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第 29 章 皇帝吃醉了酒,怎麼這般……
“小鄧公公, 您這是要領我們主子往哪兒去?”
畫錦一面替方妙意卸下撫箏用的玳瑁甲,一面輕聲探問候在門檻旁邊的內侍。
方妙意剛得空退至偏殿,醒酒茶還沒沾唇, 便見殿上太監鄧善貓腰跟進來,說是奉萬歲爺口諭, 請她移步去外頭。
鄧善側了側身子, 也不直說, 俏皮地賣關子:“嬪主兒只管把心咽回肚裡, 奴才拿腦袋擔保, 準是大好事兒。”
寶瑞是個老滑頭, 認的乾兒子也是一臉機靈相。方妙意彎唇一笑, 便不再多問, 只將手搭在畫錦腕上,神懌氣愉地步出金蕊臺。
三人離了喧囂處, 繞著太液池走出百餘步,遠望見煙水朦朧裡立著個四角攢尖的涼亭。
亭中那人一身玄青曳撒,腰懸直刀, 立在桂花影裡, 愈發顯得蜂腰猿背, 鶴勢螂形。
方妙意定睛一認, 頓時喜上心頭, 脆聲喚道:
“哥哥!”
方世衡見著自家親妹, 眼底也露了暖意,卻還得顧著體統,拱手行了個規規矩矩的禮:
“臣給方嬪主子請安。”
方妙意抿著嘴兒笑,趕忙提裙往前迎了兩步,挨著亭柱站定後, 一疊聲地問:
“大哥怎的在這兒?今兒個中秋,不回府上陪爹孃過節麼?”
御前雖說是勳貴子弟扎堆兒的地方,但方小公爺在這群鳳子龍孫當中,也算是拔尖的。似今日這般趕上節慶,上頭向來通融,輕易不會安排他當值。
方世衡直起身,把妹妹從頭到尾端詳一遍。見她今夜吃了酒,臉上紅撲撲的,杏眸也亮,和從前在家時沒甚麼兩樣,他這才鬆了口氣,溫聲說:
“嬪主兒放心,今夜是臣跟同僚換了值。萬歲爺聖恩浩蕩,說中秋是團圓的日子,恩准臣見您一面,回頭也好跟老爺太太報聲平安。”
御前侍衛都是在前頭當值,很少會隨皇帝進後宮,唯有像今天這樣的大宴,才能尋個機會見面,他這當哥的定然不願錯過。
說著,小公爺打懷裡摸出個油紙包,四角掖得嚴嚴實實,看不見裡頭。
“這是府上新做的月餅,娘記著您愛吃山楂餡兒的,特地包了兩塊,讓臣送進來給您嚐嚐。”
方妙意聞言,那股思親的酸楚勁兒猛地翻上來,哽在喉嚨裡,噎得人眼眶子澀澀發疼。
自打落地起,頭一回離了爹孃這麼久,怎會不想念呢?
可她終究是個要強的,使勁咬了咬牙,把眼淚悉數憋回去。免得讓大哥瞧見,還當她在宮裡過得不好,平白叫家裡人擔驚受怕。
其實靜下心來想想,她即便不進宮,也是嫁去王府高門做宗婦。逢年過節都得操持中饋,打理人情,哪能隨心所欲地回孃家?兒女大了,總歸要離開爹孃的。
雖說如今這位份還夠不上省親,但眼瞅著還有幾月便是年關,屆時大宴群臣,也能見著家裡人。
早在參選前,她就將利弊考慮清楚了,也不後悔選這條路。
只有一樣不好,宮裡規矩大,私相授受是重罪。方妙意雖眼饞孃親給她包的月餅,卻也沒敢伸手,只拿眼去瞧旁邊的鄧善。
鄧善原本還懸著心,御前當差的人,最怕遇上這宗事兒。
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,唯恐裡頭有甚麼夾帶,闖下大禍。秉公辦事,卻又得罪娘娘。幸而方嬪主子是明白人,不叫他為難。
鄧善立馬笑呵呵地上前,雙手接過:“小公爺放心,月餅且擱在奴才這兒。等宴散了,奴才便替您呈到御前。萬歲爺瞧過無礙,自會好端端地送還給嬪主兒。”
“那便有勞公公了。”
鄧善就杵在跟前,兄妹倆哪怕有一肚子體己話,只得在舌尖打個轉兒,又囫圇咽回去。剩下那些“天冷加衣”、“勿念家裡”云云,都是翻來覆去嚼爛了的嗑兒。
方才小公爺在外頭當值,正瞧見金蕊臺裡架出來個宮妃,像是怕攪擾貴人們雅興,硬是拖到北邊僻靜處,才響起掌嘴的動靜。
這會兒見自家妹子全須全尾,小公爺才算徹底安心。他也不打聽御前是非,只道:
“夜裡風大,臣送嬪主兒回宴上罷。”
幾人沿著原路折返,剛轉過一叢湘妃竹,迎面燈影綽綽,竟撞上另一行人。
兩下里都唬了一跳。待藉著燈籠光看清來人,方妙意福身行禮:
“給貴嬪娘娘請安。”
來人正是鳳貴嬪。她披著件秋香色斗篷,神色在燈影下顯得格外清冷寥落。
“方妹妹不必多禮。”
方妙意抬起眼,卻見鳳吟的目光越過她肩頭,直直落向身後。生怕鳳吟誤會,方妙意忙側身引見:
“貴嬪娘娘,這是嬪妾兄長,如今在陛下跟前當差。”
“方小公爺,我認得的。”
鳳吟輕輕頷首,許是因著微醺,嗓音有些沉啞,並不像往常那樣清亮。
此處已離金蕊臺不遠,又碰巧撞上鳳貴嬪,方世衡便識趣地駐足,肅立拱手,目送兩位宮妃遠去。
方妙意與鳳貴嬪並肩走著,正琢磨該如何謝過她在宴上仗義執言,卻聽她搶先開了口。
“我記得,小公爺府上新添了麟兒。”鳳吟望著前路,聲氣兒平平,“前些日子,應當剛滿週歲罷?”
方妙意微微一怔,答道:
“正是,乳名喚作福哥兒。”
她心中納罕,又忍不住問:“貴嬪娘娘如何知曉此事?”
鳳吟垂眼輕笑一聲,追憶道:
“原是我進宮前幾日,最後一回去京郊看賽馬,正巧碰見小公爺攜夫人也在。那時你嫂嫂剛顯懷,咱們兩家的席位挨著,我就記住了。”
她輕輕嘆了口氣,望著天邊那輪滿月:“宮裡的日子,就像驢拉磨盤,不管轉了幾圈都是一個樣兒。反倒是從前在宮外的光景,哪怕只是驚鴻一瞥,也總能記得更真切些。”
方妙意聽出她話裡的寂寥,心下也不禁惻然。
紫禁城裡四四方方的天,於鳳吟而言,興許太過逼仄。也就每年秋獮的時候,能去廣闊天地裡喘口氣兒。
可如今時局微妙,陸觀廷要防著太上皇和慎王,斷不會輕易出京,這唯一的指望怕也難了。
行至金蕊臺前,鳳吟忽然停住腳,攏緊身上的斗篷。
“妹妹先進去罷。我方才多吃了幾盞酒,身上有些燥,想站在風口上醒醒神。”
瞧出鳳吟心緒不高,方妙意只當她酒氣上湧,便不再多擾,福身告退。
待階前那群人影兒都散了,鳳吟這才回過身,隔著太液池渺渺的水霧,眺望來時的方向。
夜色濃重,御前侍衛們穿著同樣形制的曳撒,腰桿挺得一個比一個直。遠遠近近,壓根兒分不清誰是誰。
可她還如當年般,一眼就瞧見了他。
阿翹打小便伺候鳳吟,自然知曉小姐那段熱烈爛漫,卻註定不能見光的少女心事。
看著主子這般痴望,阿翹心裡難受,忍不住輕聲喚道:
“小姐,您沒事罷?”
兀地從綺麗夢境中驚醒,鳳吟趕忙搖了搖頭,隨即收回目光,只迎著太液池上吹來的涼風出神。
自打方小公爺娶妻那一日起,她便知道,有些念想是該斷了。
聽聞他與夫人琴瑟和鳴,恩愛甚篤,如今又有了可愛的孩子。
福哥兒……
真是個好名字。
可惜她已為籠中鳥,沒辦法送那孩子甚麼。如今能做的,不過是多幫襯幫襯他在宮中的親妹子,也算成全自己年少時的一片痴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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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秋宴散,皇帝誰的花籤也沒翻,只親自把順妃老孃娘送回寧壽宮。待到折返時,便已近亥時。
數著皇帝今夜吃了不少酒,寶瑞唯恐主子爺叫秋夜涼風一激,酒氣鑽進心竅裡,回頭再鬧出風寒。是以早早便打發人撤下步輿,換了頂嚴實暖和的黃帷暖轎來。
一行人浩浩蕩蕩穿過御花園,太監們手中擎著燈籠照亮,遠望去像條蜿蜒火龍。
寶瑞籠著袖子跟在轎側,正留神腳下,忽瞥見前頭的花障子裡彷彿有人。
聽見聖駕過來,她沒按著宮女的規矩背身面壁,反而退到路旁,伏跪叩首。
寶瑞心中喲了一聲,暗說這倒稀罕。宮裡截道邀寵的把戲不算稀奇,從前琳昭儀沒受發落的時候,最愛使這招兒。
但嬪妃平常都是蹲身請安,犯不著行大禮。這位是知道宵禁後又在外頭晃悠,不合規矩,索性先跪了?
既會討巧,又肯伏低,也不知是哪位玲瓏人。除了方嬪,宮裡竟還有這般有趣的主兒麼?
實在想不出方嬪有甚麼由頭大半夜站在道上等駕,寶瑞揉著眼使勁往前頭瞧,只當是哪位新人兒。
等一看清,他頓時詫異,趕忙隔著轎簾子低聲稟告:
“萬歲爺,前頭跪著的,像是方嬪主子。”
轎裡的人似乎也意外,隔了片刻,才傳來一聲輕叩,是叫停的意思。
寶瑞立馬吆喝停轎,顛顛兒地繞到方妙意跟前,打千兒笑道:
“嬪主兒吉祥。”
“萬歲爺請您平身,到前頭去回話。”
方妙意原就是特地候著的,聞言立馬搭著寶瑞袖子起身,快步走到轎前。
小太監機靈得過了頭,沒等方妙意站定,就利落地把簾子一打。
她還沒來得及垂首,冷不丁就撞進皇帝那雙染了醉意的鳳眼裡。
陸觀廷半倚在黃雲龍靠枕上,燈火映著他的臉,許是吃了酒的緣故,平日裡天威赫赫的冷清氣兒竟散了大半。
尤其是那雙唇,紅得濃郁,透著股飽滿欲色。真真是風流皮相,俊得能叫人平地栽個大跟頭。
一時間,方妙意竟看得愣神兒,渾忘了自個兒要說甚麼。
見她睜著雙溼漉漉的杏眼,像只小呆頭鵝,陸觀廷不由挑唇,溢位一聲低笑:
“怎的?這是片刻都等不得了,緊著來討要你的山楂月餅?”
這一聲慵懶的戲謔,倒叫方妙意回了神。她登時有些發臊,心裡直唾棄自己沒見過皇帝還是怎的?竟還能看痴了。
總不好叫皇帝一直仰著脖子瞧她,方妙意趕忙往前湊了兩步,盈盈蹲下身去,軟聲說:
“嬪妾不是為吃食來的,是有些話想與陛下說。”
“陛下這會兒得空嗎?”
陸觀廷垂著眼皮瞧她,沒搭腔。
方妙意滿心緊張地等了兩息,正尋思再說點甚麼,卻聽他慢悠悠開了口:
“沒甚麼事兒。只是夜裡走在路上,忽然碰見貓兒撞人。”
方妙意聞言一怔,旋即臉頰騰地燙了起來,暗啐皇帝吃醉了酒,怎麼這般不正經,居然還拿話兒戲弄她。
原本因要請罪而緊繃的心,忽然就鬆快許多。皇帝好像心情不錯,說不準等會兒聽完,也不會重罰她。
陸觀廷忽然伸手,指背在她臉蛋上輕蹭了下,覺出涼浸浸的,便吩咐她坐進來,又順口問:
“去你那兒?還是隨朕回前頭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