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第 27 章 皇帝是在笑話她財迷心竅
八月十五, 正值金桂吐蕊。晚風一送,清甜桂香浸透漢白玉臺基。
方妙意隨薄容華一路行來,便見百餘隻金燈銀盞, 將湖面映得波光粼粼,一輪白玉盤倒映其間。臺上彩金繡鳳的屏風參差錯落, 間或擺著各色秋菊。
這般錦繡宮宴, 方妙意倒不是頭一回見, 心中雖也歡喜, 面上還算淡定從容。
此時席面上已坐了大半的人, 薄容華要去前頭尋琳昭儀, 也順便邀了方妙意:“方妹妹可要一同過去說說話兒?前一陣多虧妹妹幫忙照應王得祿, 昭儀娘娘知道了, 也對妹妹讚不絕口呢。”
方妙意卻噙笑說:“這會兒娘娘那裡人多,嬪妾便不去湊這個熱鬧了。改日娘娘得空, 嬪妾再去鍾粹宮請安。”
薄容華聞言,也不勉強,便暫且與她作別。
方妙意尋到自個兒的位置坐定, 打眼一瞧, 便見正好同蘇婕妤挨著, 只是與楊才人中間還隔了個韓美人的席位。
趁這會兒韓美人還沒露面, 楊幼薇便悄悄挪了過來, 與她二人咬耳朵說:“韓美人在鹹福宮裡關了這些時日, 也不知那炮仗性子改了沒有?依我看,今兒這大好的日子,真不該放她出來煞風景。”
楊幼薇和韓美人又沒仇,這話全是在討方妙意歡心。
方妙意聽罷,只掩唇輕笑一聲:“韓美人又沒犯甚麼殺頭大罪, 不過是言語上失了些體統,禁足三月也算足夠了。中秋是闔家團圓的日子,萬歲爺總要給韓家幾分薄面,哪能真教她在屋裡守著冷灶過節?”
蘇蘊好在一旁聽著,也溫婉地插話說:“韓美人今日來宴上,也就是個添頭,獻藝賀壽都沒她的份。倒是你們,那曲子練得如何了?我見楊妹妹這些日子極是刻苦,每日抱著月琴早出晚歸的,當真是用了心思。”
楊幼薇有些心虛,忙低下頭去,訕訕笑道:“勤能補拙罷了。幸而有方姐姐在,我心裡才踏實些。等會兒到了宴上,還全得仰仗方姐姐提攜呢。”
方妙意沒接話,只側眸看了楊幼薇兩眼,目光意味深長,像是要把人看透了。
見楊幼薇倏地緊繃,方妙意暗笑她就這點膽子,竟也敢算計人,不禁彎唇,品出些貓戲耗子的樂趣。
一念至此,她又莫名想起皇帝,他也總愛似笑非笑地逗弄她。大約她在皇帝眼裡,也是這般容易看透罷。但方妙意並不氣餒,心想只要自個兒夠努力,往後總有一日,也能牽著皇帝的鼻子走。
開宴時辰將近,帝后親自從寧壽宮迎了太上皇順妃過來。
眾人行禮落座後,方妙意悄悄抬眼,往上首打量了一眼。順妃老孃娘眉目柔和,一看便是良善人的面相。
當初殿選時也曾見過一面,只覺得威嚴莊重。今兒因是她自個兒的喜日子,老孃娘特地穿了身大紅暗花緞的琵琶袖長襖,滿面紅光,瞧著很是開懷。
既是中秋,又趕上賀壽,席間自然熱鬧非凡。酒過三巡,各宮嬪妃陸續離席獻藝。
旁人都是些宴上俗套歌舞,唯有出身將門的鳳貴嬪最為出彩。鳳貴嬪先請過皇帝應允,這才將弓箭取來,引得眾人抻頭好奇。
蘇蘊好覺得新鮮,不禁用帕子掩著唇,悄悄問方妙意:“方妹妹見多識廣,可知這是要做甚麼?”
方妙意思忖片刻,猜道:“我從前赴宴的時候,曾見過有人在紅紙上寫‘福’‘壽’之類的字,再引箭來射。若一箭得中,則能圖個吉祥意頭。今兒瞧鳳貴嬪這架勢,約摸是差不多的花樣兒罷。”
說話間,幾個小太監們已抬來株一人高的盆景桔樹,樹上結滿了累累金桔,枝葉間還拴著紅綢,四周圍了一圈金盤。
鳳貴嬪換了身利落的窄袖胡服,挽弓搭箭。一陣弓弦連響後,金桔紛紛應聲而落,恰好落入金盤之中,桔樹枝葉竟是分毫無損。
末後,鳳貴嬪親手將盛滿桔子的金盤捧上,聲音清越琅琅:
“臣妾今日採擷秋實,獻瑞君前,願陛下聖體安康,金甌永固。順妃娘娘福壽康寧,歲歲團圓。”
這等英姿颯爽的獻藝,再加上喜慶吉祥的賀詞,當即惹得太上皇順妃讚不絕口。見老孃娘高興,陸觀廷也頗給面子,吩咐賞賜金銀百兩。
方妙意一聽這話,杏眼蹭地就亮了。她像只聞見了肉骨頭的小狐貍,直勾勾地望向御座上的陸觀廷,心中羨慕極了。
陸觀廷正端了酒盞要飲,似有所感地一抬眼,正好撞見方妙意那副垂涎欲滴的模樣兒。他唇角略彎,藉著飲酒的工夫,悄然遮去笑意。
自打那晚稀裡糊塗地親了她,皇帝就像是食髓知味,夜裡再不趕她走了,臨睡前還總要把人撈進懷裡,親個夠才肯撒手。
方妙意被他一瞥,趕忙垂下腦袋。總覺得這幾日親暱下來,她如今面對皇帝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塊臉,竟也能分辨出些微情緒了。
譬如眼下,他分明是在笑話她財迷心竅。
方妙意俏臉一熱。正好眼下也快輪到自個兒獻藝,她立馬藉故開溜,經過楊幼薇身後時,又悄聲提醒她一同離席。
陸觀廷倚在上首,目光一直追著那抹梅子青的影兒,看她像只小兔子似的溜出門外,這才緩緩收回。
右下首席位上,琳昭儀端著酒盞,本想借由頭敬皇帝一杯,卻發現他的心思壓根兒沒在金蕊臺上。
順著皇帝視線一望,卻見是方嬪。
琳昭儀失落地咬唇,原本因操持宮宴而雀躍的心,又酸澀地沉進谷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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偏殿裡,方妙意正由畫錦幫襯著,將玳瑁甲細細纏在指上。
待會兒要用的寶箏則被香凝抱在懷裡,片刻不離,生怕叫人動了手腳。
“咦?”畫錦往回廊盡頭張望了一眼,納罕道,“主子,楊才人剛才說要下去更衣,怎麼這半晌都沒見回來?”
方妙意低頭檢查指甲,黛眉輕輕蹙起,心下暗忖:楊幼薇難不成要臨陣脫逃,在這大節下把空臺子都留給她?
可若真是如此,只剩下她一人獨奏,風頭豈不全讓她佔了?那這番算計於楊幼薇又有何益?
想歸想,方妙意還是揚聲喚來金玉滿,命他去外頭尋一尋楊才人,別是迷了路或是叫甚麼事兒絆住腳。
金玉滿剛應聲跑出去,沒過一會,楊幼薇倒是自個兒回來了。
方妙意抬眼一瞧,不禁怔愣。
原本兩人私下裡商議好的,今兒宴上都穿青綠相屬的衣裳,求個“松柏常青”的和合意頭。
方才在席上見面,楊幼薇穿的還是身松花綠的襖裙。可就這麼一轉臉的功夫,她竟換成了身晴山藍回來,在一眾翠色裡,十分搶眼。
見方妙意目光灼灼地盯著她衣裳看,楊幼薇下意識抱緊了懷裡的月琴,像是能給自己壯膽兒。
做都做了,這會兒也沒了退路,楊幼薇只得硬著頭皮,強撐著笑容說:
“方嬪姐姐,方才我不留神弄髒了裙襬,害怕御前失儀,又耽擱了您的事兒,便趕緊叫雲鶯取了身新的換上,您看成嗎?”
方妙意心下冷笑,這時候想起來問她行不行了。她若說不行,難道她還能立馬脫下來?
“走罷。”眼看著要登臺,方妙意懶得跟她發火,只輕笑一聲,理了理鬢髮,“裡面小鄧公公都來催過兩回了。”
楊幼薇見她沒發作,這才長鬆了一口氣,亦步亦趨地跟在方妙意身後,重新折返金蕊臺。
臺上早已備好了兩個繡墩兒,周遭樂姬手持蕭笛,並不喧賓奪主,只待合樂。
方妙意斂裙落座,指尖搭住弦,與楊幼薇打了個眼色,隨即抬手。悠揚清音霎時如流泉般瀉出,算是開了個好頭。
誰知箏聲方起,楊幼薇竟一面撥弄著懷中月琴,一面又啟唇唱了起來:
“漸春工巧,融晴蕙風暖——”
這一嗓子出來,方妙意手下一頓,隨即面色如常地接了上去。
楊幼薇臨陣換衣裳不說,竟還藏了唱詞。晴山藍的裙子本就醒目,此刻又由她一人獨吟,這是把眾人目光都引去,打定主意要踩著方妙意露臉。
“都門十二,三五銀蟾光滿——”
陸觀廷原本心情還算愉悅,此刻鳳眼微眯,視線落在下首,神色晦暗不明。
楊幼薇剛開口那會兒,嗓音還有些微微發抖,畢竟是頭一回在御前玩這等心眼兒,心裡頭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惴惴不安。
但儀妃娘娘早先說過,只要她先聲奪人,方嬪為了不搞砸這場獻藝,定然只能忍氣吞聲地配合,絕不敢當場停弦發作。
果不其然,即便她臨時變卦,方妙意手下的箏音也並未停歇。
甚至為了不掩蓋她的歌喉,與她亂成一片,那箏聲還刻意放低放輕了些,柔柔地託著她的嗓音,彷彿真的甘心做墊腳石。
楊幼薇見狀,心中大定,膽氣也跟著壯了起來,越唱越有底氣,曲調圓潤婉轉,在金秋夜色中頗有幾分動人:
“萬井山呼歡抃。歲歲天仗,願瞻鳳輦——”
這首《繞池春》確是她尋來的古曲不錯,但它其實還有唱詞。楊幼薇刻意隱瞞至今,為的便是此刻一鳴驚人。
“歲歲天仗,願瞻鳳輦。”
隨著最後一字落下,楊幼薇自覺這一仗打得漂亮。方嬪姐姐已經得寵,想來也不會跟她這個位份低微的小才人計較。不過是幫襯姐妹一把罷了,這都不肯,未免太小氣。
楊幼薇滿懷希冀地抬起眼,恰好撞見御座上皇帝正看著這邊,她心頭一陣怦然亂跳,剛要含笑起身說兩句討巧的吉祥話。
就在這時,那原本該停歇的樂曲聲,竟毫無預兆地再次響了起來。
楊幼薇驚愕地轉頭,只見方妙意穩坐繡墩之上,十指翻飛,竟是將這首曲子又續了另外一段。
這一段續曲接得渾然天成,絲毫不顯突兀,倒像是方才那段不過是個引子,如今才是正戲開場。
若是說方才的箏音是潺潺流水,溫吞柔和,此刻方妙意可再無半分保留。指尖勾剔抹挑,箏音激昂明亮,宛如天籟。
周遭吹奏蕭笛的樂姬們彷彿也是事先得了吩咐,絲竹之聲緊隨其後。樂聲激越清揚,叫人不自覺便被勾去心神,哪裡還記得方才那點子鶯鶯燕燕的小曲兒?
楊幼薇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渾身發冷,臉色煞白。她手忙腳亂地去撥弄懷裡的月琴,試圖跟上曲調,以免被人瞧出破綻。
可她早已亂了方寸,哪裡能跟得上使出全力的方妙意。
到最後,楊幼薇只能渾渾噩噩地撥弄琴絃,完全被方妙意的箏聲蓋去。
待到方妙意停手,餘音仍在梁間迴盪,久久不散。
修國公的女兒,順妃自然識得,當即撫掌笑讚道:“早就聽說方家丫頭箏彈得好,今日一聽,果真不假,還是修國公夫人教女有方啊。”
方妙意看都沒看楊幼薇一眼,施施然起身行禮,語笑嫣然:
“多謝順妃娘娘誇獎,嬪妾獻醜了。”
話雖如此,但在座嬪妃們沒幾個是傻的。方才那一前一後的反差,誰還能瞧不出這裡面有貓兒膩?
說不諧吧,整個聽下來倒也覺得暢快淋漓。說和諧吧,又覺得她倆這番配合怪怪的。
眾人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打轉,透著幾分玩味。
而方才楊幼薇一開口,陸觀廷便看出她在耍心眼,心中已然存了不悅。
如今見方妙意不動聲色地就把場子找了回來,皇帝雖然滿意,卻也沒打算草草揭過。
她能接住招數,是她自個兒的本事,但也不意味著他就會袖手旁觀,連句公道話都不說。
陸觀廷放下酒盞,淡聲開口,將告狀的機會遞到方妙意眼前:
“朕方才聽你二人奏曲,半途似有中斷。而後又只聞方嬪撫箏,不見楊才人唱曲,是為何意?”
作者有話說:北方的朋友們,小年快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