尖,竟悄悄染上胭脂色。
榻邊還攤著那本被隨手扔下的閒書,紙頁上赫然是一首小詩,其間有兩三句格外旖旎:
……
明明明月是前身。
回頭成一笑,清冷幾千春。
照徹大千清似水,也曾照徹微塵。
作者有話說:注:“既明且哲,以保其身。”——《詩經 大雅》
“明明明月是前身。回頭成一笑,清冷幾千春。照徹大千清似水,也曾照徹微塵。”——陳曾壽《臨江仙 明月寺前明月夜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