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第 28 章 他是英明君王,才不會受……
楊幼薇僵在階前, 頭都抬不起來。聽得皇帝問話,她頓時眼前發黑,恨不能立時縮成個影子, 叫大夥兒都瞧不見才好。
皇上肯定是已經瞧出端倪,正等著發落她一番, 替方嬪姐姐出口惡氣。但儀妃只教了她怎麼搶風頭, 可沒教她怎麼應付這種場面啊!
楊幼薇腦子裡亂成一團, 卻也知曉此刻哪怕是搪塞兩句, 也比當個鋸了嘴的葫蘆強。倘若叫方嬪搶先開口, 把那些腌臢事都抖落出來, 可有她丟人現眼的……
但她能說甚麼呢?那曲子的後半段, 她壓根兒就沒聽過!
楊幼薇抿著嘴, 上下牙關磕在一起,半句狡辯的話也吐不出來, 恨不能立時掐死方才自作聰明的自己。
“回陛下的話——”
就在楊幼薇急得快要昏死過去的時候,方妙意已朝著皇帝福身,嗓音柔潤含笑:
“此曲喚作《繞池春》, 讚的是春日芳菲。只是嬪妾私下裡琢磨, 今兒是中秋, 若還一味唱那些桃紅柳綠, 恐於時令上不大相合, 又辜負了今夜滿月。”
“故而嬪妾斗膽, 自個兒胡亂續了一段詠秋的調子,以此恭祝順妃娘娘四時美滿,春秋常健。”
這話圓得滴水不漏,將方才的明爭暗鬥,盡數粉飾成了姐妹同心的祝壽詞, 倒像是一早就商量妥當,此時專門來討主子們一樂的。
甫一聽方妙意張口,楊幼薇便在心裡把自個兒嚇死了,腦海中嗡嗡作響,耳朵裡只斷斷續續鑽進幾個字眼。
好半晌,她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,方嬪竟然沒告她的狀?
她偷眼去瞧方妙意,見人家神情自若,面含淡笑,心中不禁後悔又慚愧。鼻尖一酸,眼中登時漫起淚花。
這怎麼可能?方嬪預備了後招,便是一早知道她心中藏奸。若是換了旁人,此刻肯定會狠狠踩她一腳,叫她永世不得翻身。可方姐姐竟還捨得把到手的功勞,分一半出來給她,這得是多寬闊的胸襟。
“只是如此?”
陸觀廷在上首坐著,略垂下眼,話裡聽不出個高低,卻無端叫人心頭髮緊。
平素後宮那些爭風吃醋、掐尖要強的勾當,在他眼裡連陣風都不如,向來懶怠過問。
今兒他難得破例,擎著一腔子迴護的心思,只等她順竿兒爬,他便名正言順地發落了楊氏,替她做一回主。
誰承想她竟扮起賢德人來了,倒顯得他鹹吃蘿蔔淡操心。既如此,往後再受了委屈,可別跑到他跟前掉金豆子。
“是。”
方妙意聲兒愈發細潤,宮燈映照在她臉上,叫那張鵝蛋臉跟瑩白美玉似的,泛著柔光。
“嬪妾才疏學淺,在陛下跟前不過是班門弄斧。勉力續了這段曲子,自以為圓得過去,不想還是叫陛下見笑了。”
知曉自己駁了皇帝好意,方妙意少不得要哄上一番。這話旁人聽著只是自謙,認錯服軟都曖曖昧昧地藏在裡頭,但她知道皇帝一定聽得懂。一雙含著溫存軟語的眸子,恰好同陸觀廷幽邃的目光撞個滿懷。
四目相對,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,她便又恭敬地把眼簾垂下去。
陸觀廷盯著她瞧了半晌,原本被撅了面子的火氣,竟叫這軟綿綿的眼神勾得發不出來。鬼精鬼精的東西,肚裡不知又在盤算甚麼歪主意。人家既不用他插手,他也犯不著熱臉貼冷屁股。
“續得不錯,很見用心。”
陸觀廷擺了擺手,不再追究:
“都回去坐罷。”
眼見得老天爺都抬手了,這頓雷霆卻愣是沒劈下來,楊幼薇心中不敢置信,趕忙渾渾噩噩地謝了恩,虛著步子回到自個兒席位落座。
還沒等她喘完這口氣,忽然聽到前頭傳來一陣動靜。
眾人循聲望去,只見是儀妃捏著帕子,正掩唇發笑。
見大夥兒都看向她,鄭妝玉這才做出一副失儀的模樣,起身告罪說:
“陛下恕罪,臣妾只是想起些舊事,一時沒忍住歡喜。”
她眼風悠悠地在方妙意身上溜了一圈,這才道:“想當年陛下剛在外頭開府,身邊還沒個知冷知熱的人侍候,為此宮中特地設宴,相看各家千金。方嬪妹妹恰巧因病錯過了,真叫人惋惜。”
這話一出,席間氣氛頓時微妙起來。
儀妃明面上說著遺憾,實則是在暗諷方嬪是牆頭草,風吹兩邊倒。當初奪嫡局勢不明朗的時候,她故意裝病迴避,是打算明哲保身,兩頭下注。
儀妃笑吟吟地接著道:“如今瞧著,方嬪妹妹終是與臣妾做了姐妹。可見這緣分,兜兜轉轉總歸是散不了的。”
陸觀廷聞言,眉梢微微一挑,目光別有深意地落向方妙意。
這樁陳芝麻爛穀子,他倒是頭一回聽。
當年賞花宴不過是走個過場,一段早知結果的賜婚,連他自己都沒放在心上。
而那時的方妙意於他而言,也只是個臉熟的國公府小姐。見著了興許還能有兩分印象,沒見著倒也並不會特地留心去尋她。
方妙意坐在下首,聞言沒立馬辯駁,只扭頭瞪了臨席的韓美人一眼。
之前還是淑女的時候,韓美人就總愛拿這些事出來說嘴。今日她都不用想,定是這碎嘴子在開宴前,又憋不住逢人宣揚的。
“儀妃娘娘都說是舊事了,如今方嬪妹妹已然常伴君側,昔日錯過又有何妨?”
忽然,一道清冷的女聲插進來,竟是鳳貴嬪。
“娘娘遺憾不能早早與方嬪做姐妹,莫不是覺得,方嬪當年若是去了,能頂替了誰的位子?”
這一問可謂是驚心動魄,直取要害。
誰人不知修國公府門第顯赫,若她當初進了王府,那鐵定是不能做妾的。
儀妃臉上笑容頓時僵住,瞥了一眼上首陪坐的皇后,見她嘴角漸漸耷拉下來,不禁覺得訕訕。
她心裡暗恨,鳳貴嬪吃錯了甚麼藥,算上之前教訓韓美人那回,這都是她第二次替方嬪出頭了罷?
明明也沒見她們素日有多大的交情。這些個世家女,還真是天然一派,尋著機會便要抱團。
儀妃礙著皇后面子,不想再把火往自己身上引,便悻悻地閉了嘴。
可偏偏韓美人是個沒眼色的,見有人起頭,立馬興沖沖地跟上:
“嬪妾倒是知道,方嬪當年為何不去。”
韓美人一臉自得,像是掌握甚麼不得了的秘密:
“那時候太上皇貴妃最屬意方嬪做兒媳,要把她許給慎親王為妃呢。兩邊早就透過氣兒,方家自然不敢把女兒往旁人府裡送。”
這一句話扔下來,可真是捅了馬蜂窩。
整個金蕊臺瞬間鴉雀無聲,連順妃老孃娘臉上的慈愛笑容都淡了許多。
淳貴嬪坐在前頭,聽了這話,不禁倒吸一口涼氣,恨不得撕了自家妹子那張破嘴。
她又在胡咧咧甚麼?
就算此事是真的,慎親王、太上皇貴妃,也是能在宮中隨意提起的人?
她倒好,為了膈應方嬪,一口氣全給抖摟出來,還是當著這三尊大佛的面兒。
“韓美人慎言!這樣捕風捉影的話,也是能在御前渾說的?”
溫昭儀素來柔怯,此時為了維護方妙意,說話竟破天荒地凌厲起來。
她忍不住站起身,率先替方妙意分辯道:“陛下明鑑,臣妾與方嬪自幼相識,從未聽聞修國公府與許貴妃、慎王等人有何瓜葛。方妹妹是正經的大家閨秀,哪怕出門赴宴,也是十幾個婆子丫頭貼身跟著。韓美人這般紅口白牙汙人清譽,究竟是何居心?”
韓美人被嗆了一句,卻仍舊不肯罷休,梗著脖子頂嘴:
“昭儀娘娘,誰不知道您和方嬪私交甚篤?您自然是向著方嬪說話,這有甚麼稀罕的?”
就在這當口,順妃老孃娘忽然偏過臉,目光溫和地看著皇帝,話卻是說給在場所有人聽:
“算起來,老五那時候也才十六七,遠沒到議婚的歲數。宮裡從未透出過甚麼婚嫁的風聲,至少我是一點兒都沒聽說過。”
順妃服侍太上皇多年,自個兒膝下就養著兩位公主,這話的份量非同尋常。
連她這個慎王庶母都未曾聽聞的事兒,韓美人一個外臣之女竟說得有鼻子有眼,擺明了是胡亂攀扯,並不可信。
而順妃此刻肯替方妙意解圍,原是早從寶瑞那兒問過,知曉陸觀廷近來有個上心的嬪妃。
再者說,后妃與宗室子弟攪在一處傳閒話,終究不是甚麼體面事。她做長輩的,便是為了皇帝名聲著想,也該出面把這股邪風壓下去。
見老孃娘開口插進來,韓美人渾身的囂張氣焰才漸漸滅了。但她心裡還不服氣,猶自小聲嘀咕:
“嬪妾也是聽人傳的……”
淳貴嬪只恨韓美人不在她伸手能夠到的地方,不然非得給她一巴掌不可。
她此時也顧不得體面,急忙喚了一聲:
“韓美人!”
“你若吃醉了酒,便趁早同陛下和娘娘告罪回宮,休在這兒胡言亂語。”
韓美人素日最怕她這位長姐,聞言總算冷靜下來,默默抿緊嘴巴。
末後,見周圍一雙雙眼落在她身上,像看死人一般,她這才知道自己闖了彌天大禍,嚇得趕忙離席跪下。
“是……是嬪妾失言,還請陛下恕罪,娘娘恕罪!”
最能咋呼的都吃了癟,金蕊臺上立馬就安靜下來,靜得叫人心裡發慌。
有些聰明的人,已經暗暗留意到不尋常的地方。打從儀妃挑起話頭起,萬歲爺就一直沒出聲,這可不像是維護方嬪的意思。
方妙意自然也覺出不對味兒,心中登時吊了起來,藏在袖中的手攥得死緊,掐得掌心裡生疼。可她臉上還得撐著,端出坦坦蕩蕩,清者自清的淡定態度。
皇帝會信嗎?
這念頭一冒出來,方妙意便覺胸口悶得透不過氣。
這事雖然沒譜兒,可男女間的官司,誰同你論甚麼青紅皂白?只消潑到人身上,那就是黃泥巴掉進褲/襠裡,不是屎也是屎。
而皇帝一直沒理會,就這麼聽著她們你一言我一語地爭執,不得不叫人多想。
時辰一息一息過去,漫長得像過了半輩子,每一瞬都是將人架在火上烤。
韓美人跪在當中,身子搖搖欲墜,眼見就要撐不住了。
終於,高座上傳下話來:
“該受你這句請罪的人,不是朕。”
陸觀廷語調淡漠,長指微抬,越過跪在地上的韓美人,遙遙點向坐立難安的方妙意。
短短几字,瞬間將乾坤扭轉。
方妙意只覺心口那顆懸了半晌的大石頭,咣噹一聲落了地,砸得胸腔裡都泛起熱潮來。
她就知道,他是英明君王,才不會受這起子無謂的挑撥。
皇帝這話是在給她做臉,也是在敲打眾人,往後誰再敢拿這些沒憑沒據的流言來編排她,可得掂量清楚自個兒有幾斤幾兩。
韓美人萬沒料到皇帝會這麼說,愣了一下,隨即面如死灰。
她不得不轉過身去,憋著哭腔向方妙意告罪:
“是嬪妾聽信讒言,今兒吃多了黃湯,便稀裡糊塗冒犯了方嬪姐姐,還請方嬪姐姐恕罪。”
方妙意看著跪在面前狼狽不堪的韓美人,心裡冷嗤一聲,面上卻是笑得溫婉大方。
她終於離席,親自上前虛扶了一把,柔聲道:
“韓妹妹這是做甚麼?咱們都是伺候陛下的姐妹,些許誤會,說開了便是,我又豈會真與妹妹計較?”
一通唱唸做打下來,既顯出她的氣度,又坐實了韓美人的無理取鬧。
陸觀廷在上首冷眼瞧著,心中一哂。她今日這紅臉可是扮盡興了,白臉都推給他來唱。
也罷。
方才再不替她撐腰的氣話,陸觀廷轉臉就忘了,只朝階下一揚頜,冷聲命道:
“韓美人口出惡言,汙衊上位。拖出去,掌嘴五十。”
作者有話說:南方的朋友們,小年快樂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