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第 25 章 天長日久,可別假戲真做……
既是皇帝發話, 叫她不必去坤寧宮定省,方妙意便心安理得地聽了。人活著是為了享福,又不是為了掙那點虛頭巴腦的賢名。
更何況, 皇帝也不是那種嘴上說著不用,實則暗地裡覷著你, 瞧你夠不夠誠惶誠恐的無聊主子。
只一樁事叫人哭笑不得, 馮御醫也不知是得了甚麼旨意, 天天雷打不動地過來請平安脈, 彷彿她真抱病在身似的。
這日晌午, 畫錦剛送了嘮叨的馮老頭出門, 回身便端來一盞熱騰騰的赤豆飴湯。
趁著這會兒殿裡沒旁人, 畫錦挨著炕沿坐了, 眉飛色舞地同主子咬耳朵:“小姐如今成了嬪主兒,這喜信兒若是傳回府裡, 老爺太太指不定多樂呵呢。沒準真是叫慧增大師批中了,小姐往後定能當上貴妃娘娘。”
方妙意聽了這話,不由得撲哧一笑, 拿胳膊肘輕輕撞了撞她:“你呀, 這就樂得找不著北了?”
見畫錦滿臉懵懂, 方妙意驕傲地揚起臉, 提醒她:
“你忘了?我入宮那會兒便該是嬪位。”
畫錦聽得目瞪口呆, 這才猛然記起, 小姐同她說過,這都是萬歲爺拿捏人心的手段。先叫你往下沉一沉,再接二連三地往你嘴裡塞甜棗,是盼你感恩戴德地受著,一門心思只記得他的好。
她叫喜悅衝昏頭腦, 竟渾忘了這茬,縱有提醒在前,還是傻乎乎地上當。這與皇帝鬥心眼子的事兒,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做得來的。
方妙意垂眼抿了一口赤豆飴湯,心裡其實也沒畫錦想的那般波瀾不驚。
皇帝大半夜地被她吵醒,非但沒動火氣,還耐著性子替她焐手,又悄悄拍背哄她入睡。這樣的體貼包容,倒真與方妙意從前認為的不大一樣。
平日裡冷若冰霜的人,只要偶爾流露出一點點溫柔,便簡直比迷魂湯還要命。她也只能在心裡告誡自己警醒些,天長日久,可別假戲真做了。
正想著,窗外隱約傳來說笑聲,夾雜著環佩叮噹,好不熱鬧。
方妙意將支摘窗推開一條縫兒,便見是薄容華領著人,從坤寧宮請安回來。
如今儲秀宮中,所有人臉上都是喜氣盈盈。自打琳昭儀復起,薄容華的日子也好過不少。
方妙意倚在帛枕上,冷眼瞧著那邊花紅柳綠,面上沒甚麼表情,心中暗自盤算著宮裡的風向。
見小姐一直看向那邊,畫錦開口湊趣兒:“奴婢聽薄主子身邊的花楹說,這兩日坤寧宮裡唇槍舌劍的。皇后娘娘與琳昭儀結了死仇,那叫一個針尖對麥芒,話裡話外全是機鋒,誰也不讓著誰。”
方妙意輕笑道:“這是自然,一山不容二虎,她們鬥她們的,咱們只管看戲便是。”
她若是此時湊上去,少不得被歸為琳昭儀一黨。日後有個好歹,還得跟著吃掛落。
她是為了向皇帝遞投名狀,又不是真心想投靠琳昭儀。皇帝領情兒,她就算心願達成,旁事她都不想沾邊。
“香凝姐姐也是如此說,外頭這番熱鬧,主子不湊上去倒好。”畫錦接著道,“皇上金口玉言,說您身子不爽利,又有御醫天天往這兒跑,便是借給旁人十個膽子,也不敢說您是裝病躲懶。等把這陣拖過去,外頭風平浪靜些再出門,省得招惹麻煩。”
方妙意聽罷,不由對香凝刮目相看,趕忙問道:
“她真是這麼說的?”
“千真萬確。”畫錦立馬點頭。
方妙意沉下一口氣,暗道香凝分到儲秀宮來,倒真是叫她撿了塊寶。
她當即囑咐畫錦:“往後我若不在宮裡,你遇著甚麼拿捏不準的大事,便多去問你香凝姐姐。她的話有道理,你要聽。”
見小姐不住口地誇別人,畫錦那嘴撅得能掛油瓶,半真半假地吃味道:
“奴婢知道了,如今在主子心裡,只有香凝姐姐最好。”
方妙意失笑:“她在宮中多年,又在貴主兒身邊伺候過,眼界不同,看人看事都老辣,我自是倚重。可你打小跟我一起長起來,才是我最交心的人。這些話,你還見我跟誰說過?”
方妙意雖覺得香凝、金玉滿他們都很好,但到底相識不久,她警惕慣了,還不敢全然推心置腹。
畫錦本也沒多認真,聽了這話,立馬就挽著方妙意的胳膊嘻嘻傻笑。
正頑笑著,外頭小太監通傳,說是楊才人前來探望。
“請她進來。”
方妙意說著,給畫錦使個眼色,叫她把桌上的赤豆飴湯撤下去。
不一時,便見楊幼薇穿了件庭蕪綠對襟褙子,笑吟吟地走進門來:
“給方嬪姐姐請安。”
方妙意笑道:“幾日不見,楊妹妹這般見外做甚麼?快坐下說話。”
楊幼薇在炕桌對面落座,這才解釋說:“聽聞方姐姐晉升嬪位,我可一直惦記著同您道喜呢。”
說著,她關切地探過身子:“方姐姐究竟是染了甚麼病症?現下可大安了?”
方妙意隨口瞎編道:“不過是初七那日貪頑,從暢音閣聽戲回來,又在外頭丟針乞巧,才叫夜風撲了身子。也不是甚麼大事,如今已經快好利索。”
“只可惜這一病,倒耽擱了與楊妹妹練曲子。”
楊幼薇忙擺手道:“姐姐顧著身子要緊,您那箏彈得行雲流水,無可挑剔。倒是我笨拙,還得再磨練磨練。”
“等我練熟了,回頭跟姐姐與樂工們一合就是,不費甚麼工夫。”
這時宮女上了茶點來,方妙意接過茶盞,忽而道:“我方才聽著,妹妹這嗓子怎麼有些發啞?可是一路走來累著了?快吃口茶潤潤。”
楊幼薇下意識地想去摸自個兒喉嚨,手抬到一半又頓住,只端起茶盞掩飾地喝了一口,不好意思地說:“叫姐姐掛心了,原是我總去跟蘇姐姐學唸詩。古韻拗口,近來唸得多,倒把嗓子給念劈了。”
“對了,”楊幼薇怕被察覺異樣,急忙岔開話頭,“姐姐今兒沒去坤寧宮請安,怕是還不知曉罷?蘇嬪姐姐如今已晉了婕妤。”
“聽說是要隨聖駕去靜頤園侍奉嘉熙爺,特地給晉的位份。只可惜方姐姐病了,不然憑著姐姐的恩寵,說不準也能跟著一道去宮外散散心。”
方妙意聽完這番話,只淡淡一笑,撫著腕上的翡翠鐲子道:
“妹妹這可就想岔了。”
“太上皇的生母與元妻皆出自秀州蘇氏,對蘇婕妤來說,太上皇既是表叔又是姑父。就算不打皇上這兒論,人家裡外裡也都是親戚,見面請安是理所應當。咱們這些不上臺面的,跟去又能做甚麼?”
見她這般雲淡風輕,甚至還替旁人盤算得頭頭是道,並未流露半點羨妒,楊幼薇心下暗歎一聲。
這素日有寵的人,底氣是不一樣,終歸沒法兒跟她這種苦哈哈的人共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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靜頤園傍山而建,仙泉山雖不高,卻勝在嵐光翠影。澄澈泉水匯成一湖碧波,倒映著漫山紅透的楓葉,正是京郊一等一的消閒去處。
可惜這良辰美景,有人是無福消受了。
待將一干伺候的宮人屏退,太上皇那張老臉瞬間黑如鍋底,猛地一拍大案,指著陸觀廷怒喝:
“孽障!還不給朕跪下!”
話音剛落,陸觀廷竟真的撩起袍角動了,倒把太上皇弄得一愣,心頭不禁生出“逆子還知尊卑”的錯覺。
然而下一刻,陸觀廷不過是動了動腿,自顧自尋了張圈椅落座。
他抬手撣了撣龍袍衣襬,輕描淡寫地問:
“兒子此行,可是特地帶了六妹妹來見您。父皇見著親人,竟不高興麼?”
“你還有臉提?!”
太上皇氣得一佛出世,二佛昇天,幾步搶上前,揚起巴掌便要往人面上摑去。
陸觀廷連眉頭都沒動,只不悅地撩起眼皮。
他本就是眉壓眼的相貌,此時不耐煩地一掃,瑞鳳眼中龍威畢露,排山倒海地壓了過去。
“父皇,安生坐著罷,仔細閃了腰。”
自古老子打兒子,兒子只有受著的份兒。可真到了這把老棺材瓤子的年紀,對著年輕力壯、手握乾坤的嗣子,當爹的也終究是飈不上勁了。
太上皇的手僵在半空,氣得直哆嗦,卻到底沒敢落下去。
這雙眼,實在太像早逝的孝聖皇后,看一眼便叫人徹骨生寒。
他頹然跌回龍椅裡,緩了半天,又指著陸觀廷叱道:
“你怎麼能納蘇家女為妃?”
“做出這種豬狗不如的事,你眼裡還有禮義廉恥,還有人倫綱常嗎?”
太上皇怒火攻心,罵得急了,竟把自己嗆得劇烈咳嗽起來,咳得連肺管子都要冒血一般。
“閣老願意把六妹妹送進宮來,還不都是為了您?”
陸觀廷薄唇輕啟,誅心的話,就這麼平平淡淡地說出口:
“閣老送到宮中的家書裡,別的可甚麼都沒提。只一樁,便是盼著兒子能善待您,叫您在園子裡頤養天年,來日壽終正寢。”
“蘇家已經思慮清楚,要向朕盡忠,做大齊的良臣,您就甭再惦記些有的沒的了。”
陸觀廷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拇指上的白玉扳指,語調涼薄:“可別辜負了蘇家上下幾百口人,為您操的這份心哪。”
這正是太上皇最暴怒的地方。皇帝愛納蘇家女就納,反正違逆人倫遭雷劈的是他,就是娶天王老子也沒人稀罕管。
可蘇家送女進宮,背後含義便是徹底倒向陸觀廷,他重歸宸極的最後指望也沒了。
蘇家怎麼能如此糊塗,竊取大齊國祚的機會就在眼前,他們怎麼能對這狼崽子俯首稱臣!
似乎一眼便看穿太上皇在想甚麼,陸觀廷忽地笑了,眼底盡是嘲弄:
“父皇,祖父可比您要識時務得多。”
“蘇閣老是你外祖!”
太上皇像被戳中了痛腳,聲嘶力竭地大吼。
“父皇,眼下又沒外人在,您連自個兒親爹是誰都不敢認麼?”
他站起身,居高臨下地睨著那個蒼老頹敗的身影,冷哂道:
“有些話,騙騙旁人就得了,別真把自個兒也給誑進去。”
“兒子今晚還要趕著回宮,便不多陪您了。”
說罷,他也沒跪安,轉身就往殿外走。
剛跨出門檻,背後便傳來一陣稀里嘩啦的瓷器碎裂聲,聽著像是把多寶格上的擺件全給砸了。
陸觀廷厭煩地皺起眉頭,心想怎麼越老越沒個樣子,還學起打打砸砸的做派來了。
換成旁的哪個敢幹這事兒,他一準兒罰得人這輩子都長記性。
守在門外的寶瑞抹了把冷汗,顛兒顛兒地跟上來,低聲稟告說:
“萬歲爺,蘇婕妤方才出來了,也就在鴛鴦廊上賞賞花,沒走遠,這會兒正等您起駕回宮呢。”
陸觀廷聽了,知道寶瑞說的是哪兒,便舉步往南走。
剛穿過寶瓶門,迎面便撞見一行人,打頭那個女子盤著髮髻,身上衣裳料子也不俗,瞧著不是宮女,像是有位份。
那女子許是沒想到這裡會有人,猝然撞上陸觀廷,嚇得花容陡變,一張俏臉唰地就紅了。
待往下一瞅,看清他衣襟前繡著五爪團龍,女子腿彎一軟,下意識便要跪下去。
旁邊穿紫褐色宮裝的老嬤嬤眼疾手快,使力一把攙住,才沒叫她行錯禮。
女子如夢初醒,慌忙讓到路旁,怯生生地低頭,欠了欠身子。
陸觀廷目不斜視地往前走,權當沒瞧見。
見君不跪,估摸著是老爺子新納的嬪御。從孝道上講,她也算是皇帝庶母,哪怕這位庶母瞧上去比皇帝還要年輕。
果然,沒走出幾步,寶瑞便湊到跟前,小聲稟告說:
“萬歲爺,奴才在外頭打聽過了,那位是太上皇新封的珍嬪主子,原本是園子裡伺候花草的宮女來著。”
寶瑞頓了頓,又道:“太上皇之前遊園,瞧她模樣兒好,一時興起便收用了。”
寶瑞點到為止,只含含糊糊地說她模樣兒好。但大夥兒都瞧得出來,這位珍嬪的眉眼間,依稀有太上皇貴妃年輕時候的影子。
當真是戳中心尖的人,這麼多年,老爺子的口味兒就沒變過。如今許貴妃年歲漸長,他倒是又尋來個眉眼相似的年輕替身,放在跟前解悶。
陸觀廷聽罷,心中直欲作嘔,嫌惡之情溢於言表。
他舉步邁過轎槓,冷聲吩咐:
“回頭把那藥給老爺子喂上,朕不缺兄弟姊妹,用不著他再弄幾個小崽子出來膈應人。”
“是,奴才明白。”
寶瑞趕忙躬身應下,跟在轎輿旁邊,又陪笑著補了一句:
“太上皇自打來了外頭,便迷上了尋仙問道,總招些道士和尚來煉丹藥吃,說是要延年益壽。如今這身子骨兒,原也不及以前硬朗了。”
陸觀廷靠在輿裡,心中冷笑。
這麼想長生不老,是盼著有朝一日,還能回宮重掌權柄?
痴人說夢。