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第 37 章 甚麼神仙,能有他快活?
天還沒亮透, 坤寧宮後殿裡就掌了燈。秋冬時節就是這樣,黑得早,亮得遲, 這會兒外頭還是青濛濛一片,東邊天上剛透出些魚肚白, 叫宮牆一擋, 又甚麼都瞧不真了。
皇后這時候已經起了, 還沒正經梳妝, 只歪在臨窗的炕上吃杏仁茶。她一手託著青花盞子, 一手捏著把小銀匙, 有一下沒一下地攪和, 心思顯然沒在碗裡。
寶瑞立在炕沿邊兒上, 垂著手,嘴裡絮絮地回話:
“……昨兒從慶祥宮回來, 萬歲爺心裡壓著事,愣是又批了半宿摺子。方婕妤有心,怕萬歲爺渴著累著, 一直在御前伺候筆墨, 陪著熬神, 直到五更天才睡下。”
“萬歲爺體恤方主子, 吩咐她多歇會兒, 今早便先免了請安的規矩。”
皇后聽著, 指尖不自覺地蜷起來。小匙原本正打著旋兒,忽然沒握穩,“鐺”的一聲,磕在碗沿邊上。
夏天那陣兒,方婕妤剛進宮, 位份被壓得低。她就沒聽姨母的話,提前遏住她勢頭,反倒存了份拉攏的心思。本以為都是不受上頭待見的苦命人,若能攢成一堆兒,同病相憐地過日子,總歸是個助益。
誰承想,人家跟她壓根不一樣。才半年的工夫,位份就翻跟頭似的往上跳。不知不覺,已是簡在帝心,風頭無兩。
皇后垂下密睫,碗盞裡的熱氣還在往上飄,迷迷濛濛地糊在眼前。她心想,姨母浮浮沉沉半輩子,哪怕已有兩年不在宮中,看人看事也比她更準,早聽姨母的囑咐就好了。
可惜上回去靜頤園,皇帝帶的還是蘇容華。如今她想向姨母討個主意,竟都沒法子。
“……萬歲爺特地打發奴才過來,也是為著親自跟娘娘回一聲,還請娘娘別怪罪。”寶瑞拐彎抹角了半天,說到底,還是轉達皇帝維護方婕妤的意思。
“知道了。”
皇后扯了扯唇角,端出個賢良大度的笑容來:
“萬歲爺也是,國事雖重,但龍體更要緊。”
“本宮記得上月庫房裡,新收了盒九天貢膠。”皇后眼風往下首一瞟,吩咐說,“巧月,你等會兒找出來,給方婕妤送去。就道本宮說的,熬夜最是傷身,難為她那把細腰嫩骨頭的,叫她好生補補。多歇幾晌也無妨,別仗著年輕就不當回事兒,往後日子還長著呢。”
“是,奴婢遵命。”巧月守在簾子邊,福身應道。
這廂話罷,皇后終於抿了口杏仁茶,嘴裡卻嘗不出熱乎。
宮妃都是有品級的內命婦,和外頭那些半僕半主的妾室不歸一碼,平日裡也沒甚麼活兒要她們做。統共就晨起一個安,晚間一個信兒,偏也沒幾日是齊全的。
寶瑞趕忙躬腰,臉上笑容堆得滿滿的:“娘娘寬厚仁慈,方婕妤感念娘娘照拂,回頭得了閒,定來親自謝恩。”
皇后聽在耳中,心裡更不是滋味。她把茶盞擱下,拿帕子掖了掖嘴角,對寶瑞說:
“萬歲爺忙著前朝的事兒,本宮也不能叫他老掛心後頭。昨兒慶祥宮裡折騰大半宿,儀妃約莫是丑時正刻醒的,兩碗藥湯下肚,算是熬過來了。本宮已經叮囑院判親自守著,又送了對兒辟邪金麒麟過去,想來儀妃會慢慢好轉的。”
皇后不談自個兒守了一通宵的辛苦,只提儀妃病勢見好,但底下人得能聽明白箇中功勞。
寶瑞咧嘴一樂,恭維道:“娘娘賢德,萬歲爺心裡都清楚,這才放心把後宮交給您打理。奴才回去覆命的時候,保準兒把娘娘的話一字不差地帶到。”
皇后滿意地“嗯”了一聲,眼皮子往下一搭,又去瞧那碗涼掉的杏仁茶:
“天兒怪冷的,往後若有這等事,瑞公公隨便遣個小太監來回一嘴就是了。”
“瞧娘娘說的?奴才就是給主子們跑腿的命,能在娘娘跟前討個臉,是奴才八輩子修來的福分。”寶瑞笑得圓滑,接過玲夏遞來的荷包,上手一掂,籠入袖中。
“玲夏,送瑞公公出門罷。”皇后擺了擺手。
“噯。”玲夏應了,打起簾子,“大總管這邊請。”
簾子一撩,西北風就撲了進來,裹著廊下茶爐子裡冒出的炭煙。
玲夏側身讓了讓,等寶瑞跨出去,自己才快步跟上。巧雲和巧月連忙把簾子重新掩緊,生怕把殿裡捂住的熱氣放跑了。
寶瑞跨出門檻,站在階上一抻腰,睨見玲夏還跟在後頭送,便擺了擺手:
“玲夏姑娘回去罷,外頭風硬,別凍著您那俏臉蛋兒。”
太監品級雖比宮女高,可遇上這些大姑姑,通常都是客客氣氣的。一則宮女熬到歲數,便能放出去嫁個好人家,太監卻得在宮牆裡頭過一輩子。二則宮女宮女,本就是宮中女子嘛,誰曉得哪日會被萬歲爺瞧中,就飛上枝頭做娘娘去了。
當然……
寶瑞撮著牙花子尋思,依他們這位爺的性子麼,懸。但若換成靜頤園裡那位,說不準還真有指望。
玲夏站在門邊,正拿不準該不該應,階下卻冷不丁傳來一聲:
“瑞爺爺,您老吉祥!”
廊角轉出個人影來,正是榮葆。他緊趕了兩步,到跟前利索地請了個單腿安。榮葆模樣兒身條都板正,在太監裡算拔尖兒的。
“喲,是榮爺啊。”寶瑞揣起手,眯縫著眼笑。
榮葆堆笑上前,順勢朝玲夏使個眼色,體貼道:“娘娘那兒離不得人,姑娘趕緊回屋去罷,咱家送瑞爺爺出門。”
見榮葆好端端地回來,玲夏心中一喜,自個兒和他那點不能見光的快活,又保住了。她當即蹲了蹲身,一扭腰躲進簾子後頭。臉蛋兒微微泛紅,好在還能賴到老天爺頭上,只當是叫風吹得。
反正誰送不是送?寶瑞沒吭聲兒,只揣著袖子,慢悠悠地往外踱。
“大清早的,榮爺這是上哪兒去了?”寶瑞和榮葆並肩走著,隨口扯了句閒篇。
他倆的關係,其實有點微妙。榮葆的乾爹是伺候太上皇的李九疇,當年若是按部就班地走,他極有可能會接任大內總管的位子。結果不出意外的話,馬上就出了意外。
一朝天子一朝臣。榮葆如今能保住性命,還在坤寧宮做一把手,得多虧他乾爹最後一念,及時倒戈新帝,替他攢下大功德。
榮葆耷拉著眼皮,聲氣兒裡透著謙卑:“這不是近年關了麼,內務府那邊催得緊,叫各宮太監過去刷茬兒。奴才尋思這會兒人少,就早去早回,免得日頭高了,耽擱皇后娘娘跟前的差事。”
一提起“刷茬兒”,寶瑞眼底也閃過些許不自在。
太監這行當,三年一小修,五年一大修,就是防著有人沒閹乾淨,再給補上一刀,以絕後患。
可像他們這樣有頭有臉的大太監,誰愛把斷根兒的地方亮給人瞧。
底下經辦的奴才也不傻,只要銀子面子使到位,多半就行個方便,點卯過了。只是這勾當不能擺在檯面上,趁著天亮前沒人,抓緊辦了才算踏實。
寶瑞嘆了口氣,頗有些感同身受:“您這話可提醒咱家了。等回了乾元宮,咱家也得把底下的猴崽子們轟過去。省得內務府那幫孫子拿著雞毛當令箭,淨會給人找不痛快。”
正說著,幾個小太監貓腰從邊上掠過。今早實在冷,大夥兒都縮著脖子,哈出的白氣一團接一團。
“得了,”寶瑞邁出坤寧宮門檻,朝後揚了揚手,“榮爺,回罷。”
“噯。拐彎兒的地方滑,瑞爺爺留神腳下。”榮葆躬著腰,等寶瑞的身影消失在宮道盡頭,這才謹慎地抬起頭。提心吊膽一早上,潮汗把裡衣都給溻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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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殿裡忒熱了,嬪妾頭暈。”
方妙意坐在龍鳳團花褥子上,額角洇著一層細汗。趁皇帝不留神,她趕忙把一雙腿從被窩裡拔出來晾晾。還沒等過個癮呢,就被一隻大掌帶著火氣給塞了回去,裹得嚴嚴實實。
方妙意立馬不樂意,扭著腰抗議:“您自個兒坐進來就知道了,歘歘淌汗,心慌腦脹。”
窗外冷風呼呼地打著旋兒,殿裡卻因添了四個炭盆子,燠得人呆不住。
“你如今倒不害臊了,”陸觀廷被那身雪白肉皮兒晃得眼花,湊過去吮她耳垂,恨聲道,“把綢褲兒套上再往外伸,不然收拾你。”
方妙意這回是真不敢晾了。她縮在被窩裡,圓睜著眼,心頭小鼓咚咚亂響,忍不住驚詫地問:
“陛下,您……您還能成呀?”
難道是鐵做的,磨不破皮麼?
昨兒夜裡那番折騰,是把她當成村頭田壟,使勁兒地耕吶!一宿沒閤眼,這會兒竟還能來?
方妙意打個哆嗦,心想這男人真可怕,怪道以前總推脫不跟她親熱,原來是知道自個兒跟他榫不上,真的是為她好。
陸觀廷聽了這話,禁不住吞嚥一下,不想再跟她談這個。
他哪能不清楚?她那嫩豆腐似的身子,指定是不成了。要是再惹出火來,沒法兒收場,最後倒黴受罪的還是他自個兒。
陸觀廷嘆了口氣,轉而擁著她問:“睡了這半晌,吃東西沒?現下餓不餓?”
方妙意懶懶地窩著,回想一番,答道:“這會兒還湊合。先前香凝扶嬪妾起來,餵了一碗雞絲粥吃。就是嬪妾睡得懵騰,分不清東南西北,也記不得是甚麼時辰了。”
“陛下呢?”她把腦袋湊過來問,“您用過膳了嗎?”
陸觀廷聽得直笑,拿手指頭刮她鼻樑:“自打朕散朝回來,都快兩個時辰了,你說呢?”
方妙意驚訝地“啊”了一聲,沒成想竟已到下半晌。今兒是個大陰天,灰濛濛的,分不清晨昏,她以為時辰還早呢。
陸觀廷替她捋了捋耳邊青絲,語調軟下來:“朕一散朝就跑來看你,你倒好,睡得跟小豬羔似的。朕在你跟前坐了半晌,你壓根兒不知道,是不是?”
方妙意麵上一紅,心裡又不禁埋怨:
這能賴誰?還不是賴他!
見方妙意氣呼呼地抿著嘴,陸觀廷又想起一事,湊近她耳根子,輕聲細語地打聽:
“那兒還難受嗎?”
方妙意擰了擰身子,思忖一番後,雙手捧著臉,小聲說:“有點酸脹,總覺得裡頭還……還撐著似的,不大得勁兒,應當是無礙的罷?”
這話可真把皇帝給問啞巴了。陸觀廷沉默半晌,饒是他學富五車,在這事兒上也抓了瞎,最後只憋出一句:
“朕也不清楚。”
“要不,叫御醫來問問?”
“您想臊死我呀!”方妙意瞪大雙眼。
拿這種事兒去問那幫白鬍子老頭,她還要不要臉面了。
“再說了,您為何不清楚?”
合著以前從不關心人家受不受得住?真是一點兒體貼勁兒都沒有。
陸觀廷一瞧方妙意那眼神,就知道她在轉甚麼歪心思,頓時氣得心肝兒疼。他就她這麼一個女人,上哪兒找人問去?她竟還敢嫌棄他。
皇帝自覺面子上過不去,俯身揪住方妙意,低頭就咬了一口。
方妙意嚇得噯唷叫喚,趕忙躲走,手忙腳亂地把他蹭開的紐絆扣嚴實,又捂著心口揉了揉。皇帝是屬狗的不成?怎麼總啃人呢。
陸觀廷沒打算真折騰她,見她躲開,便也不去捉。他利索地脫了外袍,掀開被角就往裡鑽:
“是時候了,陪朕歇個晌。”
方妙意忙不疊地往外挪騰,一臉乖巧地讓出裡邊的空兒:“那陛下睡裡頭,嬪妾睡外頭。裡頭暖和,嬪妾在外邊守著,也方便一會兒給您倒茶侍奉。”
陸觀廷哂笑一聲,依言躺去裡側,卻還要拆穿她道:“你那是方便伺候?怕不是等朕睡熟了,再方便你偷溜下榻罷?”
方妙意也不慌,順勢趴進皇帝懷裡,嬌聲說:“對呀,怕陛下睡得正沉,再叫嬪妾給吵醒了。嬪妾躺了一晌午,骨頭都快散架。倒是陛下,一整日沒閤眼,還是快歇歇罷。就是鐵打的身子,也經不住這麼熬。”
“萬一把您累壞了,嬪妾後半輩子又要倚仗誰去?”
聽著她軟綿綿的哄人話,陸觀廷心裡受用,便也不跟她計較。
他閉上眼,沒提自己以前做皇子的時候,為了把外頭差事辦得漂亮,三天三夜不下馬是常有的事。爺們兒辛苦點,都是應當的,說多了顯矯情。
他翻了個身,把方妙意往懷裡緊了緊,俯首往下埋。鼻尖抵住的,便全是她暖融融的軟肉,還有身上甜津津的香氣。
陸觀廷暗歎一聲,心想這才是皇帝該過的日子。甚麼神仙,能有他快活?
作者有話說:蟹蟹寶寶們的新春祝福,我都收到啦,愛你們喲
新的一年,祝大家馬上馭見幸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