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第 24 章 要朕拍著你才肯睡?
母貓既發了性兒, 自然不會只嚎一兩嗓子。
啼叫聲傳入耳畔,皇后猛地從夢中驚醒,太陽xue突突地跳。
白日裡受的氣還沒克化乾淨, 大半夜又遭了嚇,皇后從榻上坐起來, 胸口劇烈起伏, 只是礙著體面, 強忍著沒發火罷了。
外間守夜的巧雲和巧月聽見動靜, 知道主子醒了, 忙不疊剔亮燈芯, 捧著燭臺挑簾子進來。
“作死的孽障, 大半夜的, 這是哪來的動靜?”
皇后抬手按著額角,怒聲訓斥。
巧雲和巧月對視一眼, 都在彼此眼中瞧見些許難色。支吾了一瞬,才由巧雲硬著頭皮上前。
她將燭臺擱在旁邊几案上,一面伸手替皇后順著後背, 一面綿聲回話:
“娘娘息怒, 如今入了秋, 夜裡不冷不熱的, 正是貓兒叫秧子的時候。外頭應當是儀妃娘娘前兒個送來給您解悶的‘玉虎’, 您還記得麼?通身雪白, 長了一對兒藍眼珠子的那隻。”
送只貓來,說是給皇后解悶,這會子聽著母貓在外頭一聲高過一聲的叫春,倒像是諷刺坤寧宮裡頭的清冷孤寂。
“沒籠頭的畜生。”
皇后心中驚悸又惱怒,才咬著牙罵一句, 外頭的貓叫聲便又起了一波。
連個畜生都知道尋歡作樂,不管不顧地宣洩慾望。她貴為皇后,卻只能在金碧輝煌的牢籠裡寂寂度日。
心底那股子邪火越燒越旺,燒得她五臟六腑都跟著焦躁起來,恨不得將眼前的一切都砸個稀巴爛。
可她不能,她只能死死攥著錦被,免得叫人看笑話。
“坤寧宮廟小,供不起這尊大佛。”皇后冷冷地吩咐道,“把那畜生給儀妃送回去,告訴她,讓她自個兒留著頑,別放在本宮這兒礙眼。”
話裡話外,透著歇斯底里的厭煩。也不知究竟是討厭貓,還是討厭後宮裡數不清的鮮嫩花朵。
見姐姐面露難色,好像要勸主子緩和些,巧月連忙先答應說:
“噯,奴婢省得,明兒一早便去辦。”
她手腳麻利地倒了一盞溫熱茶水,奉到皇后跟前:
“娘娘息怒,喝口茶潤潤喉,為只貓兒氣壞了身子不值當。”
皇后抿了兩口,勉強壓住心頭亂竄的虛火。
“行了,都退下罷。”
皇后揮了揮手,重新躺回那張寬大得有些空蕩的鳳榻上。
外頭的姐妹倆重新放下帳幔,皇后直挺挺地躺著,錦緞被面在掌心下擰出道道褶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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儲秀宮裡,方妙意剛泡過花瓣湯,由宮女們伺候著套了身淡粉繡花的寢衣。出來時懷裡也不閒著,雙手摟著自己慣用那隻軟緞枕頭。
她進殿請了安,抱著枕頭就往榻上爬。錦褥被她一壓,陷下去個軟綿綿的小窩。
陸觀廷正倚在裡頭看摺子,眼皮略抬了抬,目光從她溼漉漉的髮梢掃到單薄寢衣下隱約的輪廓,又趕忙移開,只盯著帳頂的流蘇瞧。
無奈這女子在髮間新抹了薔薇花露,哪怕不看她,甜絲絲的香氣也像生了腳,直往他這邊跑。
陸觀廷心頭沒來由地躁亂,暗自悔道:怎就一時犯了魔怔,依著她留宿,今夜還能安生麼?
宮人們極有眼色,放下雙層繡帳,便悄沒聲兒地退到殿外聽差去了。
帳內驟然暗下來,昏昏沉沉的,正是好眠的時候。
夜深人靜,兩人都未言語,各擁一床錦被,井水不犯河水地躺著。
陸觀廷闔著眼,呼吸雖勻,神思卻清明。枕畔多了個人,他到底是不習慣。
原以為依她那性子,既挨著了,少不得要作些嬌纏。誰知她竟真安分,只將被子嚴嚴實實裹到下巴頦,不多時便見周公去了。
這般捱到後半夜,外頭打更的梆子聲遠遠蕩過。方妙意在睡夢裡輕輕一翻,身子轉過來,面朝著皇帝側臥。
陸觀廷本就淺眠,這丁點動靜立馬叫他清醒過來。
他身子一繃,只等著看她要使甚麼花招。軟語呢喃?或是假作無意地貼近?
誰知等了半晌,身旁也只有均勻輕淺的吐息聲。
陸觀廷這才睜開鳳眼,藉著帳外透進來的微弱燈火,去瞧身邊的女子。
她那張小臉在朦朧光暈裡顯得格外安靜,羽睫低垂,唇瓣微微抿著,確是一副沉入黑甜鄉的模樣,全然不記得身邊還躺著皇帝。
竟真不是故意的?
陸觀廷藉著這點子光亮,端詳起方妙意來。平日裡看著靈動鮮妍的一個人,這會子閉了眼,倒顯得十分恬淡乖巧。
她像只小蝦米似的蜷臥著,小小一團,透著股可憐可愛勁兒。
扭頭看久了,陸觀廷覺得肩頸有些發酸。鬼使神差地,他也跟著翻了個身,正對她而臥。
夜色裡,忽見她眉頭攢在一起,也不知是夢見甚麼不好的,還是身上哪裡不痛快。
嬪妃宮裡的芙蓉榻本就比不得御榻寬展,兩人並臥,難免侷促。
陸觀廷下意識伸出手臂,繞到她身後虛虛護著,防著她睡迷糊滾落下去。
可護了片刻,見她猶在夢中細顫,陸觀廷也不知自個兒搭錯了哪根筋,原本虛扶著的手竟落了實,隔著錦被在她背上輕輕拍哄兩下。
這一拍不要緊,手底下的身子竟微微一顫,喘息聲也跟著重了起來。
陸觀廷眉心微跳。頭一回碰見這樣的麻煩事,略尋思片刻,還是低聲喚道:
“方美人?”
方妙意正陷在混沌裡,被這一聲叫得迷迷瞪瞪睜開眼。
帳內昏暗,她意識還未回籠,只呆呆地看著面前放大的俊臉,有點不知今夕是何夕之感。
“魘著了?”陸觀廷用指腹碰了碰她臉蛋兒,低聲問道。
方妙意迷茫地眨巴兩下眼,這才慢慢清醒過來。緊接著,便察覺出小腹隱隱痠痛。
她身子一僵,瞌睡蟲瞬間跑了個精光,慌忙探手往下摸了摸。
指尖觸到一片溼黏,鼻端似乎也隱隱聞到血腥氣。
“陛下……”
方妙意頓覺天塌,聲音都變了調,一顆心直直墜進臘月冰窟窿裡。
怎麼偏挑今夜來了癸水!
她又羞又駭,眼圈兒登時就紅了,淚珠子在眼眶裡打轉,悔得腸子都青了。早知如此,打死也不該賴在這兒。還沒承寵便先見了月事血,若是皇帝嫌晦氣,她在宮裡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。
陸觀廷見她臉色煞白,唇瓣哆嗦,卻怎麼都不肯吱聲,心中焦急又不解。
他索性也不再問,只伸手摁住她亂動的身子,沉聲道:
“別動。”
說著,他也不顧方妙意阻攔,自個兒掀開被角瞧了一眼。
……
半晌後,陸觀廷抬起眼,臉上掠過極複雜的神色。他清了清嗓子,揚聲朝殿外道:
“來人。”
方妙意嚇壞了,哪還顧得上小腹抽痛,慌慌張張跪坐起來,伸手就去拽他袖口:
“陛下,嬪妾當真不是有意的,嬪妾不知今夜會……”
話還沒說完,一隻溫熱的手掌便伸來,將她雙唇捂住。
“唔……”方妙意瞪大了眼,淚珠子順著臉頰滾落,“啪嗒”砸在陸觀廷手背上。
寶瑞正靠在牆根底下打瞌睡,忽聽見裡頭萬歲爺叫人,嚇得一激靈。他趕忙拾起杵在一邊的拂塵,提心吊膽地推門進來。
還沒等瞧清楚裡頭是個甚麼光景,就聽皇帝沉聲吩咐:
“叫方美人的宮女進來伺候。”
寶瑞邁了一半的腳,又趕緊收回來。大半夜的叫宮女,想來是裡頭那位主子身上不方便了。
他都顧不上打發徒弟,就一溜煙兒跑到後罩房喊人去了。
察覺到掌心下的人兒在輕輕發抖,陸觀廷鬆開手,順勢把錦被給她拉高了些,連頭帶臉地裹住,問道:
“身上難受?”
方妙意怔了一下,又趕緊搖頭。其實身上疼是其次,主要是心裡害怕。
不過片刻,寶瑞已經領著儲秀宮的宮女回來了。
陸觀廷抬眼一瞥,見是香凝,這才略略放心,對方妙意道:
“去罷,收拾停當了再回來。”
宮女們手腳麻利,早備下溫水和一應物件,簇擁著方妙意往偏間盥洗。換上潔淨的月事帶與素軟寢衣,一番收拾下來,她身上是清爽了,心裡卻愈發沉重。
方妙意磨磨蹭蹭地絞著衣帶,真想就在這偏間裡躲一宿得了。
可她也知道躲不過,皇帝還等著呢。待宮女們端著水盆退下,她只得硬著頭皮,一步三挪地往寢殿走。
哪知剛走到門口,竟撞見專門給皇帝請平安脈的馮御醫,提著藥箱從裡頭退出來。
方妙意心頭一跳,簡直嚇得魂飛魄散。難道皇帝被她半夜吵醒,又見血衝撞,龍體不適?
方妙意手腳霎時冰涼,渾渾噩噩地走進寢殿。只見榻上被褥已經換過新的,整整齊齊地鋪著。
皇帝並未就寢,身上披著石青色團龍鶴氅,就坐在炕桌旁邊。
聽見動靜,那雙深湛的瑞鳳眼便直直地朝她看來,夜色裡顯得格外幽邃。
方妙意喉嚨發緊,想著自己這般情形,定然是要被打發出去獨宿了。只是攪擾皇帝安寢,這罪過還得先請了再走。
她膝蓋一軟,剛要跪下,卻見皇帝已經邁著長腿,幾步來到她跟前。
肩頭忽地一沉,帶著御香氣味的暖意密密裹住她。
方妙意側眼一看,只見是皇帝方才披著的那件鶴氅。
“入秋涼氣重,別不披衣裳就到處亂跑。”陸觀廷聲音平平,卻因夜深後略微發啞,震得她耳廓一陣酥麻,“回榻上去。”
方妙意腦子裡漿糊似的,聞言下意識就要往門外走,嘴裡訥訥道:
“嬪妾這就回……”
身子還沒轉過去,就被皇帝長臂一撈,直接給撈了回來。
陸觀廷牽著她手腕子,就把人往錦被裡塞。
方妙意這才回過神來,忙自己脫了繡鞋,鑽進已叫湯婆子焐熱的被窩裡。暖意霎時包裹上來,舒服得她幾乎喟嘆出聲。
皇帝又隔著被子輕推她:
“往裡些。”
方妙意乖順地挪到最裡側,背脊貼在牆面,心想皇帝沒攆她走,興許是自個兒要回乾元宮去了。
大半夜的折騰這麼一趟,明兒一早闔宮上下就都知道了,到時還不知要怎麼奚落她呢。
方妙意越想越委屈,鼻尖紅紅的,想求皇帝別走,卻又沒那個臉張口。
正自怨自艾著,身側錦褥驀地一陷。
方妙意驚愕抬頭,竟見陸觀廷非但沒離開,反而掀被躺在了外側。
她還沒反應過來,雙手緊抱著被子,傻愣愣地窩在榻裡頭。
陸觀廷見她那副受驚的呆樣,好像要在那兒坐到天亮,忽然沒忍住低笑出聲,揚眉問道:
“怎麼?還要朕拍著你才肯睡?”
方妙意被他這哄小孩的語氣逗得臉上發燙,慌忙搖頭,跟條泥鰍似的滑進被窩,規規矩矩地躺好。
過了半晌,黑暗中傳來她細微猶疑的聲音:
“陛下,您不怪罪嬪妾麼?”
“再學蚊子叫喚,朕可就真生氣了。”陸觀廷閉著眼,淡淡回了一句。
話音方落,被衾裡一陣細微窸窣。皇帝溫暖乾燥的手掌探進來,準確無誤地握住她指尖。
果然是涼沁沁的。
陸觀廷方才問過御醫,大概知曉了姑娘來癸水是個甚麼情形,興許會手足冰涼、腹中不適云云。
他便沒撒手,只將那雙柔荑攏在掌心,替她慢慢焐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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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天方矇矇亮,儲秀宮的寢殿內已有了輕微響動。
陸觀廷醒得早,略動了動有些痠麻的胳膊,側目瞧見身旁那女子,正睡得人事不知。
不想驚了她的好夢,皇帝便輕手輕腳地掀開錦被,自個兒下了榻。
守在外間的寶瑞聽見動靜,忙不疊地捧著漱盂巾櫛進來。
剛要往裡間邁,就見萬歲爺豎指抵在唇邊,做了個噤聲的手勢。瑞鳳眼裡還帶著剛醒的慵懶,卻仍叫人心驚肉跳,不敢造次。
陸觀廷指了指東側的暖閣,示意去外頭更衣。
寶瑞一愣,隨即恍然,心裡那番驚詫勁兒就別提了,趕忙躬身哈腰地跟著轉去暖閣。
他一邊伺候著皇帝穿戴朝服,一邊在心裡嘖嘖稱奇。不叫人起身伺候就罷了,連更衣都特地躲出來。
不得了不得了!萬歲爺竟然也會心疼姑娘了?
寶瑞正繫著明黃絲絛,忽瞥見個宮女從門上進來。
他趕緊定睛一瞧,原來是香凝姑娘,這才鬆了口氣,朝她咧嘴一樂,算是打過招呼。
“奴婢給萬歲爺請安。”香凝道。
陸觀廷正對著銅鏡理襟口,聞言只從鏡中睨她一眼,從鼻腔裡“嗯”了聲,也不多問。他知道香凝辦事穩妥,這會兒進來,肯定是避人耳目的。
香凝從懷裡掏出個精緻的小物件,雙手奉過頭頂:
“啟稟陛下,這是前兒個美人主子剛做好的香囊,原是想在乞巧節呈給您的。”
陸觀廷轉過身,垂眸瞧去。
只見香囊上頭繡著一對彩蝶,瞧著有些眼熟。細一琢磨,皇帝便回想起來,是和她在御花園裡撲的那兩隻挺像。
往年這種應景的玩意兒,後宮嬪妃沒少送,或是鴛鴦戲水,或是並蒂蓮開。但確實被方妙意猜中了,皇帝對這種玩意不大上心,也不會特地拿來看,再挑誰的戴上。
叫個女人迷得神魂顛倒,是他最瞧不上的那種。
隨手將那荷包遞給一旁的寶瑞,陸觀廷淡淡道:“收著罷。”
“過兩日朕要去一趟靜頤園。”
香凝心中一緊,知道這是吩咐她的,忙豎起耳朵仔細聽著後話。
“你看著點她,就叫她待在儲秀宮裡,別出去瞎跑闖禍。”
香凝聞言,微微一怔,隨即心頭大亮。
美人主子聰慧,連她都看得出,皇帝又怎會不清楚?方美人根本不像是會闖禍的人,皇帝特地交代這一句,實則是怕他不在宮中,美人萬一受了欺負,卻沒人做主才是。
“是,奴婢明白。”香凝蹲身道。
陸觀廷略點了點頭,又問了幾句方妙意近日在做甚麼、都見了甚麼人,這才抬腳往外走。
行至門口,陸觀廷腳步微頓,側首瞥了一眼緊跟在身後的寶瑞:
“你去趟坤寧宮,同皇后說一聲。方嬪身子不大爽利,今早的請安便免了,叫她在宮裡好生歇著。”
寶瑞趕忙應了聲“奴才遵旨”,末後又覺著哪裡不對勁兒。
仔細一想,萬歲爺方才說的是甚麼——
方嬪?
噯唷!方主子這就又高升啦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